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伊人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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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伊人跳舞-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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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房合同时,只说是一个人住,并没有说不准朋友周末来玩。而她的朋友正是周末小住,现在已经走了。老板说:“知道了。”顿了顿又说,“你那个房东的事,我或多或少知道些,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你还是留心找其他房子换了吧。”小雨委屈地说:“一直在留心着,只是房子太少了,自己运气也不佳。”这时进来一路电话找老板,老板示意小雨可以走了。小雨出来后,气得眼泪直往下落,觉得个人隐私被放到公司的桌上讲,脸面全无。她完全想像得出那个变态房东趁她不在时,细细翻检她床单的样子。小雨忽然想到周末弄脏的床单还没来得及洗,脸马上烧起来,但心里又恶毒地说:“你要检查就检查吧,馋死你。” 
  当晚回家小雨写了张条子贴在冰箱上,说明男朋友只是过来度周末,现在已经回去了,并希望房东尊重她的隐私权。看到条子上的“男朋友”三个字,小雨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是第一次用这三个字呢,而这个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女朋友的“男朋友”已经永远地走出了她的生活,并在最后一刻给她卑微的生活留下一堆麻烦。也许木头就是来和她道别的,告诉她以后再也别去找他了,同时最后一次享用小雨的身体。小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仿佛把木头想得越虚伪不堪,把自己想得越下贱,心里就越痛快一点。小雨擦去眼角的泪水,大脑麻木,浑身疲惫,上网,买报纸,到处打电话,继续找房子。              
异乡人    
  搬家的前夕,惆怅的情绪,孤独翻阅着零散发黄的日记。 
  颓丧的日子,午夜的街头,卡拉OK的男人喑哑地喊着他们的歌。 
  吴念真《八又二分之一》       
  小雨在陌生的城市里住不安稳,再加上所爱不得,令她心头一阵阵地发冷。她不知不觉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地铁里,在人行道上,在卫生间——不要怜悯自己,这不是世界的尽头。 
  小雨的母亲有个老同学欧阳,在刚刚打开国门时就嫁到了巴黎,而且人人都说是嫁给了一个亚洲小国的没落贵族,在巴黎郊外住着花园别墅。小雨的母亲一直催促着小雨去找她这位交情深厚的老同学,出门靠朋友,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小雨刚到巴黎时心想,人人都道巴黎的房子难找,如果去托这位从没见过的欧阳姨,人家住着大房子,又不做房产出租,岂不是给她出难题。于是她横下一条心,在小马的地下室打了一周的地铺,起早贪黑,上天入地,立誓要自己找到栖身之所。万万想不到的是,她好不容易跑遍半个巴黎找到房子,却又遇到个变态房东,住了三个月,竟因为过度担惊受怕,额头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皱纹。 
  心烦意乱、百般无奈、忍无可忍之时,小雨想到了母亲的老同学,心想要不去问一下,最不济也就是继续和房东熬下去,于是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一口东方化的法语,温柔谦和。小雨自报了姓名后,对方马上改用上海话说:“哦,是小雨啊,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你妈妈一年前就对我讲你来法国了。这样吧,你有空来我店里玩吧。”说着留给小雨地址和电话,约好周六中午去。 
  欧阳姨的东方精品店在拉丁区一条次干道上,是老牌的知识分子区,离塞纳河仅仅五分钟的脚程,属于圣母院周边的核心风景区,地段相当好,生意自然也兴隆热闹。欧阳姨身材高挑,不施脂粉,鹅蛋脸,鼻梁高高的,头上过早地生出些白发,气质相当文雅。她上身是一件团花摆袖的水红色高腰小丝袄,下身是一袭时髦的不对称黑绸作皱长裙,露出一点绣花鞋的小圆脑袋。小雨后来才知道她每天的一身一手都是她自己店里的东西,她当然是最好的品牌代言人。店里的顾客很多,虽然请了两个伙计,可欧阳姨还是自己照应客人。她抱歉地让小雨坐着等她一会儿。 
  店铺很宽敞,放着古典音乐台的节目。货物的品种很多,琳琅满目的,色彩又杂,一时让人看着眼睛发花。里屋的架子上摆着几床绣花的缎面被子,木架子上挂着几十套男女各色中装及吊带的低胸丝绸睡衣,木架子下层是绣着“福”、“禄”、“寿”、“喜”的猩猩红小衣底裤和小孩子的花袄花裤,靠窗的木柜子上放着蜂花牌檀香皂,还有各色打开的中国扇子、中国结、无锡泥人、端午节的香囊……柜子下面居然是几只绘花的小铁皮热水壶,后来听说是《花样年华》席卷巴黎时,有老顾客指名道姓要的“张曼玉买云吞时提的那种漂亮瓶子”。小铁皮热水壶来了以后,一直很好卖,也算是《花样年华》的后续产品——当然最受惠于那部电影的还是旗袍。 
  店里多是女客,也有一个白发老头,挑了一只湖绿色同心结的丝麻手袋,请伙计用漂亮的盒子包起来,说是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老头走时,欧阳姨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小雨注意到欧阳姨不但法语说得炉火纯青,而且对法国人的喜好也心里透亮,往往只消察言观色后温柔喜人的两三句话,就让那些法国Madame立时觉得自己撞到了久已想要的东西 :多巧啊,款式、颜色、尺寸、风格,上身后的那种优雅,那种异国情调……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老主顾,亲热地管她叫欧阳。她们身边的孩子也都认识这个店,老是问:“娅娅去哪里了?”欧阳和蔼地笑说:“娅娅今天去上舞蹈课了。” 
  小雨看了一圈,最后走到账台边,看到一本加缪的《异乡人》,就随手翻起来。刚看了一句“Aujourd’hui;maman est morte。 Ou peut…tre hier; je ne sais pas(今天,妈妈死了,或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欧阳姨就走过来,连声说不好意思,让小雨干等着,又说快一点半了,让小雨和她一起去附近的馆子吃个便饭。两个伙计也去吃饭了,欧阳姨把店门锁起来,在门口挂上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出去吃饭了,一小时之后回来。 
  她们沿着下坡路向塞纳河走去,路过一个红色的消防所、一个小面包店、一个淡蓝色招牌的出租自行车的车行,走进一家中餐馆。欧阳姨抱歉地说:“要不我们吃中餐吧,快一些。”小雨说:“那最好了。”说到底,她还是喜欢吃中餐的。欧阳姨和老板寒暄了几句,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然后要了两份扬州炒饭、一份海鲜豆腐、一份咕老肉和一碗玉米鸡蓉羹。然后,她领着小雨走到餐厅最里面的一桌坐下。老板送上一壶茶。欧阳姨说 :“不要这样客气,每次都送茶。”老板说:“我们这么多年,也算是邻居了,是你一直照顾我们生意。这位小姐是你亲戚吧?长得挺像的。”欧阳姨说:“是朋友的女儿,刚刚在南部拿了学位,现在在十七区的法国公司实习。”老板应了几声好,然后出去招呼客人了。 
  欧阳姨给小雨倒茶,又给自己斟上。店里吃饭的人不多,只有两个法国女学生,所以菜很快就上齐了。欧阳姨让小雨别客气,两个人动筷子吃了起来。欧阳姨说:“刚刚来买手袋的老先生就住在附近,是个有名的汉学家,《三国演义》就是由他译成法语的。”小雨瞪圆眼睛,连连说“想不到”,想想又问:“桌上的那本《异乡人》是谁的?”欧阳姨说是店里空闲的时候她自己瞎翻的,其实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也喜欢看小说……小雨和欧阳姨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插了红玫瑰的白瓷瓶子和十五六年的光阴。小雨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跟前的这位美妇人的眼底沉着深深的忧郁。              
  欧阳姨问:“在巴黎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小雨就略略说了说变态房东的事。欧阳姨听了,沉吟半晌才说:“我不把你当外人,我和我先生三年前离了婚。大房子归他,孩子和这家店判给我。现在我和儿子女儿住在店后面当初买下来的一个小单元里,孩子们大了,也不能老是挤在一起。我一直在附近找合适的房子,可你也知道这里附近的房子都是天价。我转而又申请政府的平价房子,但那种房子根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所以我可能一时也帮不到你。”       
  小雨见几分钟前还在店里八面玲珑、谈笑风生的欧阳姨说着说着眼圈就红起来,想来是触到了她心中的大委屈,于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两个孩子都大了,怎么就分开了呢?”欧阳姨叹口气说:“相互之间没话说了……所以小雨,两个人要结婚,还是要相知的好,不要像我这样匆匆嫁到巴黎,却不知那是个坐吃山空、整天泡在球馆酒馆里的人。我……我好像搭上一趟豪华车,开到半路被放下来,发现自己不但付出双倍的车费,还完全失去了方向。现在回过头去,觉得人生白过了二十年,不过,到头来却也解脱了……” 
  小雨和欧阳姨在中餐馆前分手,一个人沿着Rue de Monge(蒙齐路)往回走。初秋的晴日,太阳把路面照得白花花一片,路两边都是典雅的奥斯曼式公寓,仰头便是蓝天,万里无云。她走到蒙齐路和学院路的交叉口,注意到沿街角有一个小公园,十几个衣帽鲜艳的孩子在大树底下、喷泉边上嬉戏,像是绿荫里翻飞的彩蝶。大人们坐在长椅子上聊天。还有学生仔坐在椅子上,把书平摊在地上,佝偻着背、弓着腰读书,读完一页,便用脚趾翻。 
  两个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灰绒连衣裙,戴着小红帽,在喷泉边上牵着手小声说话,更衬得古老的雕塑肃穆深沉。小雨停下了脚步,她简直看呆了,凝固的生命、流动的光阴……欧阳姨的话像一股细细的泛着银光的溪水流过她的皮肤,凉森森的。 
  “现在回过头去,觉得人生白过了二十年,不过,到头来却也解脱了……” 
  小雨自然想到木头,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悲喜之意,只有一股清明留在心上。两年的痴狂和二十年的弹指一瞬与更大的生命的寂灭一比,简直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那一刻,她对木头所迸发的种种不可理喻的热病终于烟消云散了。她长长吐了口气,擦掉眼角的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白自己过了那个坎,好像还了一笔欠了很久的债务,几百个日夜里,她欠生命的,生命欠她的,两清了。 
  小马和她的男朋友同居一年后,发现相互之间于身于心都不能离开对方一个星期以上,于是决定结婚。小雨作为女傧相和为数不多的“娘家人”代表,被要求提前去“熟悉场地”。于是按照小马告知的地址,小雨趁周末到他们租在艾菲尔铁塔边上的小屋去踏点。 
  转眼间巴黎的冬天就来了,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天气常常又阴又湿,整个城市的色调颓然黯淡下来。小雨走过艾菲尔铁塔后面的荣军院广场,一帮大男孩穿着单衣在踢足球。球滚出草坪,向小雨奔来。小雨抬脚踢回去,脚力不足,准头也不够。男孩子们笑着大声叫起来:“C’est pas terrible(不怎么样啊)!” 
  那些男孩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长胸宽,头发湿湿地搭在前额上,帅得让人心跳。西方人向来觉得亚洲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皮肤细腻,目光盈盈。在他们眼里,穿着白色短大衣、黑色短裙的小雨清新可爱,腿型曼妙,自然将她纳入夜间湿湿的梦里。小雨懂得他们的眼神,一瞬之间,她感到一丝被看的得意,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遗憾。那样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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