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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钰竟然想要借助弑血盟的力量,在两国交战,硝烟尚未完全平息之时将朱祁镇救回来!他究竟有什么居心?
不觉之间,一道窗户被风吹开一丝缝隙,寒气逼人的风陡然钻入屋内,并不分明的呼啸中夹杂着支离破碎的丝竹声,摇动那绣着富丽牡丹的烟绒紫锦帘,倒使人生出一种繁华到了极致,必然衰亡的不详预感。就连琉璃盏内的烛焰也随着风半明半灭,使这本来便稍显狭小的阁楼更显得阴翳。
风湛雨并不起身关窗,只是更紧地将素衣搂在怀中。
“他派来的是他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晁天阙。”言语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清冷。他就是这样,心底的情绪越是澎湃,表情语调却是越发不以为然。“据晁天阙所说,纵然朱祁镇有千般万般的不是,但毕竟是大明的太上皇,与朱祁钰又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样放任着由其置身瓦剌人之手,有伤大明国威,实在不成体统。不过,若是要正面营救,便必然要与瓦剌谈判议和。瓦剌人诡计多端,若是趁机以朱祁镇做要挟,提些过分的要求,对大明如今的局势而言的确不利,所以,他希望弑血盟与锦衣卫合作,想办法悄悄将朱祁镇给救回来,断了瓦剌兴风作浪的念头。若非必要的时候,绝不动用朝廷的兵力,以免不必要的骚动和谣言。”
什么有伤国威,不成体统?
什么趁机要挟,不利时局?
素衣略略咬牙,眼睑轻轻的一跳,眼底压抑的所有讥嘲,毫无保留地全然浮上来
朱祁钰,那家伙分明就是别有居心!
纵使迫不得已身居金銮,君临朝野,他却还是心有旁骛的,打心眼里仍旧不肯担下重责,一心做大明的帝君。大战刚过,他便急于营救朱祁镇,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冠冕堂皇的兄弟情深,可实际上,他的用意,她是再清楚不过。
朱祁钰是迫不及待地想将天子之位与江山社稷一道还给自己的兄长!
她早该想到的,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范。原来,当日的登基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他只怕是早就有了全盘计划。国难当头之日,在她的策划只下,他被迫登基为帝,诸多借口地不肯入住乾清宫寝殿,更以吉日为由将策立皇后之事一推再推,其实,他根本是打算在接回朱祁镇之后继续做回那与世无争的郕王!
这瞒天过海的计策真可谓是妙哉!
只是,他真的能再做回以前么?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还有她,会任凭他再做回以前么?
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是,他与她是一样的。他们,都很难再回头了。
寒意一丝丝地渗入穿过皮肉,侵蚀着骨血,也有可能是心底生凉,那凉透过层层肌理,衍变成了噬骨的寒。总之,虽然被风湛雨紧拥着,素衣仍旧无法抑制遍体的寒意,那些纷繁芜杂的问题像一团杂乱的麻线,冲击着脑海深处,掀起千层浪,在心扉上与其他的思绪杂陈回旋着,辗转反复。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有气无力的话——
“七哥,不要帮他!”
“为什么?”
风湛雨眯起眼,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只是紧紧地按住她,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七哥,你不要问我,总之不要帮他就对了。”紧靠在他的胸膛上,强烈的男性气息灼灼地燃烧在颊边。虽然看不见,她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一下又一下。那心如同就在她眼前跳动,强而有力地撼动着她的知觉。“千万不要。”她说得很轻很慢,可那语调却几近是软语哀求。
“素衣,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风湛雨捉起她的一绺青丝,发梢轻轻拂掠过自己的掌心。
“没有。”素衣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尽管心里有着忐忑与疑惑,但仍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烦躁,强迫自己闭上眼,在他怀中蜷缩着身子。他的 怀抱虽然温暖,可她心底的冷冽却无从抗拒,肆意将她寸寸吞噬。
“没有?”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极缓慢地,原本笑意可掬的假象已经被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所掩盖,平淡的语调中暗藏着阴鸷,一簇火苗在黯沉的双眼中升腾,焚烧。“素衣,你若是不肯将理由如实相告,便恕七哥难以从命。”
“七哥!”素衣骤然睁眼抬头,没有料到风湛雨竟然会如此直白地拒绝,登时有些急了。“朱祁钰想要救回朱祁镇的目的是因为自己不想继续做皇帝。”
“他的用意我知道。”风湛雨并不急着解释一切。他放开素衣,径自起身,踱了几步之后,又陡然回身,斜斜地瞥着素衣,目光明明如鹰隼一般炯炯,却偏偏要掩蔽在无底的深渊之下。素衣虽然看不见他眼中那隐隐显现的幽光,但那目光太过森然犀利,如同利刃,让她有了种即将被剖开的错觉。“你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愿意再继续做皇帝了,而我,也不愿意他再继续做皇帝。”
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在素衣脑眉心上炸开了,惊得她连耳朵也嗡嗡作响,像个悬丝木偶一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有何种举动,好半晌,她才费力地扶着桌沿站起来,浑身颤抖,不能自抑,千般惆怅辗转,从唇缝中挤出了一句话,愣愣地,仿似是失了魂魄。
“七哥,为什么?”
“你是我风湛雨的妻子,我可不愿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封衔,镇日陪在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身边。”风湛雨寒着俊颜,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神情在瞬息之间变得肃杀:“只要他还是皇帝,你便难以抽身。之前,他做皇帝是为解大明内无君王的燃眉之急,如今,危难已过,你我都不该再继续插手淌这浑水了!他的事,理应由他自己解决!”
“可是——”她止不住底气不住的辩解,仍旧维护着心底最后的希望:“七哥,我记得当日在紫云山初次遇见你,你忧心天下,悲天悯人,希望有盛世明君主宰社稷……”
风湛雨毫不姑息地打断她的话,也掐断她最后一丝希望的幼芽:“我记得当时也曾说过,天下沉浮不是你我这等凡俗之人可以决断的。”
是么?
那么,天下,究竟该由谁来决断?
天下是谁的?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么?
她一直以为,七哥的心意与她是一样的,可今日,才蓦然知晓,自己竟然错得如此离谱。不该做的决断,她这个凡俗女子却私下决断了,一切又该怎如何善后呢?
素衣不由苦笑,她该要如何把一切告诉七哥?七哥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呢,如今,说什么都好像是多余的。感觉上,在七哥面前,她就像个甫才学语的垂髫稚子,一切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看来,她不仅是难以回头,连思量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我已经答应他了。盟里也已经派了兄弟潜往瓦剌了。”风湛雨不着痕迹的退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素衣,我也不打算再让你入宫了。”
“七哥的意思是不要我再回皇宫了么?”素衣闻言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全冻结一般,顿时觉得有些眩晕,微微晃了晃身体,却又被风湛雨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可是,我若不回去,朱祁钰,他该要怎么办?如今,施蛊的人还不曾露面,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夺他性命的刺客。”焦急参杂着惶恐,她全身紧绷,动也不动地任他扶着,感觉自己的心像浸在冰冷的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有失重般的迷茫和痛苦,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死是活总该有自己的造化,就算你在他的身边,又能为他挡几次劫?”他语带玄机,淡讽的轻语虽然温和无波,却令听者像被一千根冰箭同时射穿一般,有种寒彻心肺的无名恐惧。“有的东西,如果是上天注定的,那么,谁都无能无为。”
烛火如冰棱的罅隙里游动着的一缕灰白,覆在她的眉目间,混合着他的阴影,衬得她瞳仁的颜色逐渐由浅转浓。素衣深吸一口气,如墨般的发间簪着的凤钗微微颤动,那剔透的流苏珠子摇摇晃晃,映着那没有血色的颊,惊心动魄的摄人心魂。任由唇微微颤抖着,开开阖阖间,她问出口的却是个再傻不过的问题。“七哥,真的不能再等一些时日了吗?”
风湛雨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他,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也是仍旧就那样看着他,似乎想要一直看到他的心中去。在她的视线中,一切都淡化成了虚无,只有他,只有他藏在面具下的隐晦秘密,只有他藏在岁月中的深挚感情。
“要等多久?”他眉眼深邃,嘴唇轻颤,沙哑地开口,低低的声音虽显得拖沓,却尤其意味深长。
要等多久?对呀,她如今还说不出要等多久,也给不出个期限。
至少,等她见过了师父,把一切来龙去脉搞清楚,这样,她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她不会屈就自己的情意,天下,她不会轻易放手,七哥,她也不会就这么放弃!
她知道,到如今,她无论如何走向,都是错。可是,即便错,也要错得心甘情愿,没有遗憾!
“我会尽快想办法处理好一切的,总不会要你等一辈子的。”她很难得地主动将身子靠在他的怀中,忽地抱紧了他,喃喃地开口,话语并不分明:“话说回来,七哥,若是真要你等我一辈子,你会等么?”
“不等。”敲金断玉般毫不妥协的两个字,随低沉而极尽内敛的嗓音传入她耳中,却似带着道尽繁华散尽,韶华逝去的恬淡苍凉。“我的一辈子是用来与你携手晨昏的,不是用来等待的。”
窗扉被强风吹得不断开开阖阖,几上琉璃盏内的烛焰终于经不住寒风肆虐,猎猎一抖,随着极轻微的“噗”声,便熄灭了。
熄灭前的刹那,光焰所及之处,是风湛雨眼中那一片不动声色的凄怆。
天荆地棘
夜寒料峭,时近初冬,“晴眉馆”依旧是人来人往不断,莺歌燕舞不绝。快到丑时,突然就下起小雨来,虽然不甚分明,但若是竖起耳朵,总可以隐隐听见雨落蕉窗的淅沥之声。原本随着夜风肆意飞舞的落叶被缠绵的雨水打湿,紧紧贴在泥地上,再也无力摆脱桎梏,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清冷笼罩着整个夜,也加深了那轻歌曼舞背后潜藏的哀怨与孤寂。
殷心一手挑着八宝琉璃盏,一手扶着墙,并没有刻意轻手轻脚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步上楼梯。
莳花阁内的灯火熄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了,照她看来,里头极有可能是柔情缱绻,妩媚旖旎,毕竟是对情投意合的人儿,小别之后的缠绵自然是可胜新婚的,不过,这里毕竟是烟花风月之地,不是个适合畅叙旧情的场所。
此刻去敲门定然逃不过惊扰鸳鸯的促狭之嫌,不过,她毕竟是出于好意,不得不提醒他们一声。再说,就风湛雨的武艺修为和警觉性而言,就算再如何激烈的抵死缠绵,意乱情迷,也不可能听不见她上楼的脚步声。
算一算,她慢慢上楼的这些时间,也足够他们将自己收拾妥当了。
身边流动着黑暗的气流,只有琉璃盏中摇摇曳曳的火焰在沉沉乌黑中流动,幽幽晃晃地,只能将周围的一切照出个大致的轮廓。
殷心慢悠悠地往楼上走,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