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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二辑 给心灵洗个澡
他转过脸来看我,慢慢地伸出一双软绵绵的手,轻摸我的脸,我后面有个人扭亮了一盏灯,于是我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容。他有一头浓密的银发,面容清瘦,神情坚毅,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模糊不清。晚餐时我可以坐在你身旁吗?他问,假如你肯稍微描述你看到的东西,我会很感激。很乐意效劳。我回答。我的客人和他新交的朋友在前面迈步走向餐厅,那盲人和我夹在一长串游客中间跟随。我抓住他的手肘引导他,他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出脚步,昂首挺胸,倒好像是他在为我带路。我们找到一张靠近舞台的桌子。等候饮料时,他说:这音乐在我们西方人听起来似乎不合调,不过确有迷人之处。麻烦你形容一下乐师。舞台一侧有五个男人在为这场表演作暖场演奏,可是我从前一直没注意他们。他们盘腿坐在那里,穿宽松的白棉布衬衫和宽松的黑裤,扎鲜红腰带,三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一个老人。有一个人在敲小鼓,另一个人在弹一个木制的弦乐器,其余三个人用弓拉奏一种大提琴形的小乐器。他微笑了:这些小乐器是用什么造的?我再细看了一下,木头,不过球形的共鸣箱是用整个椰子壳造的。我说,同时竭力压制自己的惊奇。灯光逐渐暗了,他又问:其他游客是什么样子的?什么国籍、肤色和体形的都有。穿得讲究的没几人。我低声说。我进一步放低声音并靠近他的耳朵说话,他立刻热切地把头朝我靠过来,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聚精会神听我说话。我们旁边是位日本老太太,舞台上的灯光照出了她的部分侧影。我说,再过去是个大约五岁的北欧男孩,金头发,有个可爱的翘鼻子。他身向前倾,在日本老太太的侧影之下成了第二个轮廓分明的侧影。他们二人都纹丝不动,等待表演开始。那是童年和老年、欧洲和亚洲完全和谐的活生生写照。对,不错,我看见他们了。他平静地说,脸上带着微笑。
第55节:第二辑 给心灵洗个澡
舞台后方的帷幕拉开了,六名十三四岁的女孩出场,我描述她们纱笼般的丝裙和附彩色肩带的白色罩衫,头上有小后冠状的金色头饰,头饰上的尖角是软的,会随着她们舞蹈的动作有节奏地晃动。她们的指尖上套着金色的假指甲,也许有10厘米长。我告诉他,这些指甲使她们双手的每一个动作更为优雅,有锦上添花的效果。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多么美妙──我真想摸摸这些指甲。表演结束了,我找个借口走开,去跟戏院老板谈话。回来时,我告诉我的新朋友:他们邀请你去后台走走。几分钟后,他站在一位舞蹈演员的旁边。那女孩戴着后冠的小头只勉强到他的胸部。她怯生生地向他伸出双手,金属做的假指甲在天花板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他把很大的双手慢慢伸出来抓住她的手,像是兜着两只纤小的珍禽。他轻摸假指甲平滑、微弯、尖锐的末端,那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带着畏惧的表情抬头凝望着他的脸。我泪盈于睫。夜渐深,我描述得越多,他兴奋的点头越频密,我发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舞台上的颜色、式样和设计;柔和灯光下的皮肤肌理,舞蹈演员的头配合音乐优雅地晃动时黑色长发飘拂;乐师全神贯注演奏时的表情;甚至女侍应生在半昏暗中绽放的纯洁笑容。回到旅馆大堂,我那位客人还在和其他游客闲聊,我的新朋友伸出大手,热情地抓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向上移动到我的手肘和肩头。他的手杖咔哒一声掉在大理石地板上,许多人好奇地转过头来看。他没去捡手杖,而是把我朝他拉过去紧紧地抱住我。你为我看到了每一样东西,实在太美妙了。他低声对我说,我感激不尽。稍后我才领悟,说感谢的应该是我。瞎眼的其实是我。他帮助我掀开了那块在这个喧闹红尘中遮住我们眼睛并迅速扩大的帷幔,让我看到以前视而不见、未曾击节赞赏的所有美好事物。那次旅行后大约一星期,董事长召我到他的办公室,告诉我说,他接到那位大亨的电话,表示对那趟旅游极满意。干得好,董事长笑着说,我早知道你能够点石成金。
第56节:第二辑 给心灵洗个澡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被点化的是我。悬崖上的一课第二年,我建立了一种新生活。我获得了一个单身中年人所应具有的处世态度和感情表达方式。费城的七月是炎热的。时隔57年后,我仍然能够感到当年那股灼人的热浪。57年前七月的一天,我和五个小伙伴玩腻了弹子游戏后,合计着玩些新的花样。嗨。内德说,我们好久没有爬山了。对,爬山去!一个伙伴喊道。我犹豫不决。那年我只有八岁,我渴望像伙伴们那样去表现自己的勇敢和朝气。但是,我八年中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疾病中度过的,而且妈妈不准我玩危险游戏的警告时时禁锢着我的行动。走啊,我的好朋友杰里催促我,别当胆小鬼。好吧。我答应着跟上了他们。我们来到目的地。远处,巍峨的峰峦隐约可见,跟前是墙一般耸立的危岩绝壁。我们要攀登的这座悬崖高不过60英尺!但是对我说来,就像万丈高山一样难以逾越。伙伴们一个挨一个地向着一条岩壁上突出来的小山道爬去,那条小山道足有通向崖顶的全部路程的三分之二。我战战兢兢、大汗淋漓地跟着伙伴们向上攀登,剧烈跳动的心脏敲击着我瘦得可怜的胸脯。伙伴们已经爬过了那条小山道,开始向崖顶攀登,到了崖顶,就可以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下山回家了。喂,等等我。我声音嘶哑地喊着,我爬不……嘿,离得好远啊!看你就像滑稽画里的小人儿。一个伙伴说,其他人笑了起来。伙伴们沿着那条曲里拐弯的小道爬上了崖顶。他们向下看着我,如果你不想走了,就在那儿待着吧。一个伙伴嘲笑我说。全靠你自己了。杰里既关切亦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我,然后跟着他们下山了。我从悬崖边向下望去,顿感头晕目眩,我担心下不去山了。我想我会从山上栽下去摔死的。通向顶峰的路越来越险峻,越来越令人提心吊胆。我听到一个人在啜泣,我惊奇是谁在哭,原来却是我自己。
第57节:第二辑 给心灵洗个澡
时间在一分分地过去,夜幕渐渐降临。此刻,四处一片静寂。我饥肠辘辘,恐惧和疲劳使我精疲力竭、寸步难移。夜幕降临了。第一颗星星闪现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山下的大地变得模模糊糊一片。忽然,我发现一道电筒的光束在跳动。我听到杰里和爸爸的声音了!爸爸用电筒向上照着。孩子,下来吧。他鼓励我说,晚饭已经做好了。下不去,我抽泣着,我会掉下去的,会摔死的。听我说,孩子,爸爸说,不要想得太多。你只管小心地迈出一小步,你能做到。看准电筒光,能看到下边那块岩石吗?我慢慢地向下挪动着脚步,看到了。我说。好,他说,现在把你的左脚踩到那块岩石上,先别担心下一步,相信我。我战战兢兢地伸出左脚,触到了那块岩石。我有了点信心。不错,爸爸说,现在迈开你的右脚,在右下方几英寸,那儿有块站脚的地方。我再一次按爸爸说的做了。我的自信心更强了,我想我能平安下山了。一步一步,我终于从悬崖上下来了。我一下子踩在山脚下坚实的岩石上,爸爸用他有力的手扶住了我。我抽泣了一会儿,而后,我突然感到获得了一次巨大的成功。这是我永远难忘的一课!1945年1月,我驾机滑行在跑道上。我向前猛推了一下风门杆,此刻,我所想的只是起飞,升到二万五千米的高空,航向正东。前方就是北海。我告诫自己:我所能做到的就是保持这个航向二十分钟,飞越过荷兰的素汶岛,这我能做到。飞过素汶岛后,领航员告诉我改变航向125度然后保持这个航向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到达下一个侦察目标。这样做并不难。如此这般,我操纵着飞机飞越过荷兰和德国,根本用不着去为整个航程胡思乱想,只想着要飞的每一段航程就足够了。最后,我们终于安全地飞出了敌人的空域。1957年1月,经过大半夜的辗转反侧,想到我签了合同的那部洋洋大作的种种困难,我记起了悬崖上的那一课。如果我只看下一步,就不至于疑虑重重了。
第58节:第二辑 给心灵洗个澡
我要把着眼点放在头一章,并且为此去研究大量的有关希腊人恋爱的资料。这并不太难。接着,我要做的工作就是归纳我的笔记,将第一章分成若干节,动手写头一节的内容。两年后的一个令人心花怒放的下午,六百多页书稿的最后一页从我的打字机上脱稿了。我孩子似的欢乐地翻起了筋斗。几个月后,我拿到了头版书。几星期后,我读到了第一篇重要的书评,这个书评对我的书大加赞扬。1963年9月,我打开了我那间斗室的门。我提着提包走了出去,关上了门。百里之遥,我迈出了第一步。这并不难。接着要做的事是找房子,再有的事就是想好我怎样对儿子解释我的搬出和向儿子保证我就住在附近,我仍然是他的父亲。事实证明这些并不难做到。我搬进了我的小屋,打开行李,接了几个电话,做好了午饭,我感到就像待在家里一样。第二年,我建立了一种新生活。我获得了一个单身中年人所应具有的处世态度和感情表达方式。信心不倒布里恩听得出了神。在他心中,一个美梦重新做起。我是一名优秀射手。有朝一日我还要踢球,我知道我能。14岁的布里恩·沃克酷爱足球,是全美一号足球射手杰姆·米勒的崇拜者。他不幸患了一种罕见的神经麻痹症,又并发了肺炎。医生切开了他的气管吸痰,并使用了呼吸器。布里恩处在绝望的时刻。我们已经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医生告诉沃克夫妇,恢复健康必须用奋斗来配合。我还能走路吗?布里恩曾问过父亲。当然能,父亲坚定地回答,只要你有足够强烈的愿望,你就能做到你想做的一切。晚上,布里恩奋斗着试图活动脚趾。五个小时过去了,布里恩满身大汗,像摔在池塘里。我不能动了,他无声地哽咽着,我不会好了,我要死了。以后的两天里,布里恩昏睡不醒,他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任何奋斗都离他远去了。父亲急切地感到必须帮助儿子唤醒他的意识:我现在就去找杰姆·米勒。
第59节:第二辑 给心灵洗个澡
对于球星杰姆来说,医院里的情景是令人不安的。沃克夫妇在二楼迎候,那儿,还有一小群医院职工聚在一起也要见见这位名人。但更使他感到不安的是布里恩,他瞥见了一个几乎淹没在软管和机器中的憔悴的影子。沃克走近儿子,指着挂在墙上的一件欧尔密斯运动衫。布里恩,他说,你是多么想见到这件运动衫的主人,是吗?杰姆·米勒?布里恩的脸亮了一下。我不相信,他想,他不会在这儿。可是,那儿,那在门口的人,就是他所崇拜的英雄。泪水从他瘦削的脸上流下,他激动得颤抖起来。嘿,小伙子,你怎么啦?杰姆说。他大步走向布里恩,在病床前俯下身,伸出手。真是不可思议,布里恩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