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无容点点头,“你们两个留在外面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是!”
走进佛堂,曲无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跪在蒲团上的一个清瘦的身影,那身影身穿一件莲青色的素色衣衫,头发被全部绾在了脑后,上面没有任何的珠钗首饰,只用一根极不起眼的木簪固定住。
如果单看这身装束,只怕没有人会把眼前的这个妇人,跟堂堂学士府的大夫人联系在一起。
曲孝良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名声,一直不肯休掉这个早已没有感情的糟糠之妻,却也不曾善待于她,他们的大儿子被天花夺去了姓名之后,他又把他们唯一的女儿送到了别人家里寄养,兰氏既得不到丈夫的疼爱,身边又没有子女承欢膝下,只能选择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娘。”盯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看了好久,曲无容才轻声地开口唤道。
兰氏缓缓地转过身来,还不到四十岁的人,脸上却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也只剩下一滩平静的死水,不过在看到将近十年没有见过面的女儿时,那里面还是荡起了一丝波澜。
“容儿,我的女儿……”
曲无容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伸出的双手。虽然这副身体里居住的灵魂是跟兰氏毫无关系可言的寇韶华,但或许是受了原本身体主人的影响,她此刻能够很真切地感受到那本该属于真正的曲无容的情感——那是积累了将近十年的浓厚的思念之情。
自从女儿被丈夫送到别人家里寄养之后,兰氏就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见到她,这会儿真的见到了,心中的激动之情自然无以言表,不过等刚开始的那阵激动和欣喜过去之后,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兰氏十几岁就嫁给了曲孝良,对于他的为人自然是非常了解的,他当年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把刚刚八岁的女儿送去远在观州的族弟曲常德家里寄养,现在又突然把她接了回来,兰氏自然不认为是曲孝良良心发现了的缘故,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里面!
“容儿,你告诉娘,这次你爹把你接回来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想到其中的猫腻,曲无容忍不住暗自感叹:不愧是曲孝良曾经的枕边人,果然是对他的本性了如指掌啊!
把曲孝良打算让她代替曲无忧嫁给抚远大将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兰氏说了一遍,听完她的话之后,兰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握紧她的手,“是娘对不起你啊,要不是娘不能讨得你爹的欢心,你这个学士府的嫡女也不会落到要替庶出的女儿嫁人的地步!”
曲无容摇了摇头,“娘不要这么说。”
“容儿,听娘一句话,千万别听任你爹摆布!”兰氏握住她的手,神色凝重地嘱咐道,“以娘现在的处境,是帮不上你什么了,但是你一定要为自己打算,嫁人是关系到女人一辈子幸福的事情,娘当初就是识人不清,所以才落得今日的下场,你可不能再重蹈娘的覆辙,不能任由你爹这个轻率的决定毁了你的一生,知道吗?”
听着她,曲无容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她当初又何尝不是识人不清,不仅帮着那个人夺得了江山,更是将一片痴心错付,结果却被他猜忌、陷害致死,同时还赔上了一个年幼的儿子,和一个尚在腹中的小生命。
想到这里,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恨意。
察觉到她的异常,兰氏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容儿,你怎么了?”
曲无容回过神,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那噩梦一般的过往,连忙收起外散的恨意,盯着兰氏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娘,您放心吧,容儿知道该怎么做!”
028 以教为名
那日离开佛堂的时候,兰氏嘱咐曲无容以后不要再去看望她了,要赶紧趁着抚远将军府还没有来迎亲之前,早早地从学士府脱身。
她的这一辈子算是断送在曲孝良手中了,但曲无容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不能让自己女儿的幸福,也被她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给断送了。
虽然兰氏现在在学士府里已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也实在帮不上女儿什么忙,不过在她还是学士府大夫人的时候,她曾经救过一个下人,而如今这个下人已经是学士府里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人,如果有必要的时候,他倒是可以帮上曲无容的忙。
于是,在曲无容离开佛堂之前,兰氏把这个名字悄悄写在了她的手心里。
走出佛堂所在的小院子,曲无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付出,可是她却注定要辜负了。
如果她身上没有背负着血海深仇,或许她会听兰氏的话,尽早地跟曲孝良、跟学士府脱离关系,不让自己成为谁的工具和替身;可是现在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了个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必须坚定地走下去,让那个人为他曾经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曲无容发现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之前专门跑=无=错=小说=m。=QuleDU=到观州去接她回来,其实是提前替二夫人给她下马威的白嬷嬷,这会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个茶盘,正休闲地喝着茶。
看到她进门,白嬷嬷也没有起身,依旧是之前在观州见到她时候的傲慢态度,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身是奉老爷和二夫人的命令,来给无容小姐教导礼仪的。”
早在刚才在海棠居听到二夫人花氏说为她安排好了教导嬷嬷时,曲无容就猜到了她会安排谁前来,所以这会儿倒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微微垂首道:“那就有劳嬷嬷费心了!”
“这是老身的分内之事,费心是应该的。”白嬷嬷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用一种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再次开口道:“只是希望无容小姐能认真学习,不要偷懒,更不要辜负了老爷和二夫人对你的期望才是!”
曲无容依旧做恭顺状,“无容明白。”
“那现在就开始吧。”似乎是对于她今天的态度还比较满意,白嬷嬷没有再继续训话,而是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伸出手指了指,“先从站姿练起。”
曲无容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一把戒尺,是书塾里的教书先生常常用来惩罚不听话学生的那种,不用想肯定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估计只要她稍微做得不到位,那戒尺就会落在她身上。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没想到下一刻就立即实现了,戒尺敲打在她的后腰处,白嬷嬷的声音从她侧后边传来:“腰部挺直!”
曲无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却不想白嬷嬷手中的那把戒尺再次落在了她身上,“让你挺腰,没让你挺胸,什么叫含蓄你懂不懂啊?”
身上挨了好几戒尺,曲无容终于达到了白嬷嬷对她站姿的要求,她当然明白白嬷嬷这是在刻意为难她,她以前就算是在皇宫里学规矩的时候,那些教导嬷嬷的要求也没有这么严格,不过这些她都忍了下来,报仇的路不可能一帆风顺,这些都是必经的过程罢了。
在调整好她的站姿之后,白嬷嬷让她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然后就背着手继续喝茶去了,也没有说她什么时候能够休息。
这会儿头顶的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来了,站在太阳底下的曲无容没一会儿就出了满头的汗,汗水顺着她的脸庞不断地滴落,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曲无容晃了晃脑袋,咬着牙继续撑着。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时候,白嬷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好了,休息一下。”
她所说的休息一下,真的就只有一下而已,还没等曲无容缓过劲儿来,就看到她拿着那把戒尺又朝她走了过来,“下面练习走路,记住,步伐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而且每一步的步伐都要一般大小,要明白了吗?”
曲无容点点头,“明白了。”
“好,那你现在走给我看看。”白嬷嬷说着,伸出拿着戒尺的手指了指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我会让人丈量你每一步的步伐长短。”
依照她说的,曲无容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停顿一下,会有白嬷嬷带来的丫鬟拿着尺子丈量她迈出的长度,在走了三四步之后,白嬷嬷手中的戒尺落在了她的右腿上,“这一步迈远了。”
或许是她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一些,曲无容吃痛地收回右脚,由于她刚才是保持着右脚在左脚在后的姿势,这会儿右脚一离开地面,左脚支撑不住她整个人的重量,在摇晃了几下之后,她还是往左后方倒了下去。
白嬷嬷此时就站在她倒下的方向,她根本就没有想到曲无容会摔倒,来不及躲闪之中就被曲无容压在了身上,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哎哟,我的腰!”
刚才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旁边的丫鬟们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直到听见白嬷嬷这一声痛呼,这才连忙走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两个人扶起来。
“嬷嬷,你没事吧?”顾不得自己有没有受伤,曲无容起身的第一时间就是前去查看白嬷嬷的情形。
白嬷嬷扶着腰被几个丫鬟搀扶起来,看样子这下被摔得不轻,疼得她脸色都白了,听到她问没好气地回道:“没事?没事你被压在下面试试?”
曲无容连忙又跟她赔不是,“实在是对不住啊白嬷嬷,我是因为吃痛没有站稳,所以才不小心撞到您的,不是故意要把您压在下面的。”
她不说还好,听她这么一说,白嬷嬷更加怀疑她是故意摔倒撞伤自己了,不过她这会儿腰疼得厉害,实在是没有心思跟她计较这么多,只是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之后,就让自己带来的丫鬟们扶着她离开了曲无容的院子。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面,曲无容这才收起一脸的歉意,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畅快的笑意。
这个白嬷嬷分明就是得到了二夫人花氏的授意,假借教导的名头故意折磨她、羞辱她,若是她乖乖地任由白嬷嬷欺负,估计等不到嫁进抚远将军府的那天,她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所以,她刚才就是借着白嬷嬷用戒尺打她的那一下,故意朝着白嬷嬷所站的那个方向摔倒,然后不负所望地让白嬷嬷给她当了肉垫子。
哼,真当她是好欺负的了不成?
金玉和良缘看到她突然笑了起来,还以为刚才那一下把人给摔出了毛病,连忙上前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曲无容摇摇头,强忍住嘴角的笑意,“不过白嬷嬷看起来好像摔得不轻的样子,估计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看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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