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卖了多少牛皮啊。”阿琪无意睁大眼睛,弄得额头皱巴巴的,像张农民的纸币。
“具体我也不知道。”木生平静地笑了笑。
阿琪心中一时惊涛拍岸。阿琪老爸十年才攒了三万,还是用上了几百吨的辛苦。
如果在没有莱和厨师的情况下,二食堂差不多是可以认为是一间大歌舞厅,八台大屏幕彩电可以全方位地开一台迈克逊的演唱会;所有的窗口都是铝合金镶的边,一年半载不擦都显得程亮,工业化时代的各种铁器、灯具一应俱全。
有许多厨师在这里工作,他们是面色萎黄、神志不清、举止痉挛、得了厌食症的一群哲学家,看透了人对食物的欲望不过是上帝送给人类的又一道枷锁。他们在打饭时沉思,炒菜时焦躁,打卡时狂野,看人时绝望。上帝开的玩笑惊人地棒。
有许多的菜也在这里工作,它们和生姜、辣子、花椒、大料搅混在一起,你从任何角度、方位去闻,只能闻到拖布擦洗地面、抹布擦洗桌面的味道。
现在是午间十二点左右。大学生们潮水般来到这里。
孟柯正在排队打饭,排在他前面的一女孩回头看了看他的饭缸,大概是怕孟柯的饭缸弄脏了她的衣服。孟柯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伤兵式的饭缸,孟柯苦笑之余疑心寒酸的衣服也许会让人感觉有些脏,尤其在把饭缸递进窗口的一瞬间,磨出毛边的袖口像第六只手指一样无可遮饰。孟柯颇有些不自在。打饭的大师傅连头都不抬,狠狠地给他打了一勺饭。分量足透了。孟柯心想这或许是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换来的,眉毛顿时拧得像绳子的死结。
在食堂里吃饭,孟柯不会像别的男生一样把眼睛训练得像游击队的哨兵。孟柯总是一副古龙小说里杀手的形象,冷静、漠然地盯着饭吃。孟柯强烈地懂得自己不可能和别人一样,原因很简单,自己甚至没有套像样的衣服。
一块钱一份的豆芽菜有股劣质的醋味,孟柯后悔当时没打份萝卜。哎,豆芽菜就豆芽菜吧。大米饭太多了,嗓子眼哽得像吞了白色的沙子。
也算吃完饭了,孟柯回到了寝室,推门一瞧,自己床上坐了个人,床前堆了三口大箱子,是奶粉公司送奶粉来了。孟柯一阵兴奋。
“你是孟柯吧?”那人从床边站起来说。
“对,对,”孟柯连忙说,“送奶粉来了啊。辛苦了,辛苦了。”
“你们大学真大啊。”那人说。
“喝点水吧,箱子里都是奶粉吧?”孟柯暗杀了请汉子吃中饭的念头,这个比牛还粗笨些的汉子大概也就是公司里一苦力吧。
“不,这两只箱子是奶粉,”那人说,“那只箱子里,一半是奶粉,一半是奖品。公司派我来找你,一块搞好促销活动。”
“噢,那好哇,吃过饭没有--哎,对了,忘问您了,您贵姓?”孟柯有点瞧不起眼前这个公司派来的搭档,但为了关系,还是又不得不问到饭的问题。
那人楞了楞说:“姓隆,隆隆响的隆,隆锦贵,锦是和棉花的棉字差不多的那个锦,贵是富贵的贵。饭嘛,是还没有吃,不过——”
“那就在这里吃吧。”孟柯只好咬牙切齿地说,却开始盘算是请他吃三块钱的盒饭好还是请他吃五块钱的盒饭好。
“哪……也行吧。”隆锦贵朴实的脸上露出喜色,拘谨而又讨好地向孟柯笑了笑。
孟柯和隆锦贵说着话时,祥子已经拆开了一只箱子的封条。祥子翻看着箱子里各种不同类型的南疆牌奶粉,一边口里念叨说: “噢,高钙高,中老年,脱脂糖,噢,还有婴儿……孟柯,”忽对孟柯,“这公司是湖南的,挺棒的。”
“亏你还学广告呢,这么没见识,”付晓非走过来扯扯祥子的耳朵,笑着说,“现在哪个奶粉厂没几种款式呢,真是农民大学生。”
孟柯很反感农民大学生的说法,他冷笑说,“这家公司大得很,全国五百强里还是排在前头的呢一一走,老隆,”忽转对隆锦贵,“我带你吃饭去。”
隆锦贵却在看祥子翻箱倒柜,不解他怎么还不住手。
“我不很饿的,我看就不吃了吧。”隆锦贵迟疑地说。
孟柯看出隆锦贵似在害怕他们两人走后,祥子会怎么样他的奶粉的,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便对祥子说:“看什么看,先封上吧。”
祥子却还在翻,不翻个底朝天不罢休似的。
一旁的付晓非也看透了隆锦贵的心思,就笑着从自己床下的箱子里取出一大袋方便面来,说:“算了算了,伯是食堂也关门了,吃这个吧。”
遂将方便面朝隆锦贵丢过去。
隆锦贵眼疾手快接了,媚笑着对付晓非说:“小兄弟贵姓?”
“姓杰,名克逊。”付晓非想逗乐。
“杰兄弟,哪地方人?”
“天津一一嗅,对了,隆老兄,还得报告你一项内容,厕所就在楼道里,什么时想方便就放心去,至于你的奶粉嘛,我们不会让飞走的。”
隆锦贵傻笑笑,找缸子泡方便面去了。
李展进来,找付晓非搞走二十元钱,又跑了。
乔木生一直在自己床上躺着,他阴着脸看着李展走了,想到了《南方周末》的头版,只可惜地球上没有比地球更大的纸。
祥子开始打电话联系欧阳小曼和眼镜小伙一伙,通知他们马上来集合开会。
“祥子,是不是别通知郑雄了?就那瘦得不像样的小子。”孟柯说。他是看着祥子顺着登记表挨个通知,突然担心他会不会忘了通知林一飞的,就用此话提示祥子,因为登记表上没有林一飞的名字。他的话音刚落,却听得祥子已在通知林一飞了。
祥子对着电话说:“喂,请问林一飞在吗?”
孟柯的心却又莫名地慌张起来,不知是期待林一飞来呢,还是害怕她来呢。
“不会吧,难道是我记错电话了?”祥子却没联系上林一飞。
孟柯的心稳住了一些。
祥子决定亲自去找林一飞。孟柯同意了他。
隆锦贵在吃泡好的方便面,吃得声音好大,仿佛被一种惊心动魄的香在激励着。付晓非忽然想到隆锦贵这吃相给方便面厂做广告,是绝妙不过了,便偷偷地仔细观察着,心想将来一定要弄个这样的广告片给方便面厂。
隆锦贵吮干净了筷头上的最后一丝味道,皱眉瞅瞅孟柯寒酸如流放犯人似的铺盖,斜着眼冷淡地问孟柯:“你是要怎么搞,先说一说吧。”
隆锦贵的问话其实越权了,公司只要求他送一下奶粉,其余一切都由孟柯搞,可他好像总不放心似的。
孟柯便先说了说海报以及招聘的事,隆锦贵听着,表情苛刻得像个药检员。
付晓非见隆锦贵脱衣服般把刚来时的一点呆憨之气脱去了,而且居然刁难起孟柯来,就抄起一袋奶粉问道:“你这玩意是不是洗衣粉?”
隆锦贵鼓着蛤蟆皮似的抬头纹着急而又讨好地给付晓非解释起来。
一直沉默的蒋伟这时换了一套崭新的梦莎休闲装,然后去照镜子。
有人敲门,蒋伟去开门。来了竟是孟柯嘱祥子不要通知的郑雄。
“孟经理。”郑雄亲热地对孟柯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来了?那天不是……”孟柯说,脸上现出难为神色。
那天,郑雄定的是候补人员。
“孟经理,我只想学习锻练一下,不赚你的钱,只想学习。”郑雄说。
郑雄人精瘦精瘦,他是这所大学成人教育部的学生。付晓非、蒋伟很替他有几分尴尬。
然后,欧阳小曼来了,眼镜小伙也来了,两个秀气姑娘也来了,蒋伟一次一次去给开门。孟柯看出来,蒋伟和他一样,也是在等林一飞,孟柯想,我等是因为我聘了林一飞,你是为了什么?妈的,这小子!
来了的人互相寒喧着,围着箱子,翻看着奶粉和奖品,都有些好奇和兴奋。
祥子怎么也没想到林一飞会在打开水的途中遇到一大批三折的图书。他在女生宿舍楼前苦等,看着来来往往的女生,也被来来往往的女生看着,祥子找不出合适的情绪来装点表情。好不容易见林一飞提两瓶开水走来,祥子赶紧迎上去。
祥子向林一飞说明了来意。
“祥子,到底你们希望不希望我去呢?你倒来叫我。”林一飞的笑像深海中的鱼,给人一种神秘而自由的感觉。
“我们怎么会不希望你去呢,”祥子说,“不希望你去我就来找你了?”
“可是,我担心这只是你的意思。”林一飞说。
“我的意思怎么了?我的意思不好吗?”祥子心里有几分得意地说。
“那我去吧?”
“当然要去,你难道让我白跑一趟?”
林一飞就去放开水瓶,然后跟祥子往405走。
两人来到405时,隆锦贵正在给大伙念一本彩版小册子上的文字。隆锦贵规规矩矩地站在屋子的中央地上,肩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旅游牛崽包。隆锦贵念的是南疆奶粉公司概况及产品介绍。
仍是蒋伟去开的门。其实门本就虚掩着,没必要去开的,但蒋伟每听见门口有一点响动就要去开一回门,而且动作飞快,生伯有人抢在前面去开门似的。这一回,蒋伟终于等到了林一飞。
“欢迎欢迎,”蒋伟有几分激动地说,赶紧把林一飞迎至自己的椅子旁,“请坐请坐。”
众人一阵忙乱。
付晓非在林一飞进门的瞬间似打算吹个口哨的,嘴都嘟圆了,但终于没有吹响。乔木生也神经质地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孟柯笑着对林一飞热情地说:“就等你了啊。”
林一飞抿嘴笑笑。
“我们正还议论你呢。”乔木生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竞当众撒了一个谎。
“是吗?”林一飞扫一眼乔木生。
“听他骗你呢,我们一直在听老隆讲话,谁都没说话的,你们大家说是不是?”付晓非揭穿乔木生说。
大家一阵笑,搞得乔木生很不好意思。
付晓非原以为孟柯一定会礼节性地把林一飞介绍给大家的,孟柯却没有,孟柯只站在床边微低着头,脸上如剩饭一般象征性地温和着,沉默不语。蒋伟呢,则以为付晓非肯定早认识林一飞的,恨不能有个什么把付晓非强拉走,因为只要付晓非在,自己的才华就很难发挥得出来。
大家又说了一阵闲话,孟柯对隆锦贵说开始吧,就都静下来。
先还是听隆锦贵继续把小册子上的内容念完,然后孟柯开始讲。
孟柯当然是经过充分淮备的,他讲的话不多,却很精彩,很有感召力。他把这次推销活动宣称为“奶粉起义”,他说“奶粉起义”主要攻击目标是老教师,当然不是老教师也可以攻击,甚至哪怕是自己的同学有愿意就范的也绝不放过,总之是能攻击就攻击,攻击的目标越多越好。然后,他又讲到“信号弹”,他说“奶粉起义”的“信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