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字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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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字婚中-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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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夫人穿着一件松香色秋罗大袖衫,配着二十四幅的百褶长裙,却偏偏大步流星,步步生风,硬生生教那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裙摆无风自动,飘荡开来。
  方才见着的那丫鬟金钏,一溜小跑跟在许夫人身后,不住地小声念叨:“夫人,慢些,再慢些,再慢些……”
  许夫人忽地一个停步,唬得金钏刹车不及,直撞到了她身上去。许夫人也不以为杵,一把扯开她,抱怨道:“再慢,再慢,那还叫走路么?”
  照说这许夫人,该是朝廷四品诰命,却怎地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这同罗依的想象相去甚远,令她大为惊奇。不过看看对面的兰清音,脸上波澜不惊,想来这位许夫人平素就是这副脾气,只不过是她少见多怪罢了。
  许夫人丢开哭丧着脸的金钏,重新迈开大步,带着一阵风走到主座上坐下,笑道:“婢子太唠叨,教两位看笑话了。”
  罗依和兰清音二人连称不敢,双双上前见礼。许夫人单手一摆,道:“景飞那边还靠你们帮衬呢,同我客气甚么,快些坐。”又骂那金钏:“只晓得呱噪我,来了客人,怎地不去收拾两盘点心上来?”
  金钏听她提及怠慢客人,心里一抖,忙朝罗依看去,直到罗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方才快步下去,飞快地用托盘端了三个四格攒盒来,分别放到各人身旁的小几上。
  盒子里四样点心,却是街头寻常零嘴儿,云片糕、杂色糖、驴打滚、糖耳朵。罗依一见就笑了起来,许夫人瞧见,马上道:“我家没有会做点心的厨子,只得去街上买,你们将就些吃罢。”
  罗依见她误会,忙道:“夫人,我家所在的那条胡同,名为驴打滚胡同,而逸园则是在糖耳朵胡同里。”
  许夫人一听,哈哈大笑,连声道:“有趣,有趣,这京城里的胡同名字,就是千奇百怪,甚么样儿的都有,你瞧我们这胡同,还叫牛角呢,只不知有没有马尾。”
  这位夫人讲话,真是爽快又对脾气,罗依真心地笑起来,轻轻松松与她讲些闲话,许夫人谈兴渐起,竟把兰清音晾在了一边,好半天才想起她来,抱歉一笑,道:“我家景飞的事,不消我说,兰管事也晓得,只不知何时才能帮下我这个大忙,我一定大礼相送,感激不尽。”
  兰清音半晌没插上话,不过她早就清楚,她的那些阳春白雪,是决计对不上许夫人的下里巴人的,因此倒也并不怎么失落,心里甚至还暗暗地鄙夷罗依,范景飞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一不晓的,她光懂得讨好许夫人有甚么用,得了范景飞的欢心才是本事,不然住得离归来院再近也是白搭。
  不过,许夫人能一开口就跟她替范景飞的事,还是让她非常高兴,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夫人,清音一定会加紧劝服二少爷弃商入仕,不辜负夫人重托。”
  许夫人忍不住叹了一声:“清音,你来我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说话还是一板一眼,这般生分?你瞧罗管事,才头一回来,就这样随和。”
  兰清音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好在她本来就是面无表情,不至于让人太过注目。
  许夫人转向罗依,道:“罗管事,你大概还不晓得,我家景飞其实早就中了进士,可这孩子偏放着功名不去做官,非要当甚么皇商,本来赚钱也不为错,可要赚多少才是个头?依我看,他而今钱也赚够了,该收心去做官了,罗管事,你说是不是?”
  许夫人明摆着只要人听,不要人出主意,罗依才不会傻到真去反驳她的话,自然是连连点头。
  许夫人果然高兴起来,道:“罗管事,你是个懂事的可得好好帮我劝一劝景飞,教他舍了那些生意,专心做官去。”
  “娘你又撺掇些甚么?”罗依尚不及回答,话就被范景飞接了过去。
  他穿着一袭宝蓝缎直裰,并不似平日那般招摇,只腰间的一条镶了宝石的金带,闪耀灼目,教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
  罗依留意到,他是从男厅那边直接过来的,想来刚才他正在那边陪客人,是听见了许夫人的话,才特特跑了过来。
  许夫人笑骂:“我撺掇甚么了?我句句在理,是不是,罗管事?”
  “是……”罗依刚开了个头,就见范景飞已走到了她面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眼中尽是威胁。她迅速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轻重关系,坚定地继续道:“若让我选择,一定是选做官。”
  范景飞眯起了他的丹凤眼,从中透出危险的气息。
  许夫人乐开了花,将身倾向罗依,兴奋地道:“罗管事,我就晓得你懂事,你说,为何做官比从商好,说给他听,说给他听”
  罗依本来是为了迎奉许夫人,可真教她说起来,她却又觉得是在说给她自己听:“我家从我爹起,都是裁缝,靠手艺谋生,也曾开了个小小的裁缝店,但却因些某须有的罪名,被迫背进离乡,远走京城,这都是因为我们家无人做官,没有权势的缘故呀。若家中无人为官,仅凭个小商人,钱财再多,也是无根之木,任人轻轻一根手指,就能教你尽数毁了去,家破人亡。二少爷而今安做皇商,焉知又不是家中有人为官的缘故?我不信平头百姓也能谋到这么一份好差事。”
  
  第六十一章 来客
  
  
  范景飞若有所思,但嘴上却道:“诚然,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们家已有人在朝为官了,不差我一个。”
  没等罗依接话,许夫人已是斥责出声:“你爹能管你一辈子么?”
  范景飞嬉皮笑脸:“没有爹,还有大哥。”
  许夫人沉下脸来,默然不语。
  这下就连兰清音都知道,许夫人是真生气了,连忙劝道:“二少爷,凡事靠人不如靠己。”
  范景飞不以为然:“我通共只有一个人,又不是神仙,哪里做得来那么些事,总有许多事要依仗旁人。”
  罗依突然道:“那你也得等你家大哥考上进士再说。”
  也不知这话怎么就对了许夫人的脾气,令她满面沉郁一扫而光,竟迸出无限的神采来。
  范景飞啜着一丝笑,望向罗依的目光颇显玩味,但待转向许夫人时,却是难得地松了口:“娘的提议,我会考虑,不过莫要着急告诉了爹。”
  “好,好,都依你”许夫人等了这几年,终于等来一句活话,欢喜得不能自已,连声叫了金钏来吩咐,说叫厨房多做几个好菜,中午要好好地敬罗依这个功臣一杯。
  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自兰清音处投射而来,焦灼得似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而今罗依心内怨着兰清音,才不理会这些,挑衅似的望去一眼,遂成功地令兰清音别开了脸去。
  范景飞同许夫人说完话,正准备退回男厅,却听得小丫鬟在外通报:“卫夫人、苏夫人带着他们家的公子小姐来了。”
  兰清音常来范府,对这些客人的身份很清楚,罗依却是头一回来,许夫人便与她解释:“是户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卫夫人,和国子监博士唐大人家的苏夫人。”
  话音刚落,就见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冲进门来,直扑范景飞,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来回直晃:“景飞哥哥,景飞哥哥,你一去阳明镇那么些日子,叫我好想”
  兰清音立着身,手在袖子里紧了一紧。
  “思佩”紧跟其后的一位夫人怒斥一声,“你而今年纪已长,再不同小时,怎能如此无状?”
  那被唤作思佩的小姑娘骨碌着嘴,满面的不服气,但还是听话地把手松开,上前去给许夫人见礼。因有两人夫人前来,许夫人少不得也离座,行礼,回礼,受礼,好一通忙活。
  礼毕,范景飞带着两位公子朝男厅去了。
  待得两位夫人并两位小姐落座时,却出了点差池,这女厅之上,共有两排椅子,左右各四张。刚来的这四位客人身份为尊,自然该坐左边,可左边第一张椅子,正被兰清音占着呢。
  本来给长辈让给座儿,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可兰清音骨子里还有着大家千金的傲气,一想起自己若非家道中落,怎么也得在左边占个座儿,可而今时不待人,生生要被逼到右边去坐了。
  罗依看着兰清音那难堪的面容,突然明白了金钏如此安排座位的用意,不过她的好意,实在是多余了,即便罗依坐了左边,这会儿也会自然而然地起身让座,不会有丁点儿思想包袱。历经过那么多事,她早就认清自己的位置了,虽然不会自甘下溅,但也绝不会去作无谓的比较。
  但兰清音显然不会这样想,当她面色僵硬地起身让过座,走向右边来时,那满脸故意作出来的漠然神色,几乎就要撑不住了。
  罗依忖她资历老,起身让了个座,兰清音却道她是有意折辱,一道凌厉的眼光直朝她而去。罗依不想她如此偏激,压低了声儿道:“兰管事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让座的罢?我是为了自己,我才不想被人说成是不尊前辈的人。”
  这一声前辈,大概又伤着了兰清音,令她脸色骤然冷却几分。罗依懒得理她,调转过头,去瞧对面的四位客人,听许夫人说话。
  原来那位头梳高髻,遍身珠玉,有着个小巧精致的小巴和一双薄薄嘴唇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卫夫人;容长脸,柳眉杏目,穿着打扮比起卫夫人来朴素许多的,是国子监博士家的苏夫人。
  方才那个风风火火,一进来就攀住范景飞胳膊不放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沈思佩,她长得同卫夫人并不怎么相像,但却有个一模一样的下巴和一模一样的嘴唇。
  国子监博士唐大人家的小姐唐婉,倒是生得同苏夫人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活脱脱的美人胚子,但却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娴静非常。
  兰清音虽说因为让座一事十分不忿,但到底自小所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育,同四位客人很能说到一处去,很快就搭上了话,一来一去,聊得十分投机。
  罗依看似在用心倾听她们的交谈,其实心里想的却是,那户部侍郎家的小姐,叫沈思佩?沈思贞,沈思孝,一样的姓氏,一样的思字辈,按照古人取名的习惯,这个思字,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安上去的。她琢磨了一会儿,却又释然,就算他们有关系又如何,难道她以后还不见人了?她是正正规规同沈思孝离得婚,又不怕谁来问。
  这时,许夫人同几位客人的寒暄已告一段落,沈思佩朝墙角处看去,一声惊呼:“那是甚么花,我竟没见过。”
  “你通共见过几朵花,没见过也正常。”卫夫人先斥责了她一句,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的花几。
  一张朴实无华的黑漆花几上,摆着一盆叶片细长的植株,植株上,开了四五朵朵黄中带着橘红的花,花为筒状,每朵六瓣,卫夫人看了又看,却是连自己也不认得,不免有些讪讪的,道:“许夫人到底不是寻常人家,种的花也稀罕些,我竟是认不出来。”
  许夫人哈哈大笑:“我是个乡野村妇,你却道我不是寻常人家,真真是寒碜人。这不是甚么名贵花种,卫夫人自然是不认得了。”
  卫夫人好打扮,好养花,乃是出了名的,居然有连她也不认得的花?众人皆是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墙角那边看。
  许夫人索性叫人把那盆子花搬了来,笑眯眯地道:“来来来,你们谁要是猜出来,今儿中午我就请你们来吃它”
  这花儿居然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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