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辉白终于收了手。抬起眼,他的视线落到面前美如骄阳的女子身上,待看见藏在对方眼里那并不陌生的东西之后,姬辉白微笑,清清淡淡的,如玉温凉:
“那么,竹郁小姐有什么条件?”
触及姬辉白的笑容,袁竹郁稍一晃神,一时之间只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而后,又狠狠的抽痛了一下。
不自觉的按了胸口,袁竹郁面色微白。
姬辉白依旧微笑着,似乎连墨色的眼眸都染上了温润的色彩:“竹郁小姐?”
怔怔的看着,袁竹郁只觉得心中那本来已经愈合很久的伤口又裂了开来,正缓缓的流着血。
很疼,却又有一种微微泛甜的感觉。
袁竹郁张了张口。突然之间,她想要问对方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能不能喜欢我?
如果你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那我就——
就什么?
袁竹郁蓦的打了一个寒噤。她突然意识到有那么一种想法——那么一种卑微而无聊的想法一直缠绕在自己的心中。
在心中狠狠的唾弃了自己的软弱,袁竹郁猛地一扬眉,不再掩饰,而是笑出了满满的骄傲:“瑾王殿下,竹郁要的并不多——皇后娘娘已经对竹郁表达过了某些愿望,只要瑾王殿下能在关键的时候帮竹郁一把,那等日后竹郁成了凤王妃,便定然不再管殿下您和凤王的事情,必要的时候,甚至还能帮殿下一些,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姬辉白没有立刻接口。沉默片刻,姬辉白方才出声,声音轻了些,如同他脸上转淡了些的笑容一般:“是……皇兄么?”
听了姬辉白意味不明的回答,以己度人之下,袁竹郁立刻道:“瑾王殿下放心,竹郁对凤王殿下却并无任何想法。”
没有任何想法……姬辉白在心中重复着,片刻,他道:“若是本王不同意呢?”
袁竹郁的神色间还满是笃定:“瑾王殿下,依您的才智,定然能明白这是一次合算的交换——我只要那个正妃的位置。”
姬辉白挑了眉,便是这个动作,他也做得没有半分火气:“若是本王不同意呢?”
姬辉白第二次问了这句话。
袁竹郁手指轻颤。她笑着,笑容中不觉有了几分蔑视:“如果瑾王殿下执意……竹郁当然毫无办法。只是……”
姬辉白看着袁竹郁。
袁竹郁微笑:“只是说不得什么时候,瑾王会听见一些不想听见的谣传了。”
姬辉白并未说话,袁竹郁便立刻接下去:“当然,如果瑾王殿下要解决竹郁,竹郁当然没有办法。只是在来此之前,竹郁已经把东西交给一个不识字的人了,若是竹郁待会没有用特定的方式和对方联系……那么明天,相信瑾王殿下便能从帝都的大多数人口中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不太符合皇家身份的传言。”
“就是这些?”姬辉白开口。
手心里拽了一把汗,袁竹郁强迫自己仰起头:“瑾王殿下还想要什么?”
看了袁竹郁一会,姬辉白突而微笑:“今日本王却是心情好。”
袁竹郁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见姬辉白站起身,一边鼓掌一边略提高了声音:“竹郁小姐好才情,来日还请到瑾王府做客。”
平心而论,姬辉白的声音实在没有多大,最多只是比平常的对话声略高了一些而已。但一来那凉亭的位置实在太好了,二来却是因为之前姬辉白弹奏过曲子,虽只是断续的一点,却也足以把外头那些小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姬辉白在音律上的造诣,在羽国若说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了。
接到外头那各家小姐纷纷投过来的各种诸如嫉妒好奇的眼神,本来还懵懂的袁竹郁倏然醒悟,不由睁大眼瞪着姬辉白。
姬辉白依旧微笑,清淡的,宛若雪山上不染凡俗的谪仙。但在此时的袁竹郁看来,却是分外诛心。
猛地握紧了拳,袁竹郁扯了好几次唇角,方才扯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笑容:
“竹郁……竹郁明白,瑾王殿下放心,来日竹郁一定去瑾王府求见殿下。”
颔首示意自己听到,姬辉白转身离去,姿势优雅,不带半点火气,当然更没有半分迟疑。
而望着姬辉白离去身影的袁竹郁,则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姬容离开了疏凰宫。
斜靠贵妃椅沉思着,萧皇后正思索着要怎么让姬容离开姬辉白,却见自己自小便贴身的乳娘匆匆上前。
“什么事?”萧皇后开了口。
算得上是宫里头面人物的王嬷嬷小步却快速的走到萧皇后身边,对萧皇后附耳说了几句。
萧皇后面上有了一分惊讶:“你说……辉白他这样对袁家的小姐说话?”
“是,皇后。”王嬷嬷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萧皇后道:“你再把他们相处的前前后后的事都给我说说看。”
应了一声,王嬷嬷开始详细的述说。
听罢,萧皇后沉吟片刻,突然笑道:“那丫头倒大胆。”
“大胆?”王嬷嬷一愣。
“你说本宫招这些千金进宫来时做什么的?”萧皇后问。
“当然是为了凤王殿下选妃用的。”王嬷嬷笑道。
“虽说名义上是说给本宫解闷的,但那些千金个个都知道本宫的意思,也都是为了容儿而来。但辉白却对袁家小姐说了那样的话……你说,如果是容儿听见自己的弟弟称赞了一位小姐的才情并且邀请对方到自己的府里,而那位小姐本身是自己的妃子候选之一……他会有什么感觉?”
“这……老奴……”王嬷嬷一时不敢开口。
“说罢。”萧皇后淡淡的笑着,“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这么一点儿小事有什么不好说的。”
“是。”王嬷嬷微带感动的应了一声。紧接着,她道,“老奴实不敢揣测凤王殿下的想法,只是依着老奴的看法,这样的女子纵然说不上水性杨花,却也是德行不端,实在不是王妃的好人选。”
萧皇后微微点了头。
“本宫知晓有些皇族子弟荒唐,天天爱追慕着一些所谓的才情美貌兼备的女子……但那种女子,”萧皇后微微冷笑了一下,“那种像蜂蜜一样招惹蜜蜂的女子又哪里配得上我皇家正妃的地位——在这宫廷之中,但凡稍有点身份地位的,端庄贤良、谨言慎行才是不二之道。尤其是……”
萧皇后漫不经心的拂过长长的假指甲:“——在自身还没有站稳脚步的时候。”
王嬷嬷神色肃穆,躬身应是。
萧皇后脸上泛起了几分笑意:“但好在容儿却是从来不喜欢凑那个热闹的。”
王嬷嬷笑道:“有娘娘您的言传身教,凤王殿下当然看不上那等女子。”
萧皇后笑了笑,她低声道:“辉白也自然是明白容儿的喜好的。”
不明白萧皇后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但王嬷嬷却不敢乱问,只沉默的站在一旁。
而萧皇后也继续道:“倒是不知道那个丫头做了什么事惹辉白生气……辉白和容儿虽都不是那等惜花之人,但涵养功夫却是一等一的。”
听了萧皇后的话,王嬷嬷想了一会,凑趣道:“会不会是那丫头对瑾王殿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不中听的话……萧皇后沉思着。以姬辉白平日的本身的能力条件来说,要对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倒着实不容易。而能让姬辉白放下矜骄玩这种小手段……
萧皇后突然一怔,不由低声说了一句:“莫非是——”
“皇后?”王嬷嬷不由开口。
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说话,萧皇后顺着自己的思路理下去,越理越顺。理到最后,萧皇后不由摇头:“如果真的这件事……那辉白倒还手下留情了。那丫头也实在是……”
想了半天,萧皇后只得给出了两个字:“天真。”
虽然压根没有听懂萧皇后自语了些什么,不过这并不妨碍王嬷嬷判断萧皇后的某些意思。只见她弯了腰,问:“娘娘,是不是要把那丫头从名单中剔除?”
沉吟片刻,萧皇后唇角含笑:“不,不用。先放着吧,这样有胆子的姑娘……说不得会促成某些事情。”
说罢,萧皇后道:“好了,把棋盘拿上来,本宫想下下棋。”
王嬷嬷应声退下,很快就指挥太监搬了已经摆好棋子的一个残局上来。
萧皇后执了棋,是黑子,和素白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皇后将子落在棋盘之上。
“哒!”
轻轻的一声脆响中,萧皇后想到了很多。
她想到,相爱其实挺容易,一瞬间的冲动,一瞬间的怜惜,一瞬间的爱慕,都可以让两人相爱。
可相处呢?
同样天生尊贵的两人,同样说一不二的两人……
要怎么相处?
萧皇后又执起了一枚棋子。
还是黑色,沉沉的、望不透的黑。
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萧皇后想着。
是会先毁在姬辉白容忍不了姬容和旁人的亲昵之下,还是会……
先毁在姬容忍受不了姬辉白时刻紧追的视线之下?
第六十七章 过渡
袁竹郁慢慢的走回了府。
总指挥使的头衔,便是在官员多如牛毛的帝都内城也是排的上号的。因此,当袁竹郁一踏进景象森严的府中后,听到的便是一句:
“小姐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
不用看便能明白的分辨出对方话中的责备,袁竹郁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而那出言的人显然也没有等袁竹郁回答什么的想法,只听他不过礼貌的等了几息便继续道:“青泽小姐已经等您有一会儿了,目前就呆在后院的老地方。”
这话的意思是要叫她过去了。袁竹郁沉默的点了头,便由着侍女将自己带往后院——虽然在这个府邸生活十几年的她已经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了。
后院是安置家眷的地方。不过袁府的后院却有些特别——袁府的兵器室是安置在后院的,连着兵器室的,还有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而顾青泽每次来袁府习惯呆着的地方,便是那位于后院的兵器室。
袁竹郁踏进兵器室的第一时间,便看见顾青泽抱了柄看起来脏兮兮的都脱了色的长枪一边傻笑一边擦拭。
虽实在没明白这满屋子冷冰冰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但早已习惯的袁竹郁还是踩着轻巧的步子走上前,开口道:
“青泽。”
“唔唔。”下意思的应了两声,顾青泽的眼睛直黏在怀中那柄锈色斑斑的长枪上,半天才醒悟过来,转头看着已经来到身边的袁竹郁,“竹郁,你回来了?”
袁竹郁面上带了点微笑。不是之前面对姬辉白时那种骄傲的笑容,而是另一种平和的微笑。而这微笑在配上她那精致的面容,虽及不上之前曾有第一美人之称的宁媛仪,却也是分外美丽了:
“之前管家还说我让你等急了……我看你过来看的不是我,而是我家的兵器吧。”
顾青泽嘿笑两声,恋恋不舍的放了手中的长枪,这才搔搔头,道:“都看啊……你也知道我就喜欢这些东西,况且这帝都里,除了你家,我也没地方去了。”
“顾将军位高权重,你怎么可能没有地方去?”袁竹郁摇头。
“这和我爹又有什么关系了?”顾青泽皱眉。
袁竹郁笑了笑:“当然有关系。”稍顿一下,她又重复一次,“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皱眉的时间更长了,半天,顾青泽抽了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