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呢?我觉得自己一看见她,即使是在最热的三伏天里,那颗心也要立马降至零下的温度。至于我妈说她病了,我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伎俩。她说她生病了,于是我就会回去看她。而回去时,她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其实都是些维生素片。这是她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也懒得拆穿她。
反正我在家里的日子,也是时日无多了。高三很快就来,最多一年,再加一个暑假,我就能彻底离开——如果我能考上我梦想中的学校的话。
第六章 黑色夏天(1)
我还是回了家。在学校积攒了一大堆脏衣服,进门第一件事是全扔进洗衣机里。我妈正在做饭,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是惊喜的,而我却惊愕了一下。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老了?还不到四十岁的人,鬓角竟然已出现了一缕白发。
都说婚姻对女人来说就是第二生命,生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妈就是诠释这句话最好的例子——反面例子。离了婚的我妈就像一朵本来开得正好的花突然就被抽走了水分,她整个人都迅速地枯萎下去。她觉得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在背后戳着脊梁骨笑她,笑她还不如一个没念过几天书的小寡妇,连自己的老公都看不住。甚至给孩子们上课她也频频出错,一份明明一百分的卷子她愣给批成了六十分。校领导看不下去了,主动给她批了一年的病假。
看着我妈那失魂落魄终日憔悴的样子,我不是不心酸。昔日那么一个强壮得都可以称得上生龙活虎,打起我来连着两个小时手都不会酸的人,如今竟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好几次看见她的背影,就那样拖着步子,腰都弯了下去,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当我妈把我最爱吃的饭菜端上来,我的眼睛终于开始湿润,也开始主动跟她说话——不管我承不承认,我都已经开始和我妈相依为命了,如果她不对我寄予希望,那还能寄予谁呢?
对我爸,我也不是不恨,不过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我还是我爸,日子过得都比较窝心,我是小孩,还意识不到那么多,被骂被打了也就算了,但我爸是成人,他的感受就和我完全不一样了。所以对离婚,尽管他觉得对我愧疚,却从没有后悔过。而且,他和张阿姨还打算再要一个孩子——我就要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或者弟弟了。
挺浑蛋的——这是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个反应。我不知道我是在骂我爸,还是在骂张阿姨,我根本不知道我在骂谁,但我就是觉得挺浑蛋的。特别浑蛋。我很怕我妈听到这事儿后又变得失控干出什么事儿来,所以那段时间,我开始比较频繁地回家了。
还好,我妈始终都很平静——应该不是平静,她大概是彻底萎了,所以再坏的消息,对她来说都变成了没有消息,失去了杀伤力。我每次回去,她都只是张罗着给我做好吃的。鱼,鸡,肉,大虾,她想用食物来弥补我。
吃过饭后,她想强打着精神来跟我聊天,但我知道,她心神不定,心不在焉。她问我一句什么话,我答了,然而她却把自己问的内容给忘了。看电视,她换频道,换着换着嘴里说,咦,怎么换不动?我只好捂着耳朵大声跟她说,你摁的是声音键!
我觉得这桩婚姻把我妈毁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更为残酷的现实是,我将要离开她。尽管我觉得可以慢慢地去体谅她,同情她,但我仍然无法面对。更为重要的是,我向往西安,已经向往了很久了。
我想我妈的生活中需要有一个人的出现,而这个人应该像场及时雨般能够抚慰她受伤、干涸的心田。于是我偷偷在报纸上以我妈的口气登了一则征婚启事。这则启事好贵啊,几乎花光了我爸给我的全部零花钱,还找美丽和馒头赞助了一部分。
启事的地址,我留的是我爸的单位。我爸开始死活不答应,但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和软硬兼施,我说我妈今天这个样子,你是罪魁祸首!你要给她赎罪!我爸叹一口气。
第六章 黑色夏天(2)
没多久信件就雪花一样地飞来,多得我爸的一张老脸都有点挂不住。我在其中挑了几封出色的,一一回信 ——当然是以我妈的口气。但有件事我开始犯起愁来,就算是我帮我妈挑了几个看得过去的,也能挑出个理想人儿来,但毕竟她不知道啊。到时候要怎么跟她挑明呢?
这事儿没能瞒多久,因为有一位叔叔对我妈的回信非常满意——废话,那是我费了N多脑细胞才写出来的啊——在信里说,我们能见面吗?我在学校呢,还没来得及回,那人却误以为我妈默认了,便直接找到了我爸的单位。恰巧我爸不在,他同事说,哦赵红丽啊,我们这没这个人,不过她在×××××……
于是那人就怀揣着一颗芳心喜滋滋地去找我妈了。我妈下班回来,刚进院门就被小猴儿妈叫住:“哎赵老师,有人看你来啦!瞧你,都街坊邻居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我们吭个声儿!”
“啊?”我妈看着小猴儿妈和她身后满脸堆笑的陌生男人,一头雾水。小猴儿妈嘻嘻笑着回房了,那人激动地走上前来,一点不顾及我妈的脸黑口黑:“您就是赵红丽同志吧?和照片上一样漂亮……”
搞明白状况后我妈当即就跳起来了:“征婚?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来:“这,这不是你写的吗?”
事情的结局是我妈拿起笤帚,怒气冲冲地把那可怜的人赶了出去。
唉。我回家时,我妈径直把信朝我面前一摔,就哭起来了。边哭边说:“花小容,如今连你也嫌弃起我来了是吧?居然把你妈给卖了!替我征婚!……我再结婚对你有什么好?”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心里懊恼得要命。我想我大概又狗拿耗子了,我妈的反应如此激烈,出乎我的意料。唉,我又好心办了坏事儿。
我妈一口咬定我出卖了她,是和我爸串通好了,来看她的笑话,甚至那男人也是我们找来的……那天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以前的状态——哭啊,骂啊,数落啊,数落我爸,数落我。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任她骂。张阿姨怀孕的消息都没刺激到她,如今我帮她征婚却彻彻底底地把她给激怒了,我内心的愧疚和挫败无以复加。
我跟美丽说我觉得自己失败极了,每当我想要做什么事,结果总是弄得一塌糊涂。美丽安慰我:“小容,你别想得太多,你妈妈过几天就会自己想明白了。”
美丽没说错,下次我回家的时候,大概是那通发泄起到了作用,我妈的情绪好了很多。她摸着我的头说:“小容,是妈妈错怪了你。对不起。”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我妈又说:“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我们大人间的事,还要连累着你这个孩子操心。小容,你就专心念书吧,争取明年考个好大学。妈没事。”
她的语气有些哽咽。我看着她两鬓旁又新生出的几根白发,伸出手去想摸摸它们,我妈苦笑着一偏头,躲开了。
于是我们对此事就再只字不提,当做完全没发生过。我妈照常上、下班,我上学,一到两周回家一趟,直到慢慢地临近高考。学业繁重,课堂上的气氛都变得凝重了不少。
我和面瓜终于慢慢地被大家遗忘,而我和小猴儿成了朋友。我问他想考什么学校?他说,武大,或者西安交大。帅哥啊!我眼泪哗哗地握住他的手,要知道我最向往的地方可就是西安啊!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古都,路边随便拾起一块瓦那上面都写着俩字儿:历史。
第六章 黑色夏天(3)
我极力游说小猴儿,考西安吧,那样咱俩还能有个照应……想想始皇陵……无字碑……仅这两处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了,咱学文科的人,谁还能没有点或真或假的人文情怀啊。
而美丽却很沮丧——她的成绩不够好,就算是考个三流大学,都要提心吊胆的。她家里对她也不抱什么希望,说女娃嘛,考上了大学就念,考不上就算了,赶紧嫁人好啦。不管怎样,有件事是注定的,高考过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人生何处无别离。
那段惨烈的日子……大家都经历过,不提也罢。我本来就不够粗的神经终日游走在悬崖边缘,到高考时我觉得自己大头朝下身体悬空只有双脚还踏在实地,而身下的深渊正在媚笑着露出血盆大口。似乎那个在酷暑的考场里挥汗如雨奋笔疾书的人不是我——是幻觉,是另一个分身,反正不是我。考完一科,头脑里所记得的那科的内容全部自动删掉,又自动填充好下一科。有几个考生也许是中暑,也许是压力过大,在考场上晕倒了。其中有一个,是美丽。
那一科的挂掉让美丽没能考上大学。她落榜了。而且,她家里不肯掏钱让她复读。
那一年的夏天对美丽来说,是黑色的。除了让她抱着我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是我自己心里,也是一片迷茫。高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我们各自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都是努力强撑死撑着才勉强没有崩溃,再无丝毫多余的空间和精力去承担别人的痛苦。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无论何种语言都显得苍白。
那个暑假我一直做同样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爬一座高山,山路很陡峭,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一次又一次地摔下来。后来问小猴儿,他在那些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惴惴不安的等待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事,因为除了徒劳的坐以待毙,你什么也不能做。
馒头以过来人的神情同情而悲悯地看着我们一个个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说:“得得得,考不上就复读,有什么大不了的!”话没说完小猴儿偷偷地底下踹了他一脚。再看美丽,已经又要哭了。
我们一起玩牌,玩双扣,我和小猴儿一组,馒头和美丽一组。方小玲坐在馒头旁边看他打。为了转移话题,小猴儿问方小玲:“听说你现在已经上班了?感觉怎么样?”
方小玲的头发又留起来了,还烫成了大波浪的卷发,这种被我和美丽私底下嘲笑又丑又俗的头发在她这里却很漂亮。而且她还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衬得皮肤更白——我在心里暗叹,她真是个美人啊。
馒头和方小玲在那所学校时,高考都只得了很低的分数。方小玲索性不上学了,在一家理发店打工;而馒头上了一所很差很乱的破大学,代价是一笔高数额的赞助费。
方小玲看一眼馒头,这才有点羞涩地一笑,说:“感觉还好吧……我在里面当学徒,打算学成了以后自己开家店。”
“好啊好啊!那我们以后剪头发就全去你那了!”我说。
方小玲仍然是羞涩地笑笑。我想起以前小时候她昂首挺胸心高气傲的样子,一时倒不由有些发怔。一个自己编织的“强暴”的谎言,就此毁了她的一生。不知道她在独自一人时,有没有后悔过?
“小猴儿,你早就该叫她嫂子啦。”馒头回望一眼方小玲,眼睛里喜滋滋地尽是温柔。
我和美丽偷笑。小猴儿没想到馒头这么直接,一时有点窘。馒头笑了一阵,又说:“你们呢?”
第六章 黑色夏天(4)
三个人都抬起头来,傻傻地看他。
“看我干吗?小容和小猴儿啊。美丽说你们不是一直都互相喜欢吗?”
又是美丽——我和小猴儿同时看向美丽,相信如果眼神能杀人,那美丽应该早被我们杀死几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