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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目标大位移(8)
我承认,瑞奇·马丁的演唱也拥有一种感召的力。对台下千万青年人,他有一种巨大的煽动性。 我也喜欢,但对我则构不成一种神圣、崇高的感召;我更不会在他的演唱营造的氛围中去生活和创作,永远也产生不了“人生使命感”。而贝多芬的感召力则会。这才是本质的区别。 我创作的背景音乐和心理氛围只能是贝多芬和莫扎特。贝多芬同瑞奇·马丁(还有去世的“猫王”)并不冲突。他们是并存的,和平共处。当代世界的冲突太多太多,还嫌冲突得不够吗?贝多芬的“力”同瑞奇·马丁的“力”是互补的。 我今天之所以选择了贝多芬的“力”,也许是因为:我是在他的“力场”中(in the Field of Beethovens Force)渐渐成熟起来的。毕竟,贝多芬“力场”的层次很深,它属于哲学层面。瑞奇·马丁的“力”则属于社会学层面。贝多芬的最大成就是使音乐表达哲学精神。肖邦也没有做到这一点。勃拉姆斯比较接近贝多芬。 贝多芬是不朽的。莫扎特也是。因为他们教给我的不是知识,而是人生智慧,是指给我看到“人生使命感”。这比什么都重要。这种认识,这一结论,是“最后一课”。(The Last Lesson)从“第一课”到“最后一课”,已是我一生。 也许我这一生(北大求学6年是我一生的第一阶段)只做了一件事:尽我所能,鸟瞰人生世界的本质和结构。 鸟瞰的英语是a birds eye view.我特别喜欢这种表述或说法。因为它很形象。其涵义是:从高处往下看,从而得出一个全盘的总体了解。 比如一只苍鹰在离荒野200米的上空盘旋,便能一目了然地发现一只奔跑的野兔。 后来(大约是1959年我对中国哲学发生浓厚兴趣的日子),我读到孟子的论述更是拍案叫绝:“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东山指鲁国京城东面的高山。“小”是个动词。 宇航员杨利伟从“神舟5号”飞船上看我们的地球才是真正的“小天下”。 做学问,就是要力争“小天下”。 命中注定,我的努力方向是去“小天下”。英文“鸟瞰”是诗意的说法,“小天下”则是哲学语言或哲学的表述。所谓哲学,就是去“小天下”。这是我的定义。 1957年冬或1958年春的朗润园是我走向“小天下”的第一步。不过当初我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后来离开了北大,我才恍然大悟朗润园那段岁月对我一生的意义。 在我们一生中,有许多事物都是这样:只有在事后,即事情发生之后很久,当我们回过头去看它时,我们才渐渐看出它的全部涵义。 比如抗日战争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微妙关系;十年文革对中国的深远影响。“9·11”对美国和世界政治格局的影响。 18世纪是微积分蓬勃崛起的岁月,但它的哲学基础只有等到19世纪才被一些数学哲学家触及,探索,包括对一些重要概念加以严格的审视和定义。 几何学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但只有到了希尔伯特(1862-1943)手里,它的基础才得到严格的探究。我指的是他的《几何学基础》(Grundlagen der Geometrie)一书的问世,时1899年。 至于有关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更是如此。我们生下来很久(比如三四十年之后,或者五六十年之后),我们才认真追问这个问题: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吗?匆匆来,又匆匆去…… 想当年,我们呱呱落地,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是毫无思想准备的。那是父母的意志,硬是把我们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父母没有事先征得我们的同意。连事先打个招呼都没有。 我们是先出生,先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然后再回过头去追问人生的意义和目的。 都是“事后诸葛亮”。 1957和1958年冬春交接是我开始追问人生目的和意义的日子,背景音乐是从巴赫到马勒和德彪西的作品。 有一天黄昏,雪后放晴,我从温德先生家小客厅走出来,突然听到有一群乱鸦投落日的啼叫声,我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久久站在宽宽的石板桥上看着“群鸦争晚噪,一意送斜阳”的画面,企图听出饥鸦啄雪枝上啼的涵义。 没有回答生命的意义。至少我的耳朵听不出来。 失望、茫然和惆怅是必然的。 毕竟在林中小泊的寒鸦是一群无才思的造物。 也许在我们这个小小星球上只有人这个物种才追问生命的目的、价值和意义。“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这是李白追问后的回答吗? 原来北大校园(包括圆明园废墟和西山一带景物)最适合做这三件事: 读书; 追问人生的意义、目的和价值,形成世界观; 谈恋爱。 对于一个在校的大学生,还有比这三件事更重要的吗? 没有这三件事,还是大学生吗? 少了其中一件,都是残缺。按我的理解,失恋要比成功好十倍、百倍。——重要的是,不要被失恋击倒在地,要善于将爱的目标大位移,努力做到:没有追到一位女生,却在追求一个广大而深邃的世界,并最终成为世界的投影或世界的回音壁。  '返回目录'  
爱的目标大位移(9)
成为世界或时代精神回音壁的人是幸福的,即使是投影的一小块或回音壁的一小角也是成就。  '返回目录'  
数学王国的神性(1)
中学时代,数学(代数、几何和三角)是我的敌人,我怕它们,就像我惧怕蛇、蜈蚣和蝎子。自1957年冬天,数学突然成了我的至爱亲朋,成了我的灵魂寄托之所,成了我的安慰,成了庇护我的上帝。——这转变是奇怪的,却是事实。 也是1957年冬天,在朗润园上了西方古典音乐“第一课”后不久(好像是第三天一个下午),我经过大饭厅回宿舍,在路旁有校友在摆摊卖旧讲义和旧书。 这是当年北大的一道小小风景。毕业班学生准备离校,把不要的旧讲义和旧书卖掉(多半是三折或五折)。这种风气也启发了我,以致于我后来开了窍,卖掉手表、毛料裤、毛毯和金戒指,去买回我渴望的书籍。 在几本数学书的摊位面前,我收住了脚步。卖主肯定是数学系高年级学生。我拿起一本《数学分析简明教程》(上册,苏联辛钦著,北大数学力学系数学分析与函数论教研室翻译,人民教育出版社,1954年)。随手我翻到“无穷小量”这一小节。其中第2个例子深深吸引了我: 按照万有引力定律,太阳S吸引着围绕着它运动的彗星K(图3),所用的力是k/r,其中k是一个正的常数,而r是两个天体的中心之间的距离。我们假定现在所谈到的彗星只一次出现在太阳系范围之内(双曲线轨道),以后就无限制地离开了它,因而在此以后,彗星离太阳的距离r就一直地并且无限制地增大。于是很明显,引力k/r就要无限地变小……在彗星无限制地远离太阳的过程中,太阳吸引彗星的引力是一个无穷小量。 这个例子深深震撼了我的内心,并发出了一个很大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