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小珒,完全自我中心,任性到听不得任何不同意见,偏执到令人头疼……
那个时候杜咏珒的父亲是大学校长,杜家是大院里最有派头的“第一家庭”。杜咏珒的妈妈身为著名导演,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家,于是杜咏珒由杜校长的娘,曲正彦母亲嘴里的“第一老太太”一手带大。曲妈妈一提到杜老太就像吞了黄连。曲正彦曾经偷听到母亲对父亲说,这么一位狐假虎威、气焰嚣张、长了一双势利眼、又爱造谣讲是非的老太太,也难怪会养出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来。
杜咏珒那样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当时的小小曲正彦并不是很明白,他只知道,小珒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皮肤雪白,眉目如画,粉红的小嘴总是很紧的抿着,像花骨朵……即使这像花骨朵一样的男孩儿无故把同班同学打出鼻血,还对老师的训导嗤之以鼻,曲正彦也没有讨厌他,仍然在他理所当然地把书包丢过来命令自己帮他背回家时,乖乖地听命。
曲妈妈不止一次地说过,曲正彦自小以貌取人,无药可救。
心在悸动
服务生拿走菜单,桌面上有一刻的沉默。曲正彦迟疑着,完全不敢问一切老友见面应该热情询问的事情。一别经年你还好吗?当初不告而别太不够意思!离开之后你去了哪里?住在哪座城市?见到了哪些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书读的怎样?恋爱谈的如何?
凡此种种……他不敢提。
何自明大约也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抬起眼皮看他,局促地笑一下。那丝笑意就在唇角闪一闪,甚至没有到达眼底,曲正彦却呆住。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回想这个人的面孔,没有一次是笑着的。骄傲的,不耐烦的,气恼的,愤怒的,执拗的,茫然的……各种表情,却就是想不起他笑的样子。离开家上大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王白鹭说,杜咏珒也只有对着你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可是他走也就把你的笑带走了。
那个美丽的少年,笑起来也很美吧?午夜梦回,曲正彦却说什么也想不起他带笑的容颜……直到今天。眼睛鼻腔忽然有股酸涩发热的感觉,他低下头掩饰,嘴边却无可抑制地浮上笑容。时间如白驹过隙,包裹在少年身周令他闪闪发亮的玫瑰光环也许已消逝,可是,在自己心里,他始终是他……
“你改了名字?”他温和的问,挑一个似乎安全的话题来打破沉默。
何自明点点头,“我妈帮我改的,跟她姓。”
“害我差点以为认错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会是你。”曲正彦说,看看他,终于忍不住补一句,“幸好我过去问了……你真的没有认出我?”
何自明把两手的指头轻轻对来对去,说话时也盯着看。听到他这样问,顿一下,抬头看看他,“我……眼睛近视,看不清。”
曲正彦着着他那双平静的黑幽幽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没戴眼镜,那个距离,有点模糊。”
“……啊,原来这样。”曲正彦有点呆,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他停下,又笑笑。——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你怎会把眼睛搞坏,以前不是可以看到2。0吗?”
“不知道,忽然就近视了。”
“你是……一定是天天看电脑搞的吧?”
何自明歪头想想,“也许吧。”他看起来轻松了些,没有那么紧绷。
曲正彦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微微侧着,眼睛向天空望,冥想一下,又收回来,嘴角轻抿一下的神态。这个时候他又觉得他没有变,这分明就是少年杜咏珒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去学了计算机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报考电影学院?”曲正彦话一出口,猛然有些紧张。他有没有问错话,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何自明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我妈说我没有那方面的才华。”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曲正彦急忙转移话题,开始谈论菜肴。食物跟天气一样,是永不出错的话题,而且食物的话资更丰富,本地美食又多。听曲正彦说起好几处特色小店之后,何自明终于主动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半年前来的,怎么?”
“……我在这里住了六七年,都没有那么清楚。”
曲正彦笑,“我是因为我们老总的秘书是本地人,有地头蛇么,当然方便些。”
何自明点点头,没说什么。
六七年……曲正彦想了想,问,“你没有在北京读大学吗?”杜咏珒的妈妈后来去了北京,想像中小珒一定也会在那里吧?
何自明摇摇头,喝一勺汤,又注意地看看里面放了些什么,然后才回答,“我就在这里读的。”
曲正彦一时没有说话。小珒一直待在这个离他们老家和北京都是十万八千里的陌生地方。那么他拼命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北京打拼,在那个足有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如同大海捞针般找啊找的……这些都算怎么一回事?
他的沉默让何自明抬起头来,眼眸里有一点疑问和……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紧张……曲正彦恍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眼神不好。
何自明,明明很平静,平静到冷淡的地步。
自己的心情,他能明白吗?
自己的坚持,他能接受吗?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有一点儿走神,话不多,淡淡的。直到吃完饭,曲正彦送何自明回家。照他的指示,车停在本市一处高档住宅区的高层公寓楼下。曲正彦恍惚记得,这处叫做月亮湖的花园小区售价不菲,小珒做系统专员的工资有开到这么高吗?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没有细想。他全副身心,如今都挂在静静坐在旁边的人身上。
可是直到何自明下了车,走出去好几步,曲正彦才猛省过来,叫住他,“小珒!”
何自明回转身看他,苍白面孔在莹黄的街灯照射下添了丝暖色,圆润许多,平静幽暗的眼睛潮潮的,含着点脆弱。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曲正彦觉得整副灵魂都被挤逼出皮囊,浑然忘却自己要做什么。好半晌,他才低声说,“小珒……不管是什么……让我再遇见你……我都感激他。”
声音轻的像耳语,不知道几步外的人能不能听到。也许,只看到他嘴唇在动。
何自明不再躲避他目光,直直盯着他,过一会儿,抿抿唇,说,“再见。”然后转身走进楼去。
曲正彦看着他背影消失,坐回车里,想了许久,长叹一声,把头枕在驾驶盘上。他并不知道,他刚刚送走的人,也怔怔站在电梯里出神,许久,才发现自己忘记按楼层键。
电梯很快升到顶层,何自明迈出去,掏钥匙开门。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刚响起,门已经从里面拉开,一个高瘦的人影扑出来,头搭上何自明肩膀,抱怨,“明,我饿死了,为什么这样晚?”
何自明轻轻“啊”一声,抱住他,“对不起,我临时有事……忘记给你打电话。”
那人小声嘟囔着,表达着不满。
“我马上做,你想吃什么?”何自明不住道歉,反手关上了门。
夙往
公司重组不是件简单的事,头绪繁杂,工作吃重,等到稍上轨道的时候,时间已经由夏末迈入初秋。
朱谯明将曲正彦招呼到自己办公室,同他谈去留,“正彦,出差之前你跟我讲这边告一段落之后仍想返回北京工作,但总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重点是华东地区的投资业务,这里会是重心,所以我认为留在这里对你来说应该会更好。你觉得如何?仍坚持回去吗?”
朱谯明是曲正彦大学时代学长,留学回来后又是他直属上司,两人关系已不单是配合默契的上司与下属,更是谈得来的朋友,真要一朝分别,还真有些遗憾。
“不,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曲正彦微笑,“我打算留下来。”
“真的?”朱谯明大喜,“这才对嘛,怎么忽然想通了?”
“因为你说这城市不错啊。”
“我也不是第一次说……”朱谯明端详他表情,“究竟怎么回事?”
曲正彦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找一个人吗?”
“当然记得,他……”朱谯明有点惊讶,“在这里?”
“是。”曲正彦点头。
“啊,那真好。”朱谯明也替他高兴,“瞧,有缘千里来相会,来这里还是对的。”
“绝对正确。”曲正彦点头。
一路走回自己办公室,他脸上都带着笑意,连路过的职员都能感受到那种愉快。可是等到在办公桌前坐下,他眉头却不由自主的打起结来。合并后万达的营业所有撤有并,原来的总部缩减为银海的一个营业所,多余人员陆续分流,电脑中心的人员分调各个营业所。何自明同于君行及其他几个同事一起,被调到了总部。与曲正彦相隔一层楼,一在五楼,一在三楼。
那天之后,他们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九年零七个月,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足够把两个少年的亲密无间拉宽拉长到咫尺天涯,让那个人分明还是他,却又不像他。换做以前,曲正彦无法想像两个人会有一天不说话不见面的,甚至高中不同校时也一样。真的忙过头,无论多晚,无论母亲在旁边怎么样撇嘴,都还是要拨一个电话给小珒的。
说起来,曲杜两家的关系起初虽然不算亲近,却也谈不上交恶,曲正彦出生后,母亲对于杜家的反感却突然激升到顶点。很久之后,曲正彦才知道,其原因在于母亲认为“第一老太太”明里暗里散布的风言风语实在“太过份”了。
曲太太景云琳出身新加坡华商家庭,留学时与已经是经济学博士的曲兰若相识相恋。曲兰若决定回国任教时,这位美丽热情的新加坡女孩不顾家中极力反对,一手操办,与斯文儒雅、才华出众的恋人闪电结婚,而后便嫁鸡随了鸡。景家就这一个独女,生米既成熟饭,想发火都发不出。不出两个月,新任曲太太传出怀胎喜讯,这一次景家大家长发了话,若第一个儿子归景家,就原谅这两个小的自作主张。有台阶下,小夫妻俩自然满口答应,鉴于当时国内的生育政策,曲太太没有变更国籍。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直到大儿子十七岁,曲太太才再次怀孕,这时候她已经是三十九岁的高龄产妇了。
换了别人,也许没什么,但景云琳与学院里其他年龄相仿的女性有太多不同。身份背景不同,神态气质不同,说话口音不同,直爽的性格不同,大方雅致的衣着妆扮也不同。尤其她很美,带着热带气息的热情奔放的美丽。在以前那种人人穿着灰暗朴素,低调而沉闷的年代,她简直是一个异端——吸引众多目光的异端。
男人的目光多半是掩饰着的欣赏,虽然可能觉得不合时宜,有点太过乍眼,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美。女人的目光就复杂多了,闪闪烁烁,有羡慕有嫉妒,有欣赏,也有毫无理由的猜测与贬低……有些时候,这种不无恶意的心思是打着关心的旗号露面的。比如很简单的一件事,景云琳就曾经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劝她不要每天换衣服。那其实只是她自小的卫生习惯而已,每天沐浴更衣究竟有哪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