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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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吟-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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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国扫毒日的前夜,按惯例,要杀一批贩毒死刑犯,他感到时辰已到,作好了上路的准备。

  全监室的犯人都知道小祥要上路了。

  今天睡得比较早,天黑收风后,我们便躺在床上了。没有人说话,也不摆军棋。平时阿灿总是骂骂咧咧的,今天一上床,被子拉来盖住头,撅着屁股,弓着身子就睡了。

  他并没有睡着,他的朋友,相处了多年的朋友明天一早就要上山。他不知对他说什么好,安慰不是,鼓励更不是。最好的方式就是现在的这个姿势,不说不问不看,用沉默为他送行。

  小死鬼也不找人打牌下象棋,他显得很懂事,他不时窥视小祥,他在猜测小祥此时此刻的心情。

  刘胜林靠在墙上翻看杂志。这本杂志他已看了不知若干遍,他看不进去。他就睡在小祥的身边,小祥的每一次翻身都会引起他的关注。没有任何人与他对话,包括睡在他身边的这几个人,当然也包括我了。我希望他上路,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与其在监狱里等死,不如早死,结果都一样。他走后,我就不会再看见令人恶心的、挤成多条缝的嘴脸。也不会听见令人烦心的、长时间的干咳。

  还有,我还想看看死鬼从号子里拖出去枪毙的实况,阿灿对此描述得很精彩。我好不容易坐了牢,又好不容易坐在死牢,不亲眼目赌死鬼上山,那才真是遗憾呢。

  这时,只有一个人向小祥靠拢,他是袁老三。

  他走到小祥脚边的铺沿,坐下后,轻轻拍了拍小祥的脚。他面带微笑,虽然这样的微笑不很自然极为勉强,但是,此时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表情。

  小祥翻身坐起,看见是他后,把身子挪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小祥也没有说话,他们都无话可说。说什么呢?安慰已没有必要,叙旧更无意义。在这里,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们就这样低头对坐了很长时间,默默的让时光滑过。袁老三虽然没有说话,实际上这样的对坐也是一种语言,也是一种表达方式,不仅小祥感觉到了,我也受到震动。

  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小祥用双手去揉皱成一团的脸。

  袁老三伸出手,捏了捏小祥的脚,悄声走开。

  他们之间的诀别没有用一句话。

  我突然感觉到袁老三的高大,他逐渐膨胀的身躯正在把我压扁压碎。他打过新鬼,揍过警卫,把精液射向花子,还被武警暴打,他有很多丑恶的一面。但是,他懂得感恩,懂得情谊,懂得别人在最需要时的给予,那怕这样的给予没有一句言语,仅仅是拍拍捏捏。这是感情的交流,是心灵的相通。我呢,我希望小祥早点离去,免得看见他多缝的嘴脸听见他烦心的干咳,还想幸灾乐祸看死鬼上山。和袁老三的这方面相比,我不由得自惭形秽。

  小祥换上干净的衣服,合衣而睡。他不愿穿脏衣服上路。他知道,如果当晚不穿好,第二天是来不及穿的,武警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耐心等他穿衣服。那晚不知他是否睡着,他弓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平时无论睡熟与否,都是这种姿势,呼吸微弱得听不见。

  看着他的身影,我也浮想联翩,我与一个即将上刑场的人零距离接触,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体,现在还在蠕动还在呼吸,几个小时后,这个生命就要完结,以一种最无奈的方式。

  当一个紧挨着我的生命行将结束时,作为紧靠在这个生命旁边的我,又有什么样的思想。我想到的是,自由可贵,生命更可贵,没有死的人是幸运的,无论采取什么方式,活着是首位。只有活着,才会有活路,才会有希望,才可能改变现有的一切。无论命运对你如何,都要活着。

  监号熟睡过去,泛起鼾声。

  凌晨四时,董志起床了,为小祥烧水泡方便面。一个百事可乐瓶盛满了水,用绳子吊着,在便池边烧。燃料就是一团一团的棉絮。

  今夜特别奇怪,在这个风窗上,没有干部的身影晃动,没有再轻也能听出来的脚步声。

  不知道其它看守所是怎样对待即将上路的死囚,据说有肉有酒还能让写遗书。在这个看守所,根本没有这些,决不会让死囚犯早一天知道。狱警们为了防止死囚知道次日上路情绪波动引发事件,首先封锁消息,其次加强巡逻。死囚只有在提押犯人的武警进了号子,狱警叫到了名字,才知道死辰已到。

  阿灿其实早就醒了,他翻个身,扔给小祥一小包纸,又转身睡去。

  这正是小祥日日盼夜夜盼的东西,就是这包东西,给他带来神仙般的快乐,也给他带来痛苦,最后送他走进地狱。他的动作从来没有这样灵敏,他一把抓住这纸包,双手紧紧地合在手心里,闭着双眼,用鼻子感觉纸包中*的气味,少许,才呼出一口气来。虽然他现在欣喜若狂,但是他尽量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延长享受即将到来的快乐。

  他可以满足了,可以无怨无悔地走向法场了,只要有临刑前的这一口。

  他急不可待地把海洛英倒在锡皮纸上,做上卷筒,将打火机在锡皮纸下来回燎烧,待白粉化为青烟,用鼻子凑着纸筒贪婪地吸着,这种吸食方式能保证不会浪费。他吸得很深很长,一口接着一口。吸入鼻腔后,他仰起脸,闭着眼睛,让气体滑入体内,好象整个魂魄随着那阵青烟而去。他舒坦地躺在铺上,闭着双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安宁。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狱了,要走了,也许不是到天堂,如果生不如死的话,宁可早一点死,死,是一种解脱,是彻底的解脱,一切苦难,欢乐,一切是非恩怨,从此永远了结。生,还有磨难,还有痛苦,还得抵御越来越多的病变,还得接受一次次的打击,还有无数的悲凉,无数的忍受,最后,还得走向死亡。

  小祥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一下,他终于找到了生与死的哲学,他可以满意了。

  但是,这次死神没有招唤他。

  第二天早上,从看守所拖出去八匹死鬼,五花大绑送上山。

  隔壁下五号传来小祥弟弟呼唤的声音,凄惨悲切:

  哥,哥啊,你在不在,你走没有?

  哥啊,你走了?哥啊,哥,呜呜…

  小祥走到墙边,软软地靠在墙上,无力地说道:

  弟啊弟,我还在,我没走。

  这声音凄神寒骨,悄怆幽邃,飘渺于冥冥天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又一个死鬼要诞生了(1)
又一个死鬼要诞生了。

  今天姜平接判,对于他的判决,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过问,不象对董志一样。

  我期望他接个好判。

  姜平是杀人罪,人被杀死没有不知道,姜平没有告诉我。

  姜平内向、孤僻、狭隘、好强的性格,导致了他的这种非正常人的行为,而这种性格的形成和他的家庭有很大的关系。

  他父母都是上海人,支援内地建设时来到了这里。并生下了他哥弟仨。在他五岁那年时,父亲因怀疑邻居偷他家的鸡,致人重伤,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母亲带着他三哥弟,靠她五十多元的工资,艰难地捱着日子。

  不久,他们称为叔的一个男人来到了家里,并承担了这个家庭的重担,这个男人后来成为他的继父。

  父亲出狱后,得知这件事,便和母亲离了婚,他和大哥判给他父亲。

  父亲很少管他们,或是酗酒,或是出去找相好的女人。有时回来不顺心,经常找他们哥弟俩出气。他们长大后,也逐渐能和父亲对抗了,有时两兄弟联手与父亲对打。

  在这种畸形的家庭环境中,他从来没得到过父爱,母亲也很少管他,因此,造成了他性格的孤僻。

  他记事以来,从来没有一家人去过公园,上过大街什么的,看见别人一家团团圆圆,和和气气,开开心心,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读书时他的学习成绩是中等,应该不错了,但对于学习成绩比他好的同学,他就想办法整治他们。或者向老师打小报告,或者在同学之间挑拨,甚而在同学的作业本上涂画,撕下几篇或者干脆悄悄扔掉。初中未毕业,家里又发生相当大的事,大哥因患心臟病死了,二哥被判八年的有期徒刑,继父也死了,母亲带着二哥家的小孩,回上海去了。

  他在这里没有什么亲人。初中毕业,顶替父亲进一家橡胶厂工作,搞了七八年,又辞职出来,和别人跑生意。因为附属别人,叫你帮忙时就去,不叫时就闲着,他也没有本钱来做生意,就这样一天天无事可做晃晃荡荡,喝点小酒混日子。

  他曾因伤害罪被拘役六个月。

  这次杀人后,派出所没有告诉他伤者的情况,只是作了笔录,便送进监狱。

  姜平杀人的事由很简单,他约一个朋友出去喝酒,这个朋友不想去,朋友的朋友来帮腔,姜平便掏出一把自制刀,把朋友的朋友杀了。什么动机也没有。

  杀人尝命,天经地义,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随身携带三把刀,其中有一把是自制的;原来曾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三年,缓刑三年,此案是他一人所,无可狡辨。

  在监狱里,姜平一无所有,牙膏牙刷、毛巾被子都没有,关了几个月,父亲从来没有来探望过。阿灿给他邮票信封,叫他给母亲写信,另外,也拿点日常用品给他。

  姜平成天阴沉着脸,蹲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痴呆地想着什么。吃饭时,嫌给他的饭少,把盛着的塑料钵连同筷子全部扔在地下,回屋倒头便睡。阿灿见状,一脚把他的塑料钵踢得飞远,并喝令不准给他钵子。要是换另一个人,阿灿早就给他一顿痛打,对于即将被判死刑的人,他算是手下留情的。

  姜平的人和影都是阴沉沉的,一天几乎不说一句话,人们不注意他的存在,更不会关心他的死活。他从来不与人交流,别人也不知道他的案情。

  他对我例外,主动和我谈过几次,谈他的案情。谈他的家庭。谈他的过去。他不知道他杀的那个人情况怎样,是轻伤。重伤。是死是活。他杀人的那晚并没有逃跑,而是一直呆在现场,直至警察赶到将他抓获。

  在监号里,唯一能与姜平对话的只有我一人。他经常找我叽叽咕咕谈些漫无边际的事,有些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我都听烦了。我又没有当场表示厌恶的举动,所以他还是喋喋不休地诉说,无论我是否有兴趣,无论我是否答理,他都一个劲说个不停。

  阿灿对我说,不要和他在一起,他是个神经病,以后我再也不主动和他交谈,他来找我,没说上两句我便离开。

  姜平接判回来,打开监号门后,我们惊异地看见,他的脚上戴着满布铁锈的脚镣,姜平接了死判。

  他一脸木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语言。他手里拿着判决书,一声不响走到墙边坐下,顺手扯下一块布头,极其专注地擦起脚镣来,他想用这种方法缓和自己的情绪。

  同监的人被姜平突如其来的脚镣感到惊诧,也都一言不发,远远地望着姜平的举动。阿灿向我暗示,我便去姜平处拿来了判决书。

  被姜平所杀的那个人在当日便身亡,杀人偿命,当然是死判。

  监号的沉寂仅仅是几分钟,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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