能清楚地指出紫微帝王星所在的位置。“当今皇上登基之日,正是火曜之日,贫道夜观星象,发现穹苍突现紫微帝王星,夺目星辉遍临天下,耀眼堪比皓月之光,但,怪异的是,紫微星的周遭却不见左辅、右弼两星的踪迹。”这一次,他专程从紫云山赶到京师来,为的正是与寒霜渐商议这实属怪异的事。
“是么?”素衣既不回应,也不表态,只是喃喃回以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看不出她心里在思量什么。
清远真人嘴角的笑很宽厚,也很深邃,融入了俯视天地的慈悲,却隐着无奈。“当今皇上确是紫微帝王星 ,但左辅、右弼隐而不现,那便是昭示着宿命。他对天下的一切灾劫都该袖手旁观,所以,纵然他投生皇家,哪怕贵为先皇次子,占尽先机,却也注定无法君临天下。”
顺着素衣的视线望过去,清远真人挑起白眉,细细打量不远处的朱祁钰。那风姿俊挺,贵气逼人的男子尽管保持着沉默,可目光却一直仅仅胶着在这一隅,脸上毫不掩饰的情意,那情意,皆因自己身边的这个白衣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清远真人的表情变得略略严肃了起来:“他如今成了皇上,并不是宿命的安排,而是有人篡改了他的命盘,泄露了天机,那么,他的命势也势必会相应变更。”
素衣禁不住一震,混乱的思绪冲击着她的心房。她听出了清远真人话中隐晦的含意。睿智如他,或许未必能猜测出其间的来龙去脉,但多少总能推衍出个几分吧。
她不说话,默默地看着朱祁钰,他的目光如此灼热,让她觉得颊上一片热辣,如同被抽了一耳光,微微泛疼。面对他的厚待,她除了歉然还能怎样呢?
“天机泄露,必降灾劫,紫微骤起,七煞必现。”清远真人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缓缓摇头,脸色里透着不安。“很快,便会有克杀帝王星的乱世七煞出现,紫微、七煞,二者不可并存,届时,必定会引发一场龙争虎斗!如今,篡改了朱祁钰命盘的始作俑者定要全力助他化解七煞之劫才可,否则,以他如今的命势,只怕是人意争不过天意,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虽然并非近在咫尺,她却能清晰地看见他深情漫溢的双眸。他眼中情意得漩涡越深,她心底的歉然与负疚感便越发滋长,狠狠刺痛了她的心扉。那么没来由的,她生平头一遭感到如此深重的彷徨与心酸。
难怪师父和姑姑都说,若是私自篡改了他人的命盘,必然要赔上一生,再无退路。她与他之间这要命的纠葛,注定要这么继续下去吗?若早知是要欠下他一辈子,她当时还会涉身此事么?
如今,后悔能抵什么用!?
她要怎么做才好?
若是狠心,任由他的命盘脱轨,任由他不得善终,任由他夭寿短命,一切又当如何?他可知,他将付出的是性命 ,而她,却不知自己能给他的一些什么?
或者,除了自由,他还想要什么?
“皇上,您一夜未曾休息,要摆驾回宫了么?”见朱祁钰久无动静,一旁的于廷益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神色有着不对劲,看他微微发怔,直道他是累了,便轻轻开口提醒。
朱祁钰缄默地望着素衣,眼里似乎藏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终于,他用那温柔似缎的浑厚嗓音沉声打破沉默:“没事,都各做各的事去吧。”缓缓吁了一口气,仿佛那已是最后剩下的一丁点儿力气,他眼色一黯,心中一悸,垂下眼,将其间的神采全然收敛:“朕想去素瓷居坐坐,很久没有尝过那里的茶水滋味了。”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字不差地飘入她的耳中。
在深深一瞥后,他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素衣突然想唤他的名讳,期盼他缓缓的一个回眸,看清那最后的一眼究竟潜藏着怎样的情绪。
可最终,她没有。
遥遥地望着晨曦中朱祁钰那挺拔却微显疲惫的背影,她隐隐忆起蟠龙珏上的梵文箴言,以铜钱龟甲所卜出的卦相,甚至还有奉天殿顶上那于云间翻滚鳌首的苍龙,迎着红日腾跃苍穹之上,这一切都透出大明的泱泱国势——龙翔九天,却也映出他那被宿命注定的;苍白的一生。
此刻,耳边嗡嗡回响的是如此清晰的九个字——
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依旧是二楼那间小巧玲珑的静室,芙蕖婀娜,修竹清逸,嵌着红玉的梨木束腰桌,就连桌上的杯子也是他最为喜爱的“荷叶杯”,色白如玉,质薄如纸,茶水因杯浅而不留底,那清幽剔透的色泽总能诱得人执杯一啜而尽。往日置身其中,他总觉畅快淋漓,不管是做什么,都心境平和,悠哉自在。可今日,他却丝毫也提不起以往品茗的兴致,尤其是方才甫一踏入素瓷居,玄关处白玉屏风上刻着的《六羡歌》倒莫名地使他突地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
隐隐记得最后一次来这里,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邀来了于廷益,两人对弈品茗,那时,他都说了些什么?
那时,他说,曲高而和寡,君子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今日才知,真正曲高和寡的不是君子,而是君王。
那时,他说,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而现在,他被深陷名位之中,无法自拔,那无名无位之乐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时,他说,宁愿求一红颜知己,裘褐为衣,与之俱隐深山中,似陶潜一般夫耕于前,妻锄于后。今日看来,红颜倒是出现了,可却并非他朱祁钰之妻,至于隐居深山的夙愿则更是无稽笑谈。
不管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而今都只能暗笑自己失算,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走上今日这一步。而当时,恐怕更没有料到,自己跨出了这门坎,循着琴声而去,竟然会遇到了那个命中注定要与他邂逅的女子。
然后,便是飞蛾扑火般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无奈地自我感慨了一番,他执起桌上的白瓷云杯,微微一嗅,淡雅茶香扑鼻而至,与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让人心神俱醉。这是茶中极品“竹根碧涧”。他向来喜欢这类味觉清淡的茶,细细啜饮后颊齿留香,一如心仪那个聪慧淡然的女子。
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不慌不忙地抬头,刚好对上那推门入内的身影。
“朕知道你会来的。”看着那飘逸的白裙,他笑得云淡风清,直白而坦率,仿似无意为他的言行举止寻找任何借口。
素衣盈盈展眉,异常明亮的眼眸在烛火之下如同坠落的星子:“你怎么能随意出宫?还闹得人尽皆知?”她转身关上门,语气平静而和缓,从容镇定得一如平日,可心底暗暗生出了气恼。“你可知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正在图谋要取你性命?”
没错,她的确在生气。她知道他方才在西直门的最后的那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得。若非有意为之,在督察完九门的布防之后,一夜未睡的他便该摆驾回銮,而不是硬要来这龙蛇混杂之所喝茶品茗。她心知肚明,若是她今日狠心不来见他,他必然还会搞出更多匪夷所思的花样来,令她防不胜防。将清远真人送到了师父那里后,她便匆匆找了个借口,迫不及待地赶到素瓷居来。她如此焦急,皆是因方才清远真人的那一番言辞。如此行色匆匆,不仅仅是忧心他的安危,另一方面,也是要告诫他小心谨慎,切不可在此时有任性妄为的过分举动。
“难道,朕需要因此而吓得躲在禁宫之中瑟瑟发抖,一辈子不见人才合理么?”他微微眯起眼,笑脸看起来极为嚣张,眉宇间潜藏的傲气睥睨寰宇:“谁要取朕的命,朕只管候着!”
“身为一朝天子,你怎能如此肆意妄为?”虽然白纱覆面,但她的眉间却打着死结,那一贯淡然的黑眸里有一把阴沉沉的怒火正冷冷地在烧,且越烧越旺。“任性随心难道是你朱家的家风?!”大约是因为太过气恼,她说话毫不客气,不仅意有所指,似乎压根没将皇家的威仪放在眼中。
“你若要这样认为,那也无可非议。”他十指交叠,优雅从容地浅笑,对她的冒犯似乎并不在意。尽管是漫不经心的姿势,却透出他高高在上的尊贵之气,宛如神坻一般傲不可攀,那薄唇中吐出每个字都如此深重地撼动着她的耐性。“朕今日出宫不仅仅是督察九门布防,更是因为挂念心仪的女子。既然她不肯入宫来见朕,朕只好出宫来见她。”
这狂傲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果然是心有旁骛,动机不纯的!
“你兄长朱祁镇一时任性妄为,便葬送了大明五十万士卒的性命,不仅自己身陷敌军之手,还差点葬送了整个江山社稷!”素衣不理会他话语后半截的戏谑,只是冷着声,眉宇间已是微现怒意,心底的焦灼可想而知,不过,常年修佛的习性令她不惯于将情绪过分外露,还保持着冷静的外表。“莫非,你也打算如你兄长一般受千夫所指!?”
朱祁钰无视素衣的怒意,只管一派不紧不慢的悠闲模样,从容自若的口吻:“既然你在心底也认定朕与皇兄一样任性无二,当初又何必一心要朕的君临天下?你难道不怕朕与他一样,将这大明万里江山给白白葬送了?”
“你!”素衣登时被他的一番抢白弄得哑口无言,竟然完全无法辩驳。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看看他的笑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说不出来了么?!”朱祁钰语调平稳无波,分明是他棋高一着,可却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他淡然地挑眉,把玩着手里小巧玲珑的“白果杯”,继续以傲然的神色向她宣告自己不容辩驳的决定。“不仅如此,大战当日,朕还决定亲自督师!”
“你要亲自督师!?”素衣被他平静的话语给彻底惊懵了。她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不可能,于大人怎会同意你如此胡闹!?”
“朕是一国天子,与臣民一同抗敌,同进同退有何不妥?”朱祁钰无视素衣的怒意,一派不紧不慢的悠闲模样。“为何需要于廷益来同意?!”
他的解释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可却有意无意地激起了她的情绪。她的脸色于肃然中透着苍白,把头偏向一侧,眼神冷冷淡淡,似乎是在全力压抑着怒气。“你说得倒轻巧!两军对垒,兵刃相接,刀剑不长眼,你亲自督师,若是有个什么不测,这大明的天子之位又该要换谁坐才好?!”
“即便朕有什么不测,朕还有皇侄、王叔,可承继这天子之位者多不胜数,朕有什么后顾之忧?”他幽幽地笑,执起茶杯,看自己的脸倒影在茶水中,佩服自己,竟然可以将这些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你乃是信佛之人,自然也信万物自有定数,不是么?”
“纵使那样,便又如何?!”素衣表面维持着平静,可心里却已经异常烦躁了。如今,她所思所想的全是他那七煞之劫,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怎能让她不谨慎得草木皆兵?
看了看自己身侧的软塌,朱祁钰突然很希望她能坐在自己的身边,静静地,让他可以有片刻的憧憬,憧憬着能够所有的凡尘俗事全都抛开,就这样与她渡过每一个晨昏,做人世间平凡朴实的夫妻便够了。
可惜,憧憬之所以为憧憬,便是因为它太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