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雨天,他没有去上学。他来到小区花园里;以往拥挤的石凳此时全都空着;透明的雨水泊在石凳上等待着风干;杨小阳又一次回想起情侣们坐在石凳上时反复操练的事情;他很自然地想起了孔宁;那次孔宁惊落了他手里的卡片;那以后他再没见到过孔宁;他不止一次地想;孔宁要是再那样待他;他就大胆地面对她。
他扬起头来看着孔宁家的窗口;雨水使玻璃很花;深色的窗帘半开着,杨小阳知道自己想上去看看;他低头在一排矮树边慢慢地思忖着;他用脚去踢树上的水珠;那些冰凉的坠落于是便很频繁地撞击着他凉鞋里的脚面;他就那样踢着思索着;使上午的时光匆匆地逝去了。
后来他回家吃了点午饭;吃完午饭后他又下了楼;他看见老五惯常放摩托的地方正空着;这次他没有犹豫;他两手插在裤袋里;很从容地钻进了第六栋楼的楼口。
开门的正好是孔宁;孔宁穿戴整齐地站在门里;她说老五不在家;她说你明天再来吧;明天是星期日。杨小阳发现孔宁没有化妆;孔宁没有化妆的脸上很明显地散落着几点雀斑;它们就象光洁的瓷砖上忽然被谁洒了几滴水一样;很不顺眼。他移开了目光;他似乎有些后悔了;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回顾着自己早已背好的台词;他忽然产生了改台词的想法;他想把:我是来找你的;改成老五要是不在的话我就走了。
在他刚要把改好的台词说出来时;他却发现那个门缝忽然大敞开了;他听孔宁说你进来吧;老五早已把高考摸拟题给你准备好了。孔宁说着用手扳住了他的肩;他被她推着;踉跄地走进了那个有彩灯闪烁的小屋;她把他按在了沙发上;她说你吃橘子吧。
她说着从壁厨里拿出几本书来;他走过去把书接在手里;重新回到沙发上看了起来。孔宁坐在他的对面;她说;你怎么没去上学?是因为下雨吗?
她的声音就象母亲询问孩子;使他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在看他;他感到她的目光象是茶色的;柔软地浸泡在一种古典的情调中;他好象被那种情调感染了;心中固体的胆怯瞬间化成了液体的勇敢;
他大声说(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大一些;以充分表现出自己的勇敢):
“我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我不想去上学;我一看见某些人就心烦。”
他立刻听见了孔宁的笑声;他记得作家们总是把那种笑声写成银铃般的笑声。他内心里并不太赞赏这种平庸的比喻;但到底用哪个词表达这种笑;他一下也说不清楚。等那银铃般的笑声落下去之后他听孔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你心情不好?
杨小阳放下手里的书;他似乎一下子产生了诉说的欲望;面对着这张富于表情的脸;他心中有了找到了诉说对象的欢愉;他决定把心中的不快都告诉她;他连他奶奶都没告诉;他怕他奶奶笑话他的懦弱;他却不怕孔宁笑话;他跟孔宁说他一向良好的自尊忽然在父母出事后被击粹了!
孔宁没有再笑;脸上很自然地蒙上了一层沉重;她拿起一只橘子慢慢地扒着皮;她看了他一眼说;你都讲出来吧。
他给她讲自己的苦闷时她把扒好的橘子递给了他;他一边吃一边讲;等他讲完时他发现他已经吃了四只橘子。孔宁说你吃吧;橘子吃没了还有苹果;显然橘子是被他吃没了;孔宁让他吃苹果时他拒绝了;孔宁说我也给你讲讲我吧;我上高中时受的气比你多;你要是受过我这些气;你早都自杀了。
孔宁说她上中学后开始学美术;她曾想当画家;而她父母不同意;非要让她考理科大学;学校里也对她当画家的想法进行冷嘲热讽;人们越是对她横加干涉她越是想成功;于是她拼命地学拼命地画;可是连着两次美术学院招生她都没考上。于是学美术这条道越走越黑;以前阳光灿烂的想法几年后就日落星稀了。孔宁说高中毕业后她因受不了父母对她日复一日的批评教育;便从家里跑了出来。后来她认识了老五;老五说象你这样娇美的女孩怎么能在尘世的不平中受煎熬呢;跟我回家吧。
孔宁说她便被老五领回了家。她说老五第一次看见她时就两眼放光地说要让她幸福;他无限爱抚地向她许诺了许多现在看起来很脱离现实的海誓山盟。孔宁和杨小阳讲这些时,表情非常自然,一点也看不出是在撒谎。她不想告诉杨小阳她曾做过小姐,这件事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孔宁说对了,我还认识你爸爸呢,以前老五经常陪你爸爸去酒店找小姐。孔宁说到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讲这些,她伸了一下舌头,停下了。杨小阳听她提到爸爸,他也觉得很别扭,为了解除这尴尬的局面,孔宁马上又讲起了别的事情。
杨小阳和孔宁谈话时夕阳已从窗帘的缝隙中夺身逃走了;太阳优美地落进欧洲那边的海洋时可能发出了扑通的一声闷响;杨小阳一下子被惊醒了;他看了看桌上漂亮的小表;发现已经很晚了。他觉得坐在对面的孔宁很模糊;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正有序地向他飘来;他听她说:
〃明天你就去上学吧;不要为一点小挫折跟自己过不去;你不去上学;受害的是你自己;学习下降了;考不上大学;那不更悲哀吗?你不要学我;你看我现在多没出惜;靠男人养着;自己一点也不具备与社会竞争的能力。
杨小阳答应了她的劝告;他说他星期一就去上学。他说老五怎么还不回来?
孔宁摇了摇头;她说老五经常不回来;她说他连电话都不给她打。杨小阳的心仿佛被什么气体充塞了;他清楚地看到了孔宁的孤独心境。他站起身拧亮了大灯;他说他该走了。孔宁充满依恋地望着他;使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爱情的降临。
他们在明亮的大灯下交换了各自家里的电话;房间里的家具在灯光的照耀下很有生机地静默着。杨小阳看见了墙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老五的相片;他发觉老五正在看着他;老五的目光里仿佛正隐藏着无数只小匕首;他稍不留神那小匕首就会无情地射过来。
杨小阳惊慌地从那张照片上移开目光;他拿好书走向门;孔宁跟在他的后面;孔宁说要把他送到楼下去;他同意了。他和他在黑洞洞的楼道里告别;她目送他走到楼外的月光里;他听见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上楼去了。
月亮的香气浸泡着雨后的静夜;杨小阳在楼宇中小跑着;一道道白色的亮光从他微笑的脸上迅速划过。
杨小阳回到家时奶奶正在吃饭;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没去上学的事情;她问他为什么没去上学;她说她看见他的书包没有带走。
杨小阳撒谎说今天一天都是自习课;所以他没去;他到同学家取书去了。奶奶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手里的书上。
那天杨小阳发现自己吃得特别多;奶奶自豪地欣赏着他的吃相;她说从他的吃相里发现了他爸爸当年的风彩。
那一夜;杨小阳没有失眠;他先是在床上兴奋了一番;然后就沉沉地睡着了;他好象做了很多梦;但早晨醒来时却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是星期天;他起得很晚;等奶奶起来后;杨小阳才慢腾腾地爬了起来。他看了看洒满被子的阳光;他断定这是一个很好的上午;石凳上泊着的水会被阳光吃掉;星期日里见面的情侣们会把手绢垫在上面;然后亲密地挤在一起;重新操练上星期的故事。
杨小阳愣愣地坐在床上时听见奶奶说开饭了。他立刻从那片阳光里跳到地上;他打开窗子;让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房间;他打着口哨叠好了被子;他觉得窗外飘来的歌声很好;
那是一个女郎正在控诉她负心的情人;女郎唱得悲悲切切;时而回忆过去时而哭诉现在;杨小阳都有点被她的处境感动了。
他想为什么总是男人抛弃女人呢;他要是女人的话他就抛弃所有的男人;他要掀翻感情世界里这个可悲的规律;他不想让老五抛弃孔宁;而是让孔宁抛弃老五。他似乎已经觉察到了老五与孔宁之间正在出现的裂缝。老五可能看惯了孔宁不化妆时长有雀斑的脸。他夜不归宿连电话都不给她打。杨小阳很生气;老五对孔宁这样使他很生气。
杨小阳刚吃完饭就听见电话铃响了;他看见他奶奶正不紧不慢地准备去接电话;他大踏步地超过了奶奶;
他嚷嚷着:
“我接;我接……”
这使奶奶觉得很不对劲;他以往从来都不接电话;因为很少有他的电话;她看见杨小阳抢着接电话;她觉得杨小阳出现了变化。
杨小阳拿起了电话;他一下就听出了是孔宁;孔宁在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他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仍然是银铃般的质地;
他假装没有听出来;很正规地问:
“你找谁?你是谁?”
对方说我是孔宁;我找杨小阳。
杨小阳说我就是杨小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小阳知道奶奶正屏住呼吸偷听他的电话;所以他尽量表现出对打电话人的一无所知。孔宁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她说;老五昨天一夜没回来;我想去他单位找找他。杨小阳说那好啊;你去找吧。孔宁说我想让你陪我去;你有时间吗?杨小阳不加思索地说:我有时间;你在楼下等我吧。
杨小阳说着放下了电话;他看见奶奶正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他;他故作镇静地说是他的同学;让他陪他出去找人。
奶奶说我听着象女同学。杨小阳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女同学;你那耳朵是不是该换了。
杨小阳穿好了衣服;他站在奶奶的梳妆台前照了照;用梳子梳了梳头;他看见梳妆台上放着许多化妆品;他思索了一会儿;果断地把一支没开过封的口红装进了衣袋里。
孔宁正在自家的楼下等他;她推着一辆彩色自行车;她穿的衣服他从前没见过;他觉得她很好看。他学着成熟男人的口气说;你看上去真漂亮。
孔宁说;我可不想让你学会这种贫嘴;我们走吧。两个人骑着车子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楼群;孔宁在前面带路;她总是回过头来喊他;〃你快点;你跟上我。〃
他完全能够跟上她;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上她;他和她在大街上拉着一大块距离。由于是早晨;街上的人并不多;稀少的人流象落叶一样在街的各处游来荡去;美好的风景承载着孔宁的亮丽;她就象一只鸟;迅捷地向前飞翔着;杨小阳忙不叠地追在后面;她的长发来回地鼓动着;他满眼都是那团黑色的旗帜;穿过了很多街巷后;那团黑发终于停止了鼓动;他捏了闸迅速地停了下来;他看见孔宁站在了一座大楼前;她抬头仰望着;她回头跟他说让他等着;她上去看看。
这是市政府大楼,以前杨小阳的家就住在这个大院里,现在重返故地,使他的心情很复杂。那时他每次从这个神秘的大门口出出进进时,门口的警卫都虔诚地向他敬礼。现在人走茶凉,这个大院里的人早已把他忘记了。
杨小阳见孔宁进了大院;他靠在大铁门上;看门的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他说;我是来找老五的。
男人说今天不上班;今天是星期天。杨小阳说你认识老五吗?男人说我认识老五;他经常上班时间溜出去;他每次走;都要从我的眼皮底下过。
这时孔宁回来了;孔宁说老五出差了;到外地开会去了。看门男人打量着孔宁;他可能想告诉孔宁老五并没有出差;他今天早晨还看见了老五。杨小阳拉孔宁离开了那里。孔宁神情黯然地笑了一下;她说我们走吧。
他们骑了一会儿;孔宁问他会不会跳舞;他说不会。她说领他到舞厅去。杨小阳仅仅看过跳舞;他从来都没进过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