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拨开她乱乱的长发,拿了湿巾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油腻,然后,我再试着擦去她脸上的灰尘,她没有抗拒,只傻傻地笑着。
她的皮肤泛黄,轮廓美好。我不禁想,假如此刻她皮肤白皙红润,重新洗漱装扮,一定倾国倾城。
是怎样的境遇,让她变成此番模样?
“小以,我们到外面看夕阳吧!”我拉起她的手,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小以没有拒绝。
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小以自娱自乐地围着石头转圈,金色夕阳流动在我们周围,温暖安祥,而小以栖身的小破屋,却给这份景色平添了一份凄凉。
小破屋后面过去大约100米,是一大片被铲平的土地,也许不久后,这里会有高楼大厦平地拔起。
小以对曾经的往事记忆模糊,甚至混乱,想与她交流,她却只是傻笑,偶尔答一句,却说不出所以然。
我于是跟她说起我自己,说我那变态的父母,以及,暗恋的那个人。
小以似乎在听,又似乎把我当空气。
我并不在意她有没有听,只觉得需要把长久压抑在心里的情绪倾泻出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忧伤冷漠温雅,哪个才是真的你 (3)
在学校里,我不能把这些告诉安尘轩或者韩小洛,一来不想获取别人的同情,二来,对杜笙歌的喜欢,尚不能公诸于众,无论哪种结果,我都还没有心理准备。
小以是最好的倾诉对象,我不用担心她会将这些密秘泄露,也不用担心,她望我的眼神会否带着同情。
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我问:
“小以,你看过《小王子》么?”
小以并不答话,我也没有期盼,接下去自顾自地说着对杜笙歌的种种感觉。
狐狸对小王子说:其他人的脚步声会让我迅速躲到地底下,而你的脚步声则会像音乐一样,把我召唤出洞穴。
我能从经过我身边的一千人中听出杜笙歌的脚步声,因为999个人的脚踏在地上,而他的,踏在我心上。
在对他漫长的守望关注里,我和他依旧没有任何交集,但是,我想,他已经在无形中驯养我了,在那一场短暂又绵长的相遇里,在我们千百次擦肩而过时,在我的目光凌乱四处搜寻后……
而他,是不知情的。
——想当然是不知情的。
在那一场相遇前,对我而言,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生,就像其他千万个男生一样,他的存在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当他在无形中驯养我后,他对我来说,成了宇宙间的唯一,有了特别的意义。
我灰暗的生命,也开始充满阳光……
我发现,我对他的喜欢,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并且,一天天成倍增长。
我开始喜欢仰望天空,本来天空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不管它是蔚蓝或者灰暗,它都不能让我产生联想,不会吸引我的目光。
而今,他那张在我脑海永恒定格的脸,布满哀怨忧伤,像极了灰蒙蒙的苍穹。
所以,每当天空灰暗的时候,我就喜欢抬头仰望,不由自主的。
望着望着,心就开始微微发疼,漫天都是他忧伤的脸。
我仰望天空时,不是45度,是90度。
45度仰望天空是小孩在忧伤,90度仰望,是无奈和悲伤,而且,这样仰望天空,眼泪不会那么容易流出来。
也开始喜欢下雨,细密浓稠的雨丝总会让我意犹未尽地想起他,想起那场最初的相遇;站在雨里,听雨落下时轻轻的声音,沙沙沙……然后看着呼啸而过的公交车里,是否也同样站着陌生的少年和少女。
只是,夏天渐临,已没了那种阴雨连绵的天气,我只是把自己置身于想象中。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喜欢看着他,看见他时总会比想念时感到满足。
……
不知不觉,天色已昏,一弯白月略显苍凉地挂在天际,小以已蜷缩在石块旁边睡着。
我跳下去,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像一块飘落的秋叶,进小破屋后,她却“嗯”一声睁开眼睛。
我尴尬地笑笑,“小以,我要走了,你睡的地方在哪里?”
她听了立刻从我怀里跳下来,抓住我的手腕,眼里充满留恋和不舍。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忧伤冷漠温雅,哪个才是真的你 (4)
我看着极不忍心,脱口而出:“小以,你跟我离开,离开这里好吗?你看你的衣服脏成这样了……”
王琼花打在我卡里的钱,足够我好好地安顿她。
可是,小以却像受到了某种刺激,像触电般松开我的手,惊恐地退到墙角,蜷着身体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臂弯,“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要把衣服换掉!换掉了他就不认识我了!不要……不可以……”
她的声音颤抖着,身体瑟缩着。
我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慌忙跑过去,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生了锈斑的水果刀,戒备地指着我一脸惊恐: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刺死你!刺死你!”
她的眼里蕴藏着无比强烈的恨意,那种恨是深入骨髓的。
我知道,她的神智又开混乱不清了,不敢再上前一步,无奈地举起双手安抚她的情绪:
“好,小以,我不过来,你把水果刀放下!我不过来,你也不要离开这里好吗?你清醒一点,我是舒纯,你的朋友,不是坏人,你看清楚了……”
僵持了很久,小以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慢慢地从角落里出来,却依然拿着水果刀喃喃自语:“我不要离开这里,我要等他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刺死他!刺死他!”她眼神呆滞,凝固着强烈的恨意,令人望而生畏。“离开这里,我就会死!会死的!”
胸口忽然感到窒息,呼吸维艰,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顺着她的话安抚着:“好,不离开,不离开……”
我不知道她嘴里一直说的“他”到底是谁,只想先拿下她手里的水果刀,以免她不小心伤到自己。
可是,我的手刚伸过去,她却忽然尖叫一声,举起水果刀向我刺来,我不知道她的反应竟会如此强烈,慌忙伸手去挡,一瞬间锥心的疼痛后,手臂被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汩汩流出,一滴一滴落于地面。
小以惊恐地瞪大眼盯着我的手,然后尖叫一声扔下水果刀跑出了小破屋。
我吃痛地按着流血的伤口追出去,“小以!”
可是,空旷的地方,却没有了她的踪影。
手臂的血越流越多,我拾起地上的水果刀,将身上的白色棉布T恤的下端划下一整圈,胡乱地包扎了伤口。
然后,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巷口,都没有寻到她,莫可奈何,我只是不忍心看着她孤苦无依地生活在这废弃小破屋。
折腾到晚上十点多,我终于放弃寻找,踏着月色慢慢离开废墟,走出曲曲折折的巷子,然后向附近正准备打烊的杂货店老板娘打听附近有无诊所或医院,却只得到摇头的答案。
无奈地踏上一辆58路公交车,车上空无一人,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鲜血很快浸透了包扎伤口的白色棉布条,我能清晰地感觉,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飞快流失。
伤口痛得麻木,血顺着指尖滴在车厢的地面。
忧伤冷漠温雅,哪个才是真的你 (5)
我望向窗外,期望这一路上会有医院或者诊所,结果还是失望,连药店的影子都没有。
“小姑娘,你的手受伤了?”忽然,耳边传来略觉熟悉的声音。
我这才去注意车上的另外一个人,正是上一次在梨园路把我轰下车的司机大叔,他正和蔼地望着我,眼里隐约含着关切。
“呃……是。”我点头。
“你……”大叔上下打量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明所以,只好开口问,“大叔,这附近有诊所或者医院吗?”他跑公交车的,应该对附近的环境比较熟悉吧。
司机大叔凝神想了一下,“这一大片区域我还真不太清楚哎——这样吧,我这也是最后一班车了,我们家附近有一间诊所,我带你过去。”
公交车偏离原来的路线,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条街道的十字路口。
“小姑娘,往右边那条街大约100米就有一家诊所。”司机大叔返转头,仍然是和善的模样。
“好,谢谢你了,大叔。”我感激地说着下车,按照他的指点往一条叫宁安街的方向走去。
已经快接近十一点,街道两旁的店面都已打烊,偶有小网吧内露出昏暗的光线。
这一条街道没有路灯,显得阴森,因为手臂不停地渗出血来,初夏的夜晚,我忽然觉得寒冷,头也感觉昏昏沉沉的。
终于,我停在一家叫“静宜诊所”的店面前,店里还灯火通明。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位穿白大褂的阿姨正给病患抓药。
“一天三次,一个疗程之后如果症状没有消失,你再来拿一个疗程。”
白色灯光打在她发丝稍显凌乱的脸上,疲惫中带着一种令人舒服的温良,虽然穿着白大褂,却给人一种典雅高贵的感觉。
忽然觉得面善,仿佛这张脸似曾相识。
病患离去后,她抬头看向我,“小姑娘,需要什么?”她安静温婉的笑容令我倍觉亲切。
我抬起鲜血已浸湿棉布的手臂,有些虚弱地说:“麻烦你给我包扎处理一下。”
她一见,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给我搬了一条凳子,“快坐下来。”然后,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我,最后凑到我耳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一懵,瞥见玻璃窗内映出我的鬼样子,发丝显得凌乱,T恤下露出平缓的腰腹,终于明白她嘴里“欺负”的含义。
难怪那位司机大叔望着我欲言又止。
“不是啦,阿姨,这块布条是我自己剪下来包扎伤口的。”我说。
阿姨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拿包扎用的纱布和药水。
我低头看已经麻木的手臂,被鲜血浸得湿漉漉的感觉,很难受。
“妈,你去休息吧,我来给她包扎。”蓦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着,然后,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我面前,不由分说拉起我受伤的手臂。
很温暖的触感,我的鼻息亦瞬即涌入一股淡薄的迷迭香。
慌然抬头,杜笙歌那英俊蚀骨的面容便撞入我眼底。
忧伤冷漠温雅,哪个才是真的你 (6)
“是你。”我脱口而出,促不及防的打照面,令我心神慌乱,我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在这里遇见他。
如果没弄错,这里是他家开的诊所。难怪觉得刚才那位阿姨面善,似曾相识,原来杜笙歌长得像他妈妈。
“笙歌,里屋那位病人挂的葡萄糖药水换了吗?”杜妈妈递过来一瓶云南白药。
杜笙歌只来得及淡漠地扫过我,便抬头,“已经换好了。”
然后,他低下头,细心地解开我原先包扎的已被鲜血浸透的棉布条。
促然之间,我与他的距离相隔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他脸颊的细微毛孔,他身上散发的迷迭香亦涨满我的呼吸,这令我原本因失血而昏沉的脑子平添了一份迷乱。
我的身体有些僵硬,心却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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