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正彦进来时,许日朗正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抬起头。看到他快步走近,微笑起来,待曲正彦坐下便先道歉,“真抱歉没先跟你预约,我去给那只古董浴缸拍照,回来时经过,忽然想到不如让你先看一眼。”
“没关系。”曲正彦连忙说,“该是我说抱歉,让你这样跑过来,本来该请你吃饭,可是正好有事……”
许日朗摆手,很认真地说,“你是我的客户,我老板说该是我们请客户的。”这个女孩子偶而会流露出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单纯率真。
曲正彦逗她,“那你是女士啊,通常都应该是男士请的。”
许日朗眨眨眼,一本正经道,“那工作期间我请你,等你房子好了之后再请我。”
曲正彦笑起来,伸手叫服务生给两人要咖啡。
许日朗看着他,脸忽然红了。很快地把文件夹子推向他,“喏,这就是那只浴缸,真正的古董浴缸。这幢房子是三十年代末建的,因为损坏的太厉害,要推倒了,房东打算把一些家具卖掉。”
曲正彦看着照片,琢磨着,“倒是挺好看,但是跟我们的风格配吗?”
“这个没有问题。”许日朗很有信心,“花式很贴合,而且这种略有些旧的奶油色配上同色的墙壁和窗纱很有韵味,你觉得呢?”
曲正彦低着头细细地研究,许日朗伸手将搭配好的设计图抽出来指点给他看。她的目光从曲正彦手上慢慢移到他专注的脸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两个人的距离挨得很近,十分亲密的距离。
早春的阳光从茶色玻璃外淡淡地洒进来,落在这对男女身上,手边的咖啡冒着淡淡热气,绿色植物掩映的咖啡馆角落好像印在铜版纸上的时尚杂志的某一页,美好、甜蜜、暧昧……
何自明站在街对面,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想,是因为曲正彦不知道自己会提前出来吧?他知道自己肯定不会提前下楼或是到饭店等,所以他认为自己不会看到这一幕。他甚至能看到那个女人面颊上的红晕,即使他们隔着一条街。因为那种压抑着的悸动,那种努力掩饰的心动,他太熟悉……
他站在那里,茫然着,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
玻璃的另一面,曲正彦抬起头,似乎在看表,然后他无意般地向外扫了一眼。何自明的心脏扑地重重一跳。
曲正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马上他的脸上就显出惊讶的样子。
何自明慢慢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曲正彦站起来,他身边的女子抬起头看他,有些疑惑。
何自明转身低着头走开。
几乎是立刻,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他不太想回答,也不想停下来,于是加快脚步迈下人行道,打算穿过丁字路口回公司去。脑子一片空白的他没注意到正在改变的交通信号灯,也没注意到正在加速的车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只是感觉身体的一侧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有很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请开口留住我
韩寻波过来的时候,听到动静的夏成蹊像跳鼠一样跳着出来迎接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奇异。
“怎么了?”韩寻波问,“你怎么还没换衣服?”说好了今天来接小夏回家吃饭,这家伙居然到现在还穿着睡衣在晃荡。
小夏眨着眼睛报告,“明让车撞了。”
韩寻波看看他。会用这种百分之五的担心加百分之九十五的八卦口气说这件事,就代表何自明的伤势不重而被撞内幕颇精彩。
“怎么回事?”
小夏鬼鬼祟祟地小声说,“曲正彦背着明跟女人约会,不小心被明看到了,明气得跑到街上,结果——就被撞了。”
韩寻波觉得小夏讲述的剧情至少可以打个对折来听,不过还是很捧场地回应,“真糟糕!撞得严重吗?”
小夏想了想,说,“还好,手腕儿有一点骨裂,其他都是皮肉伤。——唉,真倒霉!老曲看着挺正经,没想到会做出这样脚踏两条船的事来。”
韩寻波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身后。
小夏回头,发现曲正彦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顿时哑声,半晌才尴尬地挠头,支吾道,“我去换衣服。”说着逃上楼去。
韩寻波朝曲正彦笑笑,说,“我进去看看小何。”
曲正彦点点头,一声不吭进厨房去。数分钟后,韩寻波晃进来,看到曲正彦目不转睛盯着炉子上正冒热气的炖锅,骨头汤的香气弥漫到整个房间。
“事故怎么处理的?需不需要找人帮忙?”韩寻波在餐台旁坐下,问。
曲正彦摇摇头,“自明闯红灯,对方没责任。”
“这样啊。”韩寻波看着他,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台面。曲正彦看起来很平静,似乎正全神贯注于那锅汤,可是却不能完全掩饰住遍布他周身的低气压。很明显,这个人心里有火气。
“那么,你真的跟女人去约会了?”韩寻波明知故问。
曲正彦看他一眼。
韩寻波微笑,沉默片刻,说,“你知道我最初看见何自明,觉得他像什么吗?——他很像乌龟和寄居蟹的杂交品种。”
曲正彦抬头,目光里满是困惑。
“明明背上已经有壳了,还在到处找壳。”
“……”
“努力把自己包起来,不管几层壳,都不嫌多。”
曲正彦慢慢开始明白他的意思。
“跟他做同学、同事、朋友,还是不错的。这种性格,不愠不火,分寸正好。可是谈恋爱呢,就未免有点吃力了。可是,这世上谁还没有点儿小毛病呢?只要不深究,这也不过就是一种生活习惯……”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就这样由他去?”曲正彦问。
韩寻波想了想,冷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壳敲碎,把他从里面拖出来。”
……
韩夏二人走了好一会儿,曲正彦还在垂目沉思。——把自明的壳敲碎,把他拖出来?会不会带出血?带出肉?会不会疼?当然会!毫无疑问。曲正彦知道有些心理医生会这样做,他们深挖人的心灵,把旧伤口摊开在阳光下,让人痛彻心肺,然后早早痊愈。可是曲正彦一向觉得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口,既然迟早能愈合,既然早已经决定陪他一生,又何必急于一时,又何必——一定让他痛这一次?
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好起来,不好吗?
他一直这样想,直到今天,开始动摇。人生很长,像今天这样的情形,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次,他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坚强去承受。看到何自明倒在车前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胸膛里有一块血肉像突然被生生掏空。当医生肯定地告诉他何自明没有大碍,他的惊慌失措在医院走廊上突然变成愤怒。他已经努力做深呼吸,怒气却始终在血管里突突涌动,无法压下去。
从车祸到现在,他没有跟何自明说一句话。
韩寻波的话平静而冰冷,像递给他一把刀,诱惑他去做一件残酷的事。深吸一口气,曲正彦停住胡思乱想,盛出汤。饭菜已经摆好在餐台上。他转身回房间。
何自明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听到曲正彦进来,转过头。曲正彦没看他的眼睛,径直走过来扶他起身。幸好当时那辆车刚起步,车速不快。何自明被撞倒时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因为角度不对,右手腕骨有些骨裂,算是比较严重,腿和手臂上其他刮到的地方只是些淤血挫伤,看着吓人但好起来会很快。现在身上自然还疼,也不好用力,曲正彦一手伸到他脖子下面,一手扶住他腰,把他托着坐好,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何自明轻声说,“我自己可以。”
曲正彦不说话,也没松手。
似乎感觉出他有点不高兴,何自明不再说什么,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到厨房,两个人沉默地坐下来吃晚饭。何自明的右手腕敷了厚厚的膏药,裹着纱布,虽然不用固定,却也不敢大活动,只得用左手拿着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舀汤时不小心在盘沿磕了一下,汤水洒到桌上,他转头找抹布,手伸出还没摸到,抹布已经被曲正彦抓在手里,飞快地把桌面擦净了。
何自明看了他一会儿,看他始终一声不吭,又慢慢垂下眼皮,继续吃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气氛沉闷,阴云密布。吃过饭,送何自明回了房间,曲正彦心事重重在厨房洗碗盘。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掠过,根本没注意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手里一滑,“碰”一声巨响惊得他打个激灵。手里的碗莫名其妙碎了一只。他瞪着那两半碗,终于无法忍耐地把抹布丢到一边,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何自明正站在房间门口向厨房张望,瞳眸里有隐约的担心。看到他,怔了一下,很快地收敛起眼神,表情恢复淡然。这样细微的变化,曲正彦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凉和堵的感觉于是更浓重。他走过去,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谈一谈。”
何自明沉默一会儿,说,“好。”
曲正彦盯着他,“你知道我跟那个女人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何自明低下头,良久,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曲正彦毫不放松,“你知道,对不对?”
“……对。”
“那你逃什么?”
“……”
“回答我!”
何自明仿佛被这种咄咄逼人的追问压迫的站不住,慢慢靠在门框上。
“今天是这个人,明天还会有别人,我不可能造个密封套子把自己与世隔绝!那么你要怎么办?每次都这样吗?”
“……”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连求证都不去尝试,立刻转身就走。你是不是打算每次都这样?那么我算什么?算你生活里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吗?”
“……”
“就算这一次是误会吧,那么如果不是误会呢?如果真的有人插到我们中间,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退让?”
何自明无声无息地垂着头。
曲正彦的口气从恼怒强硬,逐渐变得酸涩软弱。没有回应……他的勇气随着问话一点点消失。何自明可以接受他,也会关心他,可是任何一个朋友也能做到这些。他心里坚持的某些东西,何自明是否也会坚持呢?曾经他认为他可以凭一个人的力量联结起两个人,总有一天,对方会回应。
可是,真的会吗?
这一刹那曲正彦对自己的信心充满怀疑。
“自明,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什么,让你再也不相信能够从生活里得到幸福?到底发生过什么,让韶光离你远去,让你怀抱感情,却再不敢期待?
曲正彦伸手去触摸何自明的脸颊,不知道是自己的指尖凉还是何自明的皮肤凉,有点麻痹的感觉,不像摸着真实的人。何自明脸色苍白,眼皮轻颤,紧紧抿着唇。
“你其实是在……惩罚我吧?”曲正彦苦笑。
何自明抬起头看他,眸光幽黑如潭。
“还是不回答……”曲正彦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失落和茫然。他直直站着,半晌才开口,语气已经变得平静,“我以为这条路靠我自己就能走下去。现在我发现我太高估自己了。没有你,我走不下去。自明,请你想一想,——如果你不能回应,我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