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狱里居然还抽这样高档的香烟,不仅我感到大惑不解,就连秦指导都大吃一惊。一包香烟几十元,十包烟就是秦指导一个月的薪金。
看见秦指导颦着的眉头,阿灿解释说,他从来不抽这种烟,他也抽不起这么贵的烟,这种烟专门为狱警准备的,尤其是对犯人好的狱警。秦指导对犯人最好,最值得享受这种烟。他只抽红塔山阿诗玛香烟,说着他把红塔山香烟亮给秦指导看,待秦指导确认后,他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包被挤压得窝窝瘪瘪的廉价黄果树香烟对秦指导说,这是专门为劳动号准备的,他们只配抽这种烟。
秦指导差点被阿灿的黑色幽默逗乐了,他没有接玉溪烟,也没过多和阿灿搭话,只是加重语气说:
不准打他,听见没有?
阿灿厚皮实脸用一种如同遇到说话随便的老友的那种语调说道:
这个时候小死鬼大出风头(2)
秦指导,你说到哪里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不打人的。我正在争取减刑,材料都报上去了,怎么还敢打人犯监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号子里没有规矩,是文明监号,百花山都知道,整个看守所就我管的号没有规矩。
秦指导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不认识阿灿,更不知道他不打人报减刑,如果知道,他还用得着问组长是哪个吗?秦指导从来不和监号里的犯人接触,无论是组长还是花子。实际上阿灿从来没有和秦指导正面接触过,他每天无事就站在风窗旁,通过这小小的窗口观察大院里的人和事,两年来,狱方公安和检察院的人他都知道,谁是什么样的德性什么样的为人他掌握得清清楚楚。他对秦指导唠叨,是想让秦指导加深对他的印象,或许对他的什么减刑会有利些。
秦指导说:号子里不能打人,不能有规矩,我们就要打击牢头狱霸,废除几千年来大牢里的种种规矩,如果你欺负同室犯人,我们是要坚决打击的。
秦指导走后,我把烟和进帐收据递给阿灿。
这是两条红塔山香烟,虽然比不上玉溪香烟,也算得上是好烟,价值三百多元。
阿灿把烟递给身后的姜平,姜平立刻把烟放在铁柜里,并将进帐单交给小祥登记。
亲眼看见烟放好后,阿灿转过身来,对我说道:
秦指导从来不给人带东西,我进来两年多了,你是第一个。看守所黑得很,所有的狱警都黑,个个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只有两个人最正直,一个是秦指导,一个是老陈伯,老陈伯就是昨天送你进来的那个老者,他管我们这个号子,他从不沾犯人的财物。
话还没说完,又有人找我。
来人是老柯,公安局驻看守所预审科的科长。他也算是我的一个朋友,平日也常在一起,遇到交通违章也找他帮忙。他一直叫我们到看守所来玩,说在这里打麻将清静,又不会被查,我总觉得这些地方龌龊,容易遭遇霉气,想不到今天我还是来了,与龌龊霉气同伍,他在外而我在内。
老柯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搞的,进来了?唉,世事难料啊,平时叫你来你不来,你非得自己来。别的不多说了,昨天你家弟就叫我上来,怕你遭打,当时找到我已经半夜一点钟了,我说,已经这么晚了,要遭打已经打过了,不遭打明天早上去不会晚,怎么样,遭打没有?
老柯确实见多识广,富有经验,什么都被他说准了。我苦笑着说:还没有呢。
老柯把眼珠子一挤,提高嗓子说:还没有?意思是说还要遭打。一铺呢,一铺是那个?
阿灿一直在我身后等着看着,听见叫他,赶紧过来答道:柯科长,是我,我在这里。然后又把红塔山香烟摸出来,抽出一支,给老柯递去。
哟,还是红塔山香烟的,弹起的?老柯接过烟说道。
他没有拒绝抽烟,也没有捏捏烟头松松烟卷,这种好烟不会点不着。
看来阿灿对秦指导和柯科长是不同的礼遇。
柯科长还没有抽过我的烟呢。阿灿笑着说。
老柯说:号子里那有象你这样递烟的,要递都是递一包,你还是老鬼呢。
看见老柯戏谑自己,阿灿讪笑着回应:
柯科长能看得起我就算给我面子了,我们这些对政府犯下死罪的囚犯还有什么资格抽好烟,这包烟都是兄弟伙省吃俭用,一个多月没有吃早餐,没有点菜,省下钱来为你们准备的。你看,就这半包了,我都拿不出手了。
阿灿说话是看人来的,他认为是好人,他所尊敬的,说话就很有分寸,他认为不屑一顾的,他说话就很随便甚至放肆。他能不能减刑和公安有相当的关系,但他更清楚实际操纵生死权的是在法院而不是在公安。他不会为了减刑而掩饰自己的爱憎,甚至去改变自己的品格,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在这种环境下改变一下方式而已。
老柯说:你就留着自己抽吧,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柯科长,我也抽不起,这烟确实是为你们买的。阿灿仍然不依不饶瞎子打婆娘逮着不放。
喂,我说你有完没完。我给你打个招呼,他是我的一个哥子,关照点,给我点面子,你们好好相处,对你会有好处的。
老柯说话的方式和份量显然和秦指导不同,世故而园滑,含蓄而奏效,阿灿连声称道。
我并不懂“一铺”为何物,以后才知道,一铺是牢头、组长的代名词。
号子里的等级是按铺位顺序来排列的,第一位即牢头睡觉的位置,即称为一铺,按官方语言称为组长,接下去的就是二铺三铺四铺五铺,前几铺的人是号子里的领导阶层,享受着各种待遇和特权。比如说不受号子里各种规矩的限制,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睡最宽的,并决定对其他犯人的奖罚。这些人也称为岛上的。所有人犯对岛上的必须毕恭毕敬,不准看,不准问。紧邻岛上的铺位旁是被称为中铺的人,这些人是号子里的管家和打手,他们的岗位是在风窗口和花子的面前,打饭接水,捎信接物都是他们的事,除了岛上的,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风窗口。另外要安排花子的劳动,检查他们的纪律,如有违犯,严惩不贷。紧靠中铺铺位的,被称为警卫,这是为岛上的服务的人,一句话,吃喝拉撒全管。
不一会,老陈伯给我送来了收据,这是昨天晚上那370元的收据。这张收据和刚才秦指导送来的一千元收据一样,被称为鬼票,只能在监狱中使用,可以用来买生活用品,可以订菜订早餐。
被我一打岔,学习学不下去了,阿灿一努嘴,中铺便带着花子到监室里去了,我被留下。
这是我与死囚犯的第一次对话(1)
新鬼,你过来。
阿灿向我招招手,我左右看看,身边无旁人,认定是叫我后,过去蹲在他的沙发旁。
阿灿用力拍我的肩膀,说:叫你呢,知道吗。你是新鬼,只要进监狱的人,都称为鬼,新来的叫新鬼,时间来长了叫老鬼,没有钱的叫穷鬼,有钱的叫毛光鬼,吸毒的叫药鬼,象我们判死刑的叫死鬼。你呢,又是新鬼又是毛光鬼。来,坐在这里,新鬼!
他指指小祥的座墩,说:你的肚子这么大,怎么蹲得下。
看来他对我网开一面了。
第一天一铺就同你谈话,相当于平民出国受到元首级的礼遇,在号子里应该是很荣幸的。
他接着说:你还是很有面目的,柯科长和秦指导都来为你说话。
我不懂“面目”是什么,我猜想和“面子”差不多,以后才明白,其中还包括有关系在内。
他们就是不来打招呼,我也不会打你,昨晚上只是吓唬吓唬你。这不光是经济的问题,看得出来,你在社会上是有头有面的人,不是那些坏人。
想想昨晚上他凶神恶煞的目光,看看现在平易近人的表情,对于这种变脸戏法,我简直吃不准摸不透。他的语言使我吃惊,他居然说我是好人,好人会进监狱吗?监狱里还能区分好坏善恶?进监狱的不都是坏人吗?监狱难道会关好人吗?一连串的问号把我弄糊涂了,这句话居然出自于一个满面横肉的死囚犯之口。
他对我吃惊的神情一点都不吃惊,他平静地与我交谈,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吃惊:
我也不是坏人,我是贩毒不吸毒,都是做生意嘛,做那行都一样。不要以为贩毒的都是坏人,什么行业都有好坏之分。那些制造军火贩卖军火的又算什么?他们拿起武器去杀人。我贩毒确实不错,但我没有去杀人,去夺走别人的生命。我的本质好、意识好,我从不骗人、整人。号子里的经济,都是我一个人撑起的,到现在为止,我起码拿出七八千元出来了。号子里这些犯人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的。我们这个号子里,有很多人的意识特别坏,他们在外面又偷又抢,进来后还是这样,时间处长后你会看得出,你就分得出好与坏了。对于这些人,不要和他们多哆嗦。我叫阿灿。
这是我与死囚犯的第一次对话,第一次面对面的接触,在我的记忆和经历中,被政府判处死刑拖去枪毙的人,都应该是恶贯满盈的人,否则怎么会被杀头。贩毒怎能等同于生意,毒枭那会是好人。政府量刑是根据罪恶的大小,危害的程度来确认,不可能判处死刑的要比判处有期徒刑的好吧,我真难以理解。以后,随着时间的增长,随着见闻的增多,我逐渐理解了他这句话的含义,尽管不是全部。
通过以后与他的深入接触,我觉得他确实是个不怎么坏的人。
阿灿是昆明人,有良好的家庭环境。父母都是医生,哥哥姐姐都有文化有地位,他由于读书不用功,早早就参加工作,后来厂里不景气,便出来卖小吃,和下三流的接触多了,便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他和小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俩的赌技都很高明,可以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们经常邀约着出去赌博,总是赢多输少,到后来,名声搞大了,也就没有人敢与他们赌了,自那时起,就走上了贩毒的不归路。
阿灿回忆起他最后一次贩毒时说:
当时我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我已经隐约感到要出事,但是金钱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我都有一百多万了,新买的房子才装修好,老婆年轻又漂亮,还有一个小男孩,应该说可以满足了,但是我还想来最后一次,这一次至少可以赚到二十万元。是李添云叫我来的,是他到昆明去叫我来的,当时他已经被抓,成了公安的线人,我根本不知道。我把药(海洛英)藏在车子后座下面,开着本田车就来了,一来就栽。
从阿灿的话语听来,充满了遗憾和无奈。
李添云也关在这里,根据他的贩毒数量应该被判死刑,因为举报阿灿有功,被判死缓。阿灿如果要改判死缓,必须举报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必须被判死刑,他才可能免去死罪。
谈着谈着,外面有人敲打风窗,打饭了。
这是我的第一顿免费午餐。
饭被称为挨刀饭,用大饭盒蒸熟,再用饭刀分成十多块,菜是煮洋芋,半桶洋芋汤,只有二十几个洋芋。汤是黄糊糊的,没有油色,没有盐味,倒是有一小层泥浆。
花子没有菜吃,这二十几个洋芋,全由岛上和中铺分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