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依然心平气和,不动如山。“姑姑莫非也知道这些事?”
其实,她可以笃定,姑姑必然是知晓某些秘密的。原本的愤然哀怨如今已经尽数消逝,师父,殷心,殊颜,清远真人,甚至,还有姑姑,她此刻不过是在等待,等待着殊颜接下来的话语,让她能够明了,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命数。
她有本事窥见天下所有人的命势,却独独不可预料自己的命运,只能在情海中飘飘摇摇,犹豫不定,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医者不自医?
师父说,凡习得命理占星术之人,大爱之心不可或缺,定要以天下与苍生为重,切忌为私情私利擅涉天命;否则,必遭厄报,却不知,如今的纠葛,是否就是她的厄报?
只因,她的大爱如此不纯粹,亵渎了术士的使命与光环。
“是的,姑姑也是这么说的。”殊颜并不知道素衣目前的思量,正如素衣所猜测的,她努力地回忆着,照凤羽绯所教的那般诉说:“我本以为姑姑有好法子可以帮你,可姑姑却让我给你这瓶药,她说,若是你真的想与七哥一世逍遥,便服了它,让双眼永无复明的希望,将自己的面相完全破毁,从此不可观星,不可卜卦,不可再涉及命盘与运势,更不可过问天下是兴是亡,他人是生是死。”顿了顿,她刻意加重语气:“尤其是朱祁钰!”
“原来——如此。”素衣默然无语,面色如常,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思绪似乎被一抹一闪而逝的恍惚所惊扰,须臾之后,才用四个字作为答案,以冷然的声音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殊颜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素衣,对于她的平静很是不可思议。若是换作他人,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哭天抢地,咒神骂娘,可为何衣姐姐不曾如此?反倒如此平静?她纳闷了半晌,终于得出个乱七八糟的结论:修术数之人就是不一样!
又是频频深呼吸之后,她开口为那些还未一清二楚的事件留下追查的线索:“能说清的我都说了,不过,我想,衣姐姐如今大约是不肯再相信我的话了。其他的事,我也只是一知半解,说不分明,你若是想知道,就出宫去见姑姑吧。”
“让我想想。”素衣低眉敛目,语出轻柔,心中明明涌去无限感慨,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忽略,化作无法忽视的隐痛。“四儿,姑姑给药你给我便成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去休息了。”
殊颜有些狐疑地上前几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将药瓶子放到素衣手上,看着她那平静得有些不正常的脸色,突然莫名开始有些担忧了。
殷心姐姐说衣姐姐必然会经历最痛苦的抉择,可她并不太觉得,衣姐姐对七哥一往情深,原本以为服了那渗有邯郸妖茉莉的药丸,衣姐姐便是铁定会失身于朱祁钰了,可七哥却偏偏在那时去搅局,坏了大家的计策。如今,只怕衣姐姐是断不肯舍弃七哥了,否则,要这瓶子药做什么?她原本是打算骗衣姐姐服了那让眼失明的药,便可成全了衣姐姐和七哥。没想到,衣姐姐竟然一眼就识破了她的伎俩……
其实,衣姐姐只需要喝下那瓶药,出宫去找七哥,这一生便算是有依靠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双目失明,从此抛弃术士的身份而已,有这么可怕么?
她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若她所想的那般简单,可是却又无法碰触到实质。或许,她该药寻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蔺寒川那瘟生,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家伙的确是比她老奸得多。
“衣姐姐——”
收拾好那一堆用来掩人耳目的药瓶药罐,她往殿门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似乎是想要再说什么。
“什么也不用再说了,万事我心里有数。”
素衣打断她的话,不自觉地伸手摸摸脸上的伤痕,接着便臻首低垂,不再说话。指腹敏感地察觉到那些伤痕的狰狞,这么多年了,痕迹依旧不曾变淡,一如她知道,执念所需要付出的是怎样的相当代价。她没有落泪,没有不甘,只是轻轻的笑了,笑声轻幽地似树梢的微风吹过。
见素衣下了逐客令,殊颜也不好再继续喋喋不休,只得三步一回头地出了独倚殿,心里越发惶惶不安。
殊颜走后好半晌,素衣才将那瓶药塞到床榻的角落里,缓缓叹着气站起身,孑立的身姿在夜色中化作修长的剪影,在月光下尤显清瘦。在这独倚殿也算住了好些日子了,大概的陈设与方位也可以分得清了。她步步摸索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任由皎洁的月光自窗外柔柔地泻入,轻若蝶翼,银白如霜,泛着清冷的深幽,和着烛光,将地面照映得纤毫可见。
如此良辰美景,她却是看不见。
与七哥的缘是孽缘,与朱祁钰的缘却是姻缘,这一切教她情何以堪,如何抉择?
选了七哥,便不可再过问天下兴亡,不可再过问朱祁钰的生死,莫非,她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七煞劫难所吞噬?眼睁睁地看着已被扭转运势的江山社稷再次陷入水深火热?
难道,就这么欠他一辈子么?
可若是舍下七哥——
不!不行!
七哥是她的知己,是她的良人,是她一生的眷恋,她怎能如何轻易便舍弃?!
她以为自己是个寻觅到了一世真情的幸运女子,却不知,宿命在与她开着如此大的不幸玩笑。
无论如何选,都有她不能承受的结果,哪里是如此轻易便可以定下抉择的?
她摸索着走到琴台边,掀开覆盖在琴上的素绢,转轴拨弦,一如既往地让琴声冷却她如今沸腾紊乱的思绪。
或许,她该要好好思索思索,思索下一步,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能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寻觅一处缝罅,得出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万里云罗
子夜的禁宫,只有偶尔的几声蝉鸣点缀着这更深露重的残夜。不知不觉间,悠扬的琴音似半绕屏山的余香,亦歌亦泣,幽幽咽咽,穿过九重宫阙那悠长的回廊,飘入静寂的文渊阁,环伺在他的周围;有意无意地肆虐着他的意识。
听着那被夜风追逐着的悠扬琴声,朱祁钰深蹙眉峰,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正待落笔批阅的奏折也在琴声里仿似化作了清淡的泼墨画。
她素来嗜琴,即便是再普通的曲子,在她的弹指间也能迸发出别样的柔情。她弹的这支琴曲他曾听过,据传是不语禅师在坐化之前所创,刻于黄山绿绕亭的断龙石壁上,取名《千叶莲》。她的弹奏清越典雅,并非无病呻吟或故作清高的矫情;而是真正的山高水远;月下的白莲盛开着别样的寂寥,却又不减孤傲之姿,恁地动人心魂,使正听着琴曲的他也不觉在心中勾画着那朵超离尘寰纷扰的奇花。
这几日以来,他刻意避开她,冷落她,疏远她,为的不过就是希望她好受些。毕竟,她已经与风湛雨有了夫妻之实,该要如何单独面对另一个男人才合宜?他每日都故意在文渊阁留驻到夜深才回到独倚殿,确定她已经栖于床榻之上,才敢推门而入。她躺在床榻上,他躺在软塌上,虽然距离不远,可鸿沟却已渐深,虽然彼此无言,却是一样的辗转反侧,一样的难以成眠。
他不知她是否是因为他而难眠,却笃定自己难眠的缘由是她。
曾经,他对她言辞戏谑,时时语出捉弄,看她无奈的表情,看她薄怒的神色,只因,他觉得自己所心仪的女子应该更像一个人,喜怒哀乐环伺身侧,偶尔娇嗔,偶尔愤然,而不是该像一个神,时时冷漠,只记得悲天悯人。他很怀念在素瓷居的那一日,她睡在他的怀中,睡脸如此静谧,睡姿与他的怀抱如此契合,连微微的呼吸也撩拨得人心猿意马。那一刻,他不禁思量,那些留名青史的风流天子是不是也如他这般,不过被美人凝眸回望了一眼,却是从此失心失魂,挚爱一世,恨不得捧上河山以讨美人欢颜。
可惜,他是君王,却并非风流少年,她是佳人,却并非倾国祸水。她寄望的是他所统御的天下,而不是他这个人。他知道,自己是朱祁钰,并不是风湛雨,没有任何的立场尽诉深情,如今,即便是靠近她,也可能让她背负困扰,内疚难安。这样的女子,值得每一个男子用双手去呵护,用一生去思量,爱她便就够了,无谓与她徒增烦恼。
可是,风湛雨又知道么?这样的女子实在不易觅得,不应让她再涉身尘寰,只该让她在那种满陶菊苏竹之处为关雎清风迎风飘袂,为蒹葭流水溯游从之,琴箫合鸣,泠泠而歌;待得满槛梨花烂漫之时,用花开的声音衬出她恬淡的笑颜。
只因,她的美更适合盛放在尘世之外。
思及至此,他不免心驰神动,大手一挥,将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统统掀翻在地,匆匆对随侍在旁侧的兴安吩咐了一句:“备绢宣,朕要作画!”
兴安差异之余,却也不敢多问,只忙不迭地取来上好的姑田绢宣,铺于条案之上。朱祁钰袂角猎猎,随着那或急或缓的琴声,下笔或轻或重,磊落挥霍,如痴似醉。淋漓的墨韵中,水气氤氲,墨华飞动,飞白,沉墨,中锋,散毫,浓墨淡彩地描出一朵出水莲的雏形,毫锋颖脱得犹如浑然天成。正画得酣畅淋漓,原本清幽的琴韵却突然似裂帛般骤止,只余似有似无的颤音,动魄惊心。
朱祁钰骤然止了笔,眸光犀利如针,正在疑惑琴声为何骤止,却未曾料想,此时,琴声又再度响了起来。依旧是方才那戛然而止的曲子,可韵味却差了太多,不仅不复方才的清越,仿若将哀怨悲愁凝成一笑,点点泪痕却垂挂腮边,透出淡如薄雾的苍凉,而且,随着琴音弥漫,原本的空灵也已衍变成黯然神伤,用不成语言的音调奏尽哀婉。
她琴音如此虚渺,似乎是有些心神不宁,心绪不稳。她素来性情温和淡漠,如同斋戒的苦行僧一般,时时借琴音定心静神,以她的音律修为,即便是乱了阵脚,也绝不会于琴声中泄漏半分,可今日——
为什么她今夜的琴音会如此的悲戚?无力得仿若连拨弦也渐慢了起来么。莫非,是她在想念她的情郎——那名唤风湛雨的洒脱男子?可是,想念为何也能生出如此的黯然幽怨?她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有什么不妥之处在惊扰她的心绪!?
朱祁钰略略心惊,手中的狼毫重重一顿,墨迹顿时浸透了雪白的姑田绢宣,污了那浓淡相宜的绝佳妙笔。他心有所念,几次欲起身,想要立刻回独倚殿探视她,可却犹豫着彷徨着,最终不得不告诫自己平心静气,只当是什么也没听见。将那污了的画作揉成一团,随意搁置在一旁,他吩咐兴安将掉落的奏折一一拾起来,复又进行着枯燥的批阅。越是想静下心来批阅奏折,他却没由来地越是心神难定,数次提笔,却迟迟落不到纸上,那笔端凝着颤颤的墨滴,一如他的心,只要沾上和她有关的事,便怎么也无法再静如止水。
琴声依旧叮咛作响,随着韵律渐渐高亢,不经意地瞬间上扬,撕心裂肺般拔高至顶端,随即却细碎纷扬地陡然落下,无情地碎成一地粉末。
在那一起一伏,落差极大的音韵之间,朱祁钰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他眸光骤黯,神色一凛,将手中的狼毫猛地掷于地上,也不管狼毫之上所携带的乌黑墨迹脏了地上那绣着宝相花的赤红锦毯。
“摆驾独倚殿!”
冷冷的声音严苛得近乎无情,也不理会滞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