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子起身行走几步,竟有说不出的风流雅致。许是饮酒到了微醺之时,竟然脱下了鞋屐,赤足而歌。
他双手在左肩上方击掌,唱道“黄金白璧买歌笑兮,一醉累月轻王侯”,声音清脆细腻,姿态飘然若飞天,引得周围许多人都鼓掌叫好,有不认识的小仙取了一只笛子给他吹曲伴奏。
他俯身扭转,若翔若行,在身前继续击掌唱,“回山转海不作难兮,倾情倒意无所惜”。
接着摇臂转身,左脚向前一步,持袖掩了半面唱道:“我向淮南攀桂枝兮,君留洛北愁梦思”,眼波微动,唇角带笑,这般颓靡艳丽,看的我如痴如醉。
他踏地为节,轻抚广袖端起那杯水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继续唱道:“浮舟弄水箫鼓鸣兮,微波龙鳞莎草绿”。
歌声时而高亢,时而酴醾。四周寂静无声,具看的入痴,只此一仙诗意大发,歌舞庆之,掩臂含颏,姿态高雅。一直唱到“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
突然将碧玉杯往水中一掷,竟化成一尾青鱼吐着泡泡摇头摆尾的往水里游去,顿时笙歌罢歇。
正文 贼的真面目
一曲罢歇,他不管不顾的坐了回去,披发赤足抱起一壶酒。
他扬起头来,将一壶酒都灌了下去,有些酒顺着他的唇角流到脖颈那一动一动的喉结处,竟是豪放无比。
几个同桌的小仙急忙帮他斟酒夹菜,对他赞不绝口道:“久闻帝喾时图腾乐舞凤鸟天翟,百兽率舞,公孙兄得其真传,今日一见,不枉此行啊,哈哈哈!”
那名公孙的仙灌下那壶酒,一下将酒壶丢在桌上,将裤管往上一拉。有些围观还未散去的女仙顿时不由得“呀”了一声,掩目急急都奔远了。
我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去瞧,那露出的小腿上竟是有大片皮肉都掉了,还未长好。
众仙大惊:“这手臂和腿上竟是都有伤,公孙兄四千多年的修行怎弄到如此地步?莫非遇见了什么厉害的妖魔不成?这世上的小妖,听见公孙家的名号也得退避三舍啊!”
那男子假意拭了下眼泪,又给那些人展示手背,我啐了一口,暗暗想这仙来历如此厉害,怎和个小姐一般娇弱?
于是满桌的仙又在叹息,“啧啧,你瞅瞅,这手背上怎刮的一道一道?”
“多好的皮相啊,公孙兄,你可打算找太上老君寻个仙丹用用?”
“哎呀!公孙兄,你腿上手上都是伤,新婚之夜一脱衣服,可别吓到新娘子啊!”
围观的在笑,我却越听心里越生疑。
终于有个仙极为熨帖的问出了我的疑问:“公孙兄,你究竟是如何挂彩的,给弟兄们说道说道,若有不平之事,弟兄们自会替你讨个公道。”
他摆手,“无妨无妨,只是嘴馋而已!”随意指着桌上一盘菜:“都是拜这个彪悍厨娘所赐,这腿上掉的大块的皮肉,都是被她烫的!”
“哐当!”我心中似被大石投中。莫名其妙丢掉的面,在眼皮底下失踪的鸡,之前那些事情如电光火石一般串联在一起。
我上前两步到了桌前,抬手掀翻了那桌菜,横眉竖目指着他的鼻子骂:“看你穿的这般体面,想不到竟然是个贼!”
众仙哑然,看看我,又看看他。
只见这位公孙兄的面色红红白白不停交替,面皮恁薄,搞的我开始反省是不是不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给他留个面子。
可是,他指着我的鼻子,我便倒退了两步,他又追上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了半天,终于——
“哇~!”的一口吐出来。
喝多了。(众小鬼众仙飙黑线无数。)
多年后,酆都城仍流传着两段传奇。
一是上古神狐公孙初白在捉鬼圣君钟大人家的喜宴上一曲古乐舞,留下惊鸿之影无数,人间月圆之夜,于终南山南麓山壁可见,多少修道祭祀成佛之人纷纷过来参悟。
二是……
这位翩翩佳公子舞完之后被当时还是白衣的阎王夫人泼了一身剩菜汤,酱香飘满奈河河畔,随后又醉酒吐的一片狼藉,弄脏了那身白狐毛,被他爹整个狐丢到南极冰水里洗了三天才算干净蓬松。
我见他瘫软在地,一时急火攻心又发作不得,上前狠狠的踢了他两脚,瞥见他身上带的那个七彩虬龙佩格外醒目,想到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生怕今后再寻不到他,索性一把将那佩玉拽了下来。自鼻孔中冷哼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回了阎王府。
很好!
今日我格外开心,虽然阎王欠我十几日阳寿让我忿恨不已,但是嫁出去钟藜,置办完喜宴,又教训了偷我面的贼,件件都是爽心事。
这场宴席估计要热闹一整夜,此时阎王未归,我也无事可做,索性在房中美美的睡了一觉,这几日疲累不已,竟是一沾枕头,就去会了周公。
一梦黑甜,再醒来之后依旧是满院寂寂,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坐起来喊了几声姑姑,就见那个经常侍奉我的姑姑笑嘻嘻的推门进来,手上托着一个锦盘,有快红布盖着,鬼姑姑将那盘子往桌上一摆,道:“姑娘一睡又是一天两夜,可算是休息好了,这些东西都是钟圣君和钟藜小姐送来的谢礼,让姑娘务必收下!”
我走到桌边掀起那个红布一看,竟是些玉如意、珍珠、黄金项圈之类。最上面摆了一个灯笼,画满了蝙蝠、灵芝的图案,一边写着受天百禄,一边写着天官赐福。灯笼不大,却格外精致。
我好奇的拎起来问:“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姑姑敬畏的看了一眼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个灯笼正是紫薇大帝赐福天官送给钟小姐的贺礼,据说有起死人、肉白骨之神力。是钟小姐差人送来的!”
钟藜的心意让我心里一暖。看了看那些东西接着问道:“这些金银珠宝也是钟小姐的贺礼么?”
鬼姑姑抚掌,“姑娘真是聪明,正是!”
见我一直在翻弄那些夜明珠珊瑚石玲珑玉,鬼姑姑继续说道:“来贺喜的诸位大仙都知钟圣君虽有皇封,但手上拮据,大都送了值钱的贺礼,钟小姐亲自选了,差人送来的。”
我转向那位姑姑,微微的笑,“碧柳来酆都这么久了,多亏姑姑多有照拂,还未请教姑姑尊姓大名。”
那姑姑是个极有规矩的,敛手立在一旁道:“那些都是奴婢生前的事情了,现在姑娘称呼我念善就好。”
听了这话,一想她的名字,我知其中大有隐情,不再多问,只提起一串象牙珠放在她的手中,“念善姑姑,这个佛珠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怕是多有劳烦,还请姑姑莫怪。”
念善听了我的话,道了一声佛号,急忙往外推,“姑娘使不得!阎王对奴婢有再造之恩,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将那佛珠推了回去,“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这佛珠姑姑应是用的着的,只要姑姑念往生经的时候,帮我念上一念,我就很感谢了。”
听了我的话,念善将那佛珠收了起来,“即使如此,每日奴婢遍替姑娘念上两遍往生经,盼姑娘来世能投个好胎。”
我将那盘子珠宝重新拿红布盖上,递给念善姑姑道:“请姑姑帮我将这些东西给钟小姐送回去,就说我心领了!圣君日后少不得人情往来,这些东西还是留着己用吧。”
听说神魔仙妖命岁无限,钟家怕是只有这一次进项,还是留给钟小姐比较好。
念善接过那盘东西,肃正道,“姑娘是个有情义又不贪财的,奴婢十分敬重,这就给钟小姐送去!”
正文 两条大鱼
等念善姑姑一出门,我便开始收拾东西,刚来王府之时,阎王送来不少衣物,我在里面选了两件最朴素的。
摸了一下头上还有一个朱钗,随手取下来,放在当初一并送来的妆奁里面。我将这些首饰和剩下的衣服都摆在一起,放在屋子的显眼处。
弯腰突然觉得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那日在喜宴上,我从那个什么公孙白狐身上揪下来的玉佩,想了一想将这个玉佩重新揣到怀里。
此时念善姑姑回来了,手里的锦盘只剩那个天官赐福的灯笼,“钟小姐和杜公子十分感谢姑娘,这个灯笼要姑娘务必收好,以后有大用处,另外钟小姐和杜公子后日就要返回杜府,以后怕是再难见面了,要姑娘好生保重,注意阎王!”
我接过那个灯笼,笑着说:“多谢姑姑,此时无事,还请姑姑歇息去吧。”念善一福,随着退下了。
那个灯笼我也一并放在包袱里,拎起来是小小一包,无甚重量。我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个来酆都城第一个住处,轻轻的掩上门,出去了。
庭院楼廊和开的绚烂的彼岸花都那么熟悉,我顺着回廊一直向后门走去,路上偶尔遇见几个小鬼婢,见了我也极为客气。后门看门的两个小鬼正在那里打盹,头一点一点,我轻轻拍了拍他们,这两鬼擦着哈喇子陪着笑站起来,道:“姑娘要出去啊?”
“出去买个腌菜用的料。”
那两个小鬼不疑有它,急忙帮我打开了门。
我在酆都城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因钟小姐的喜宴还不过三天,到处都扎着红花,看起来一派喜乐融融。
一直走到很累了,腹中也有些饥饿,实在是无处可去。想了片刻,我寻到了孟婆,要了碗灵芝茶喝。
喝完之后我赖在孟婆煮汤的奈何桥头不肯离去,厚着脸皮凑上前去,道:“我帮婆婆盛汤好了!”
孟婆也不多言,将那乌黑的木勺递在我的手中,等那些鬼喝完汤以后,将碗收在一个大木桶里。
今天去投胎的鬼比较多,两个人默不作声都在那里干活,遇见有些哭哭啼啼或跳脚怒骂不肯喝汤投胎的鬼,孟婆抬起手指一弹,那鬼就“呜呜呜呜”的说不出话,然后端起碗将汤喝了下去。
我忍不住问孟婆,“婆婆还会法术?”
孟婆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道:“不想去投胎的鬼多了去,老身这法术可是玉帝钦赐的,若非如此,这个差事老身可干不下去。”
我顿时哑然。
孟婆又问我:“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孟婆叹气:“那三生石上只能看三生,要不老身真想破例让你看上一看,何必两个都这么苦苦为难?”
这话中有话,我忍不住追问:“婆婆究竟何意?”孟婆但笑不语。
远远的来了一个公子,挥着折扇,走路大摇大摆,一身团花紫衣烁烁有光,通身的气派混合了仙气与妖气,凤眸星目流转间带了入骨的魅惑。
他一直走到我跟前,笑嘻嘻的拱手:“小生公孙初白见过碧柳姑娘。”
我一瞧,正是前日被我泼了一身菜汤的偷鸡贼。冷哼了一声,自顾忙着手中的活,不接一语。
谁料这贼人居然脸皮奇厚,绕到我的面前,继续作揖,“小生是特意来寻姑娘的。”
我撇了他一眼,“寻我何事?”
这位公子道:“小生之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小生本是一只白狐,因姑娘弄污了在下的皮毛,家父将小生丢在南极冰水中,一个时辰前才算是洗干净。”
听了这话我反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时不知说什么,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