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魁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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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魁商号- 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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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秀才,”古海娘愁眉苦脸地说,“那三千两银子的事无论如何请您为我们在史东家跟前添几句好话,想当初海子他爹借这笔款子的时候是为了修宅院盖房子,那时候他爹心想着只当是海子在大盛魁出了徒顶了生意,这笔款子便是不难还的。谁曾想,海子他在归化那边竟然出了事……”
  古海娘的话刚说了一半,站在一旁的杏儿便忍不住嘤嘤抽泣起来。杏儿这一哭引得古海娘也抽嗒起来,龚秀才就像一根酸黄瓜似的皱着眉头咧着嘴听婆媳俩哭了一阵,然后打断说:“哭也没用,自古以来欠债还钱这是没有商量的。我也是替史东家办事,银子讨不回去我向东家无法交代。”
  这时候从关着门的隔壁传出一阵怪叫声,房门从外边用锁挂着,是古静轩哇啦哇啦地叫喊着把房门推得咣咣直响。
  “可是我们拿什么来还史东家的债呢?”古海娘望望里屋的屋门,把目光移向龚秀才祈求说,“你也看着了,我家男人他如今疯得连衣服都不懂得穿,儿子呢,被字号开销以后在归化那边生死不明,好好赖赖连一点消息也没有!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今顶梁柱折了,家里只有我和杏儿一老一小两个妇道人家,叫我们怎么办……”
  

3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6)
“我有办法,”龚秀才说,“你们家的难处其实我也在来之前就想到了,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你们不是还有房子还有地吗?你们把土地和房子卖了还史东家的债就是。”
  一听说要卖自家的地古海娘着急了,圆睁着眼睛说:“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把地卖了我们一家人靠什么活?”
  龚秀才说:“那就把房子先卖了,看看能卖多少钱。若是够了那就罢了,若是不够再作计较。”
  说到卖房子古海娘又掉泪了,拿袖角在脸上拭着,说:“这房子是他爹用辛辛苦苦多少年攒下来的钱盖的,如今连一日都没有住就眼睁睁地要把这房子卖掉,岂不是拿刀子往自个儿的心上捅吗!”
  “这你就没有道理了——想当初白花花的三千两银子是古静轩自个儿从史东家家里拿回来的,现如今你们房子盖起来了,事情办完了该还债的时候,却又这也舍不得了那也舍不得了,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说要史东家拿银子白送人不成?依我说,或房子或地卖一样,我姓龚的受人差遣,手上的事还多着呢,没有许多工夫在这里磨蹭。”
  “可是……”
  古海娘望望月荃,那眼神显然是盼望着月荃能站出来说句话。可是古月荃在这种情况下又能说什么呢?他是一个不识文墨、拙于言辞的人,古月荃吭哧了半天对龚秀才说:“把我的工钱替静轩他们顶了债吧,我在史家做了十五六年了,还没使唤过东家的银子呢。”
  “你那十年工钱能有多少,”龚秀才冷笑道,“怕是连这债务零头也不够吧。”
  古月荃低下头,把两只大手使劲搓着不再言语了。
  龚秀才说:“还是那句话——是押房子还是押地,你就说句痛快话吧!只要你一放话,我立马就写字据,这码事就算了结啦。”
  结果,古海娘看看拗不过只好答应说:“那就先把房子押了吧。”
  在古静轩哇啦哇啦的怪叫声中龚秀才很快把字据写好了,看着古海娘在字据上画了押,龚秀才略略等了一会儿,待墨迹干了把字据仔细叠起来揣进了袖筒。
  在村道上,古月荃赶着马车缓缓地走着。龚秀才从车篷里探出头来催促道:“快走吧!——月荃,咱们还有好几个村子要跑呢。”
  望着龚秀才的背影,古海娘狠狠地骂道:“一个秀才,好端端的知府文案不去做,倒来为财主做狗腿子催债,真是不得好死!”
  从这一刻起古海娘的心就开始变硬了,她知道,往后古家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就全靠她这个妇人的软弱肩膀来承担了。
  

4胜者为王,败者为寇(1)
翌年夏天,康达科夫来到了乌里雅苏台。
  上一年的冬天,康达科夫安排自己的一个副手带领着公司里三名得力的助手在乌兰木图山口的北侧等待着接应大盛魁的暗房子驼队;但是在约定好的日子以后又过了整整一个月,大盛魁的驼队都没有出现。不但是这样,在他们等待大盛魁驼队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没有看见一支哪怕是很小的驼队从山口那边过来。不久他们就知道乌兰木图山口中国方面卡伦的士兵将山口的另一侧严密地封锁了。
  乌兰木图山口本来是一个中俄边境上的民间通道,在过去的年代里只要不是因为两国之间发生纠纷而封锁山口的话,住在山口两边的俄国人和中国人是能够自由往来的;他们可以在不受任何审查的情况下穿过山口到达对方国度的土地上与那里的人们以物易物做生意或者串亲戚——事实上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自由交往的地带,而中俄两国的边民所做的小生意也只限于自己生产的物品,这种自由的交往常常会使居住在萨彦岭两边的人们忘记了他们是分属两个国家的。这里是远离海洋的世界上最大的陆地——欧亚大陆真正的腹地,偏僻、闭塞、富饶而自由;生活在萨彦岭南北麓的人们过的完全是一种原始、自由和富足的生活。只不过是由于人为的原因以萨彦岭为界将住在山岭两边的人隔离开来。而山口一旦被部队封锁,两边就完全隔绝了。要知道萨彦岭是一座海拔在两千八百公尺以上的大山,山崖陡峭,所有的地方都长满了异常茂密的原始森林,只有飞鸟和野兽可以自由地在山林间穿行,至于人和骆驼是绝对翻越不了萨彦岭的。所以对于乌兰木图南口发生的事情,等待在北口的人是无法得知的。他们只能凭着这种感觉模模糊糊地判断——大盛魁的暗房子驼队出事情了。
  至于康达科夫知道这一情形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大盛魁的暗房子驼队被军队扣押之后又解押到乌里雅苏台。这段时间就有一个月还要多,而远在归化城的大掌柜得到这一信息后派出信犬送到大盛魁的恰克图分庄,恰克图分庄的盛祯掌柜依照总号大掌柜的指示再亲自赶到俄国的伊尔库茨克,从那里的电报局往莫斯科发电报与康达科夫联系,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康达科夫得到消息立刻由莫斯科动身赶往乌里雅苏台,但是他这一趟就更费劲了,乌兰木图山口被封锁,他必须绕道伊尔库茨克从恰克图过境再向西返到乌里雅苏台。一路上康达科夫车倒船,船倒马,马倒驼,辗转了整整三个半月才来到目的地。价值四十五万的货物被扣押,这件事情太重大了他必须亲自处理。
  在乌里雅苏台,康达科夫首先到俄国领事馆找到谢尔盖,请谢尔盖以俄国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领事的身份出面与参赞交涉,说明海仲臣所带领的驼队确属为俄国的莫斯科公司工作,驼队所运的茶货全部是莫斯科公司购定的货物,希望喜山参赞能够把所扣押的茶货如数还给莫斯科公司。
  会见是在参赞衙署的客厅进行的,康达科夫陪同——其实应该说谢尔盖陪同康达科夫才更准确,由于是外交官的身份又是在正式的场合,本来能够讲一口流利的蒙语的谢尔盖只用俄语说话。聘请做翻译的是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王锦棠掌柜。这也是康达科夫事先特意安排的。
  王掌柜把谢尔盖的话翻译给了喜山参赞,喜山答复说:“涉及海仲臣走私驼队是奉我国钦命官员驻库伦办事大臣贵斌大人的指示所做出的行动,本官无权对涉及这次走私的人和货物做出任何处理。”
  说上述这番话的时候,喜山面无表情,他的答复简单明了,口气干脆而决绝。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了,喜山看着王锦棠把他的话翻译给谢尔盖和康达科夫。自始至终喜山参赞像一座雕像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挺直着腰板坐在太师椅上,两腿叉开双手放在膝盖上,甚至在他给俄国领事作出答复的时候眼睛都没有朝对方看一看。这当然首先是因为他是一位职业军官,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这种中国军人传统的仪表风度影响了他,使他在俄国人面前表现得刻板庄严,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对俄国人的厌恶。作为一个有良心和自尊的中国军人,在国势衰弱列强入侵的特殊年代里,内心是非常痛苦的,这种情绪在军队中普遍存在。
  要知道所有这些问题对于中国的地方官员和守卫部队来说都不是分内应该管的事情。军队便是军队,衙门便是衙门,商人便是商人,除了商人照章纳税的时候官府需要和商人打交道之外,通常情况下官府对于商人在经商过程中间所遇到的诸如交通运输、居住安全、天灾人祸等各方面的困难是一概不加过问的。
  然而俄国人就不同了,他们是商政一体,商人和政府是一家人,尤其是在乌里雅苏台,这里没有什么涉及中俄两国外交方面的事务需要处理,身为领事的谢尔盖主要的精力全都用来为俄国商人的利益而同中国方面交涉。不久前,谢尔盖为了谋求在乌里雅苏台建筑一座东正教的教堂,而同沙格德尔王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是喜山参赞派出军队将包围沙王府闹事的俄国人驱散,才使事态平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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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胜者为王,败者为寇(2)
这件事给了沙格德尔王爷、喜山参赞造成了强烈的刺激,也使得整个乌里雅苏台草原的牧民,在感情上受到极大伤害。谁都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好把一口气憋在肚子里。这件事使当地人从上层的王爷到普通的牧民,从驻军部队到商人都在情绪上与俄国人加深了对立。
  在这种情势下,谢尔盖为暗房子的事来求喜山参赞肯定是不会得到帮助的。而王锦棠苦于事情的复杂不便将真情告诉喜山,只能以第三者的身份诱劝喜山给予康达科夫帮助。毫无疑问,王锦棠的努力也不会对此时的喜山产生任何影响,不管他怎么说,喜山只是将事情推向库伦的贵斌大人那里了事。余下便不再答话。
  无奈之下,康达科夫只好返回库伦,请求俄国驻库伦的领事馆出面与贵斌大人直接商谈。这就使一件民间商务披上了外交事务的严肃色彩。
  为求事情尽快解决,王锦棠掌柜陪同康达科夫和谢尔盖到达库伦。大盛魁库伦分庄的坐庄掌柜和大盛魁恰克图分庄的盛祯掌柜与王锦棠一起,从侧面协助康达科夫。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暗房子的事情才终于得到解决。
  消息传至归化,大掌柜终于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信犬将密信送到时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大掌柜披着长衫坐在太师椅上,听郦先生念完密信,站起身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朗声叫道:“虞彬!”
  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伙计推门走进来。
  这是古海被开销后新派到大掌柜身边的伙计。自打暗房子的事情翻了船,大掌柜就精了心,时时处处小心,尤其是对新来身边做事的虞彬,只要是与掌柜们商谈重要的号事首先把虞彬支出去。
  “大掌柜,您有什么吩咐?”
  “去——拿酒来!”
  大掌柜有一句话常常挂在嘴边:咱是做生意的人,时时处处要保持头脑清醒,平日里千万不可贪杯,俗话说得好——酒后失言,酒后误事。所以虽然在大盛魁的号规上没有明文写下禁止饮酒的规定,但是实际上除了每年的春节和正月十五这两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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