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事实,在水底疏导自己筋脉的同时,她始终牵念着跳入水中时无咎惊惧心痛的表情。无咎,你不知道,多少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我都是想着你才挣扎着活过来。
刘苏对平静下来的无咎微笑:“我去换衣裳,你也去换了好不好?”他抱着她,将自己的衣衫也尽数湿透。
无咎答应一声,却不放手。刘苏看向他无辜的眼神,不由有些头疼:“你想同我一道换衣裳?”
无咎点头,他怕他一错眼,这姑娘又会遇到什么危险,就此消失不见。
“哈哈!”宋嘉禾大笑,连小白也在一旁张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也亏得它一只老虎,居然学会了笑。
“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们去吧去吧!”宋嘉禾笑得直打跌,一头栽倒在小白背上。
刘苏瞪她一眼,拉着无咎进船舱找衣服。先是他的纯白中衣、淡青色锦袍;次是自己的里衫与朱红襦裙。
将衣衫塞到无咎手中:“快去换了!不许乱看啊!”转身解自己的衣裳。
无咎匆忙换了自己的衣服,抬眼看去,见姑娘还在,便大大舒了口气。紧接着,他发现自己挪不开眼了。
大片光裸白皙的脊背与笔直修长的腿暴露的夜晚清寒的空气中,腰肢极细,凹陷出一个美妙的弧度。
她一扬手披上里衣,遮住了肌肤淡淡柔光。无咎恨恨瞪一眼那阻隔自己视线的素衣,随即又想,她大约会冷吧,还是多穿一点好。
姑娘感到身后的视线,穿好衣裙,待脸上热度褪下去,回头含笑问他:“好看么?”
“好看。”她问的是裙子,他说的是背影。无咎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纤细而柔韧的腰肢,轻吻她的眉眼。
“扑棱棱”,一只毛色灰黑的鸽子落到了舱门口,小白抬起前脚欲要扑,被宋嘉禾清喝:“小白不许动!”
白老虎悻悻然撤回爪子,看那个才从水里上来不久的雌性人类拎起鸽子,取下一小段竹筒,又放走了鸽子。小白喉中发出呜咽声,跟着主人吃了好几天鱼,它也想吃点别的了好吗?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宋嘉禾蹲身抱住小白:“乖小白,明天就可以上岸啦!”
刘苏随手将鸽子带来的素帛抛入水中,上头墨迹晕开来,很快就辨不清字迹。
沈拒霜承诺控制千烟洲“倾城”,如今出了一点小意外。好在并不影响大局,无论如何,他们明日要上岸去,进入千烟洲了。
千烟洲内部,“小意外”与沈拒霜斗得两败俱伤。
“想要背叛先生,便从我尸骨上踏过去!”花弄影咬着饱满艳丽的红唇,眼神似一匹孤狼。她琵琶骨上各钉了一支短箭,不能使暗器,也是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
沈拒霜亦不敢再妄动真气,适才花弄影拼命施毒,他也中了招。更何况此时千烟洲内,蛇虫皆在花弄影控制之下。
“何苦如此?”沈拒霜轻叹,他的目的,是带着“倾城”拜托千烟洲的控制。但有一小部分人,始终是忠于先生的。花弄影赶回之后,忠于先生的那拨人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迅速联合起来,一举打破了他原本控制得很好的局势。
花弄影不答。先生在指挥十五国风抵御外敌,她没什么用,只好帮先生守住后方。除非她死,否则沈拒霜别想里应外合,陷先生于险地。
双方厮杀还在继续,杀手们的战斗并不激烈,他们只是盯着对方每一个破绽,试图一击毙命。武器轻轻一磕便立即收回,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也有假作破绽,引诱对方攻击的行为。但双方都接受过同样的训练,到了此时,天赋与运气成为胜败的关键。
另一个关键是双方首领——无论谁死去,剩余人都会迅速投向另一方阵营。与选择无关,这是杀手们被训练出的行为准则。
“阿影,我不明白……”不明白面对唾手可得的自由,为何你会选择维护先生?向来与你一起的云破月都选择了袖手旁观,在莺歌海不愿赶回,你又何苦日夜兼程赶回来与我为敌?
“先生待我等恩重如山!”花弄影不善言辞,驱使着毒蛇襄助己方杀手,半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沈拒霜感到毒性已被渐渐逼出,冷笑:“先生是待我们有大恩不错,可多年驱使,足以偿还!如今我不过是想要自由,阿影,你便仍旧跟着先生。你放我们走,不好么?”
自由……我何尝不想要?一同长大,你所渴慕的自由,同样是我的渴慕。
但,我不能允你在我眼前对先生下手!
若是不曾遇到刘苏,沈拒霜可能这辈子都想不明白花弄影为何如此维护先生。今日千烟洲局势危急,倒有大半是那姑娘一手造成。她是为了阿言;阿影这般维护先生是为了……
“阿影!”沈拒霜将最后一点毒素逼入指尖,甩手打入附近的土壤中,那处花草便逐渐萎黄。“我知道你为何如此忠于先生。可你也知道,你的野望无论如何不会实现。”
花弄影脸白了。“阿影,他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跟我走吧阿影,过再也不用被人驱使的日子。”
“不!”被人叫破心中深埋的隐秘,花弄影哀叫一声,“你闭嘴!”
他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我能一直看着他,这就很好了不是么?你为何要说破,为何要让我觉得不甘?!
花弄影撮唇啸叫,隐隐的振翅声随即传来,她笑得凄然又狠厉:“我是不甘,可你要对付先生,还得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沈拒霜脸色变了,收起武器大喊“撤!”
能跑多远便跑多远。
那是她最终的绝招,用来与敌人玉石俱焚的——满堂花醉三千客!
☆、第81章 千烟洲
随着花弄影“满堂花醉三千客”的发出,大群色彩斑斓的蝴蝶自千烟洲深处的迷障中飞来,一路洒下迷醉的气息。
原本被花弄影控制,围绕在杀场四周的毒蛇毒虫躁动不安,有的已迅速逃离。
最先遭遇那些彩蝶的,是来不及逃离的蛇虫。彩蝶身上不断有磷粉簌簌掉落,一俟接触,即刻目盲。
随后剧毒自裸露的五官与皮肤侵入,几乎来不及发出哀鸣嘶叫便迅速溃烂成一堆白骨。
杀手们脸色都变了,他们知道“四绝”是倾城最顶尖的杀手,同为倾城中人,却不似外人那般谈虎色变。此刻方知“四绝”之所以高高在上,自有其独到之处。
与花弄影一道忠于千烟洲的一批杀手,亦受不住她这般手段,运足轻功跟随沈拒霜向远处奔去。唯有几人绝望闭目,在簌簌振翅声中惨笑:“影姑娘,我们尽忠了。”
花弄影微笑:“他们都逃不掉的,放心罢,到了黄泉,我们仍是在一起。”
说话间,彩蝶已腐蚀了身旁仅剩的杀手,追向沈拒霜一行人。数十只最大最美的彩蝶翩然在花弄影身周,最终颤巍巍停在她身上。
与别人不同,她不是被磷粉腐蚀,而是被亲手饲养的美丽蝴蝶一口一口吃掉。最后一个念头是:先生,你养大的我们,是否也如这些蝴蝶一般,最终会吃掉你?先生,保重……
沈拒霜回望时,最后一只彩蝶从花弄影身上离开。她惯常穿的衣衫皆已退下,余下一具剔透秀美的骨架。他心口蓦然一酸——阿影,好走。
逃之不及的杀手,皆覆灭在彩蝶阵之下。沈拒霜见身旁与彩蝶拉开距离的,不过余下三十余人,登时心底一惨。“倾城”不见天日训练中余下来的精英,竟已折损大半。
来不及多伤感,他指挥人点燃草木:“点火!”不能再逃,轻功再高,也不如这些特殊品种的彩蝶持久。更重要的是,一旦流布开来,整个千烟洲都会被这些美丽的虫子毁灭。
蝴蝶多是怕烟火的,此时他唯有一赌。逃出来的人,无论是他率领的,还是花弄影那一拨的,全都点燃火折。
夏日千烟洲草木蓊郁,一俟点燃便浓烟滚滚。彩蝶受这一熏,果然不能抵挡,翻飞着朝另外方向去了。
沈拒霜见浓烟有效,先是一笑,随即招呼众人四处点火,必要将这些彩蝶围困起来,否则后患无穷。
彩蝶群被浓烟熏燎,纷纷掉落火中。有数只逃脱,亦被众人一一打下,尽数扔进火中。
这里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雅”“颂”二部竟无一人前来查看,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沈拒霜自是知晓,那是因为雅、颂二部已被云梦泽的兵力缠住,脱身不得。
面对打出“襄”字旗、装备精良的襄王护卫,千烟洲“雅”部纵然武艺高出对方许多,亦不敢随意杀戮,唯有抵抗——自古民不与官斗,江湖人尤其不愿与朝廷相争斗。
千烟洲传承多年,卫柏不愿亲手毁掉祖宗基业。
豢养在千烟洲深处迷障中的剧毒蝶蛊“花醉客”被召唤出时,坐镇“浮生半日”的卫柏微微色变,向“十五国风”中“秦风”的家主秦岭叮嘱几句,举步向那处走去。
“倾城”本是他千烟洲一部分,必要之时断尾求生,放他们自由亦未为不可。然沈拒霜这一批杀手是卫柏看着长大的,有些事,需要他们亲自了结。
卫柏踏着满地焦灰,一个人便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沈拒霜身形微动,熬过他带来的绝顶压迫感,已觉后背渗汗。
杀手们无论先前以谁为首,经历生死关后,竟全以沈拒霜马首是瞻。此时一见千烟洲之主独身前来,不由各各变色——卫柏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卫柏却先不理这些人,而是盯着焦灰中央跪坐的那具秀美骨架。“阿影,你很好。”
左肋处率先断裂,随即整具骨架寸寸碎裂,直至化为雪白的灰。卫柏轻轻叹气,真是傻姑娘啊……
沈拒霜笑:“先生,阿影很好,我便不好么?”从前未起反心时,他是一众杀手中最得卫柏器重的一个。个性使然,比别个总是随意些。
卫柏微笑:“你也很好。”
沈拒霜眼瞳猛地一缩!若是卫柏像寻常人那般愤怒,他尚觉得正常。不意他竟如此说,真是……真是出人意表。到底是一代宗师,其境界绝非寻常人可比。
卫柏却是真心觉得沈拒霜不错。千烟洲倾城传承自聂政一脉,千年以降,他不是第一个起了反叛之心的杀手,却是第一个做得如此之好——逼得千烟洲之主不得不亲自出手对付的人。
“向我出手。”卫柏立在当地,对自己欣赏的年轻人淡淡道。
杀手们都看着沈拒霜,看他究竟有没有胆量向先生出手。他承诺带给他们自由,然而若他也不能自由,又何谈兑现承诺?
沈拒霜示意杀手们散开:“先生,他们都是被我蛊惑了的。便是我死在先生手上,还请先生不要怪罪他们。”
卫柏点头算作同意。观战的杀手们都松了口气,在沈拒霜示意下远远退开,两不相帮。如此倒是他们占了便宜了,无论谁输了,于他们都没有任何损失。
沈拒霜最擅长弓弩一类武器,近战之时,惯用的却是他那把绘满桃花的折扇——二十四根扇骨均是精钢打造,锋锐不在寻常刀剑之下。
道一声“得罪”,沈拒霜攻向卫柏,招招致命。可惜他的对手是卫柏,千烟洲之主,手把手教他们武艺之人。大袖舒卷,便将他的招式化解大半。
卫柏右手伸出衣袖,轻飘飘一掌印向沈拒霜胸前。看着去势极慢,却无论如何躲不开。拒霜心念电转,竟挺身相迎,折扇横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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