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舍不得,又何苦要走?”皇上开口道。元湛收敛心神,笑了笑:“儿臣亦有儿臣的路要走。”
皇上的神情有几分凄凉:“这些时日以来,常梦见你的母亲,但不知为何,总是看不到她的面容,却又觉得她,仿佛还是年少模样。”
元湛眼神一怔:“想必是她……刻意入了您的梦中。”这宫中,最近只怕是她的常来之地。
“她等朕,也等了二十年了。”皇上叹气:“定是盼朕早早下去,好还她这一世之恨。朕也老了,若是你的腿……朕便将这江山交给你,也就能安心走了。”
元湛正色道:“父皇尚年富力强,国事家事,还等着您决断,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
皇上点头,拍拍他的肩:“湛儿,你一定要回来,父皇的身边,已只有你了。”
元湛默然。
直到皇上起驾离去,元湛是不经意间,往暗角一扫,有人正鬼鬼祟祟地溜走……
当元佑听完宫中探子的禀报,阴鸷地一笑:“这老东西,居然真动了心思,想将皇位传给元湛。”
“宁王身残,绝非帝王人选,殿下可以放心。”那内侍忙安慰道。
元佑想起另一件事,那日在德妃房顶,嘲笑他的女人究竟是谁,他至今仍未查出来。可她当时提到了一个名字,媚无央,这让他心惊胆战。此人一定知道当年那段隐秘旧事。
联想起今日皇上和元湛的对话,他有个奇异的想法:该不会……是元湛的母亲?
但转念间,他又将这个念头否决。不可能,人死怎会复生,或许是其他知情者。
正想着,那内侍突然神色慌张:“太子妃娘娘来了,奴才便先下去了。”上次被沈若芷逼着泄密,到现在他都心虚,生怕被元佑知道。
内侍前脚刚走,沈若芷后脚就进了门。一袭水蓝裙衫,发上也不过点缀了几颗细碎东珠,她看起来柔婉可人。
“若芷与殿下即将一别天涯,未来是否还能再见都不可知,因此若芷特意前来,只愿在这最后一晚,与殿下能放下芥蒂,一叙衷肠。”沈若芷神情凄楚。
元佑的眼神里,却仍有几许戒备:“夫妻之间,何必如此见外,你且回去好好歇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启程。”
“阿佑,你竟是连这最后一次机会也不肯给我么?”沈若芷眼中,盈盈滴下泪来:“你我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分,如今已到了这最后时刻,何苦还要做仇人?”
元佑终于还是心软了些,扶了扶她的肩膀:“若芷切莫这般伤怀,等打完了仗,我们自然会重逢。”
沈若芷闭上眼,轻轻摇头:“我的境况,殿下是知道的,无论是战败还是蛊发,终归是回不来了。”
元佑沉默不语。
沈若芷惨然一笑:“只怪我命不好,熬了这许多年,终于能光明正大与你在一起,却偏偏无缘与你长相厮守。
她说得动情,元佑也叹了一声:“不是孤不想帮你解蛊……”她的指尖蓦地抵上他的唇:“若芷早已不怪殿下,有些事本是天意,况且,殿下也必定有殿下的苦衷,从前是若芷太不懂事,与你无理取闹。今后……”她的泪再次落了下来:“今后不能陪伴在殿下身边,只愿殿下一世平安。”
元佑深深地望着她半晌,展臂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红绡帐落的一刻,他未看见,她的唇边隐隐泛开冷笑……
次日早上,城门外。
大军集结,沈若芷率众将阅兵,威风凛凛。
赫连启骑马走在她的右侧,看着二十万大魏雄兵,神色冷峻。这其中,除了赤焰军十万人,其余两支,则分别由老将军韩毅和刚提拔起来的岳亭所带领。赤焰军的衣襟上,皆有暗红的火焰标志,一眼便看得分明。但各部首领,皆戴着面具,看不见容貌。若是上峰连属下的脸都不认识,到时候如何能顺利指挥?
沈若芷却显然对此毫无顾虑,她今日格外神清气爽,走到阵中央,振臂一呼:“大军听令,此番前去,誓死杀敌,保家卫国。”
韩毅和岳亭之部,都跟着高呼,唯独赤焰军鸦雀无声。
这样的静默中,沈若芷尴尬不已,来到炽部首领的面前,假装亲切地调侃:“兄弟们是今早没吃饱么,因此没力气喊?”
炽部首领却仍是不言不语,仿若雕塑。
站在城楼上的沈清欢,淡淡笑了笑。赤焰军上下纪律严明,除非拿出赤焰令,才能使得动各部首领,再由他们将命令一级级传下去,方可执行。可不是将军一时兴起,众人便齐声相应的。
赫连启眼见着局面尴尬,早已不耐烦:“该走了。”
沈若芷赶紧借此下台阶,命令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行进,沈清欢静静目送他们远去,微微一叹。
“觉得可惜么?”她身边立着一人,面容平常,唯独凤眸魅惑。
“是,我之所以收了赤焰令,亦是不愿这十万精锐,白白折损在这草包手中。”沈清欢沉声道。
“那要如何对抗西厥?”他问。
沈清欢笑了笑:“不急,这本就是场持久战,何况,还有赫连启在军中坐镇。”
卿离凝眸望着她:“是不是终有一日,你会亲自出手?”
沈清欢不语,目中却有坚毅之色。
“也罢。”卿离一叹:“我已将风阑馆交给别人接手,明日便追随大军赴边关。”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她,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臣子的各种*。这是多年经营风阑馆中,获得的情报,本是为制衡各方势力所用,如今,他却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他为她做的,实在太多。沈清欢怔怔地望着他。
“别太感动。”卿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丫头,保重。”
一声“小丫头”,仿佛带她回到了青玦山。那时候,他总是这样叫她。
“小丫头,还不快点烧火煮饭。”
“小丫头,滚进来避雨。”
“小丫头,你这么笨,以后可怎么办?”
……
这便是卿离,看似冷漠毒舌,其实让人打从心底里温暖的卿离。
“谢谢你。”她低低呓语。
他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快步离去,无人看见他眼中的怅然。
小丫头,我此生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
第60章 算计
沈清欢回到琴府,心中空空落落的。
元湛走了,卿离也走了,这世间,仿佛突然变得寂寞。
倚在栏杆上,她静静地看院中的木芙蓉,花瓣一片片飘零。忽然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不近不远,正好五步的距离。
是月魂。
沈清欢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庭前嫣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欢才开口:“你若闲着,便多陪陪祯儿,他不开心。”
月魂侧过脸看她,从他干净的黑眸里,她读出了他想说的话:你也不开心。
“我很好,没事。”她笑了笑,起身进屋去看书。
偶尔抬起眼,却见那少年,仍旧沉默而执着地守在门外,她轻叹一声,心中却又有些许暖意……
此时,城外南山。
特制的马车里,坐着元湛,他淡淡问对面的人:“临别之际,你真的不打算与他再见一面么?”
一声清脆的笑:“我为何要见他,二十年前,便已缘尽。”
“至少,他宠爱你的替身,亦宠爱了二十年。”元湛的话,让她沉默良久:“既然是替身,与我又有何干?”
“那便走吧,只要你今后不会后悔。”元湛垂下眼睫。
她在那一刻,似乎有瞬间的犹豫,但最后仍只吐出一个字:“走。”
马车就此疾行,在山顶,身着赤龙常服的皇上,远远望着此处,目光苍凉……
**
元佑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刺目的阳光从纱幔外透进来,他抬手掩住眼,迷蒙问道:“太子妃呢?”
“娘娘今早已经走了。”侍女答道。
元佑一愣,猛地清醒过来,坐起身:“怎不早叫醒孤?”他竟一觉睡到了这么晚,连送别大军都错过了。
“娘娘临走时特意吩咐,说殿下昨晚累了,让不要惊动。”侍女答道,随即又送上一封信:“这是娘娘让转交给您的。”
元佑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他打开了信,沈若芷的字迹映入眼帘,有些地方墨色点点晕开,大约是泪水所致:
阿佑,今日一别,怕只有来生相见了。此生得以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只憾不能携手到老。有一句忠告,或许你不情愿听,但身为妻子,我仍不得不加以提醒。琴玥此人,绝不简单,夫君可仔细回顾近来经历之事,你我二人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这其中桩桩件件,都与她有所关联。我已离京,只剩殿下孤身一人,还望千万小心,不要误入陷阱,悔之晚矣。深念,盼安。
元佑攥着信纸,皱紧了眉。沈若芷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当初琴无忌突然翻脸,不愿给太子府支援,他便觉得有些蹊跷。随后不久,琴玥便接了掌家之权。她似对他有意,却又偏偏拒了赐婚,且与元湛不清不楚。还有德妃,赫连启,皇上……所有这些事的背后,似乎都有她的身影若隐若现。
但是,她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女,又怎会有这般能耐?他难以置信。
即便沈若芷说她就是沈清欢,但这未免太过荒谬,鬼神之事不过是愚民杜撰,岂能真的发生在他身边?
但纵是如此安慰自己,疑念仍如种子,在他心里开始生根。
而这正是沈若芷的目的。她骑马前行,想象着元佑看信时的心情,冷冷一笑。元佑生性多疑,一旦某些事被点破,他定会追查到底。等他就此发现了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心机城府有多么可怕,不仅姻缘成不了,还会反目为敌。
沈清欢,我即便走了,也会将一柄利剑,悬于你头顶。正在得意,马踩上了尖利的石头,猛地一个颠簸,差点把她摔下去。她恼火地大叫:“去,备马车来,这么远的路,骑马累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赫连启冷厉的目光扫过来,沈若芷一惊,随即软了面色,赔笑道:“殿下不如和我一起坐马车,毕竟长途跋涉太过辛苦。”
“本王可不像你这般娇生惯养。”赫连启丝毫不留情面:“不过是骑马你便叫苦,等来日上了战场,面对刀光剑影,你岂不是要痛哭流涕?”
“你……”沈若芷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今后打仗要全靠赫连启,她不能得罪他。
大魏将领也都看向沈若芷,觉得这位主帅和从前判若两人。曾经的赤焰将军,和兵士同甘共苦,甚至在艰难之时,宁可自己忍饿挨冻,将口粮棉被都让出来给伤员先用,因此深得爱戴,哪是如今这跋扈模样?
沈若芷在众人的目光中,蔫了下来,不敢再要马车,只能一心盼着早点天黑,好投宿休息。
终于到了白鹤镇的驿站,沈若芷下了马,进门便要最好的厢房。赫连启在她身后再次皱紧了眉头,他又想起了沈清欢,明明只是一介民女,却像真正的战神,而眼前的这位,却像个披着战袍的冒牌货。
沈若芷此时,已顾不得许多,自生下来她便没受过苦,更何况像今日这般,骑着马在崎岖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