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来,对着那两个满脸油汗的小兵大声说。
“这个,叶三娘,大人说了,东西若是回去,我二人就要……挨鞭子!”
“哦……”
小兵话刚完,门口就是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拿回去!我数三声。”
一早出去为卖客栈的事忙活的端木云回来了,一只脚还没踏进店,两只眼睛已经像刀子一样对着小兵甩了过去。可怜那两个孩子似的小兵接触到端木云的眼神后呆了足足好几秒。
不待两个小兵反映过来,端木云的脚已经上来了,一边一个,两个人被重重甩到地上。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惊呼声。
小兵手忙脚乱地走了,我却无法静下来,我知道那刀疤脸是不会放过我们这个小店,不会放过端木云了,更不会放过我了。
“敢来就送他上西天!”
端木云的口气平静,丝毫不乱,从他的眼神中我察觉到一丝微光,那是猛兽许久没有捕猎的慵懒与渴望。
他是江湖中人,从小随师父闯荡,习惯的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生活。他不是一只绵羊,这个角色只是因我而起,他胸膛里流淌的应该是豹子的血。
果然,刀疤男不死心,第二天又派了年纪大些的兵来送“聘礼”,比昨天的更多,引得满街的人“啧啧”称赞。锦缎和钗环似乎就是实力与诚心的象征!
一时间,我和端木云,我们的“云来客栈”成了整个小镇瞩目的焦点。
那个刀疤脸,实际上可说是整个小镇的统治者,他的兵,他的刀剑就是统治小镇的法律!没有谁敢对他提出怀疑,因为谁都怕那闪着寒光的大刀。
可是,偏偏我和端木云敢!
“叫你家大人自己来,我有话和他说!”
端木云挡住我,自命为我的发言人。
那一刻啊,几乎满镇的人都知道了,就连百花楼的老鸨和几个没客人的姑娘都跑来看了。
“呵,那罗大人有的是钱,看这情形,嫁过去虽是做小可是……”
“就是就是……想不开啊……”
“那伙计也是……你能和人家比吗?瞧那缎子……瞧那步摇……听说是长安最时兴的式样呢?难为罗大人这样钟情啊……”
我和端木云现在是全镇的焦点了,店里的客人见这情形也不安起来,有两个甚至喊着要退房结帐。我知道,他们是商人,嗅觉很敏锐。他们知道在这个边镇上,领兵的就是阎王,管他律法,管他皇帝……长安这么远,管得过来么?
我让樱桃暂时充当了会计,对她说谁愿意结帐谁来结,不想住的就走人。结果,店里的客人跑了大半。有个人说这位大人他知道,杀人不眨眼,听说那脸上的疤就是往年在随节度使征高丽时受的伤。
我明白了,他是张思成的手下。这个小镇在军事上隶属平卢道,正在张思成管辖范围内。
看来,这一次我们又有事了,是真正的有事。
果然,小兵把东西抬回去不久那什么“罗大人”就来了,带着一队亲兵。
那“罗大人”倒不是特别蠢的人,来到后首先把看热闹的统统驱散。
“大人可知晓我朝律法?”
我波澜不惊,看着刀疤脸的眼睛说。
“罗某是个粗人,不晓得律法!”
果然是够粗,怎么说也是个官,居然大模大样地承认自己是“法盲”。
“《大齐律》明文规定地方官长不得娶治下百姓女为妻!”
“呵,谁要娶妻了?我罗某要的是妾!”
“《大齐律》还规定了地方官长强暴治下百姓女子是常赦所不原的重罪!”
“哼,我罗某是要女人,不想强暴谁!”
“那好,烦大人不要再令人骚扰小店!”
我重重地说出这句话,希望这姓罗的能知难而退。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拿下!”
姓罗的居然恼羞成怒了,居然……想让人把我和端木云抓起来。
“大人食君之禄,当奉君之法,若是一心无视国法,那就休怪叶三娘了!”
……
接下来,就是端木云期盼已久的运动了。那些小兵们岂是端木云的对手,没三两下就趴的趴倒的倒,气得姓罗的眼睛都绿了。
我们以为这“罗大人”会就此死心,谁知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居然又调了一队兵来。这个鄙夫,居然把军队当成自己的家丁!
武人就是武人,在战场上杀几个人就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了,就骄横跋扈,就不知天高地厚,就以为自己是谁了……哼,皇帝的妾我都不作,去给你个粗人做妾?
四月的阳光是那样美好,兵刃在太阳底下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寒光。
我无意伤人,可是情势不由自己,当那个姓罗的举起手中的长刀砍向端木云时我拔出了剑,两年多来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拔剑!
……
横陈的尸体,染血的地面,惊惶的叫喊……
事实上我和端木云只杀了一个人,那个小镇上的最高军事长官,那个来到小镇才一个月就强纳了两个小妾的武夫,那个居然对我存不轨之心的流氓!
“怎么样?我又杀人了!”
收起剑,看着端木云,我苦笑一声。
“该死!”
进屋前端木云还不忘对地上的人踢一脚。
行李已于几天前收拾得差不多了,马也在早上喂饱了草料,唯一的遗憾是我们的“云来”客栈还没有卖掉。临走前把阿康和樱桃嘱咐了一番,告诉他们如果官家来查案,就说凶手叶三娘畏罪潜逃了,与店里的人无关。如果客栈不被没收充公的话,就归阿康了。
“阿云把名字和经过事由写在这张纸上了,官府来查的话,就把这个拿给他们看……这姓罗的军官,虽然不是朝廷任命的,但也是节度使幕下一名干将,肯定会有人来管的,所以……抱歉,我累你们受牵连了!”
我把端木云写的“罪状”交给满脸惊愕的阿康,看看他再看看樱桃,那丫头简直是伤心欲绝,她的“阿云哥”要亡命天涯了,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了……伸出手去轻轻抹了抹樱桃脸上的泪珠,端木云大步走了出去。牵出马后我又回头看了看小院,看看我那只有几片小叶子的蔷薇……
走了,又要走了!
起风了,灰土、黄沙扑面而来,脸上的黑纱被烈风鼓起,风沙灌了满嘴,可是……我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停。
第八十七章 朔方节度使(上)
在端木云的宣传下,“云来”酒店有新奇菜肴的消息像夏季的南风一样,迅速吹遍了半个灵州城。
喜欢尝鲜的商人来了,好奇的本地市民来了……一个多月的功夫,酒店日日爆满。看着这一切,我是喜在心头,愁上眉头,厨房里就我一个人在烧菜啊,才雇的小丫头只会烧火添柴的,叫她帮一下案板上的忙,倒得跟在后面收拾半天。
夏天到了,可灵州一点儿也没有热的迹象,春天的衣裳穿在早晚一点都不热,忙完了活后我也会到街上走走,一个人走在夜风中,抬头看看头顶上疏疏的几颗星……会不自觉地想起以前的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皮影戏一样地浮在眼前的空气中……
这天早上开了店门很久才见拎着满满两筐鱼的阿来回来,端木云问这小子是怎么了闹这么晚,平时不是很快的么?
“告掌柜的,是我耽搁了,刚才满城的人都在看节度使大人呢。”这小子有些羞赧地说。
“你看到节度使了?”
端木云抢在我前面问。
“看到了……骑着那么高的马,人人都能看见,可是前后都是人……又看不真,只是看到一个很威风的人……”
不等他说完我心说真是废话,“看到一个很威风的人”能叫看到么?
“什么事啊?”我耐不住了问,说实在的,两年多不见秦武,现在知道他几乎就在眼前,多少还是有些激动的,况且想起他的好……心里也不是没有一点感觉。
“听说是去城外练兵呢。”
噢,原来他真是个工作狂,巡边、练兵……生活得倒也充实。
“啊,这位大人真是辛劳啊。”我应了一声,动手把鱼一条条拿出来放到水缸里。
“就是,听说……”
“听说什么?”我抬起头,问阿来。
“刚才路过羊肉铺子,他家婆娘说刺史大人有意把自家小姐嫁给节度使呢。”
“哦?”
一直不作声的端木云凑了过来,同时拿眼角瞟了我一眼。
“那好啊,州刺史的女儿嫁给节度使也不算是高攀吧。”
……
八卦一通后,个个归了位,我到厨房忙活,“阿云”坐到柜台后面拨算盘,阿来扫店堂,烧火的丫头顺娘抱了柴禾点火。
我知道,把女儿嫁给秦武只是这刺史的一厢情愿,想当初在京城时多少名门闺秀想被轿子抬到秦府作少奶奶都没成功……虽然这刺史也是进士出身的地方大员,女儿长得也还端庄,但能不能入秦将军的眼就令人怀疑了。
“在想什么呢?听说师兄要娶媳妇儿了,不高兴呢?”
端木云一挑帘子大步跨了进来,径直走到盛鱼的大水缸边,看看鱼,看看我。
“我怎会不高兴?豪门贵府,他这个年纪早该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
不看端木云,我麻利地在石板上剖鱼、去鳞。
“我这个年纪难道就不该有老婆孩子了?”
“你……”
突然间,我的脸被端木云扳了过去,这使我的眼睛不得不和他相对。
……
他的动作让我立刻想起某人。某人尤其喜欢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
可是……眼前的人……
端木云的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燃烧!
一阵心慌,忙把脸扭了过来,捞起案板上的鱼继续刮鳞片。只是,动作已不如刚才流畅。
“小心点,莫要伤着自己了,这刀快着呢。”
沉默了几秒,端木云转身走了出去。
帘子的下摆终于停止了摆动时,我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那帘子的方向,然而只是一眼,因为胆怯。
两个月过去了,酒店的名气已经响彻灵州城。每日里银钱哗哗地来,可是总数距离赎回匕首的钱数还是差了一截,当初和当铺老板说的是当一年的,可是这不到四个月我就心急火燎的,闲下来时常常觉得一日不赎回来那匕首就一日在别人的怀里。
果然,我不祥的预感实现了。
“老板,你不会不明白‘诚信’二字吧!”
强抑住怒气,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瘦高的当铺老板。
“这个……还请小娘子包涵,当初说的是当一年,一年后你一手拿钱我一手还刀子。小娘子你也是生意人,识数的,这才几个月?况且你也没有拿钱来。”
老板的理由很充分。
无法,我只好耐下心来细问老板到底是谁把匕首“租”去了。
“这个……恕我不能透露,租借的人叮嘱过。总之,到期限后你拿钱来我给东西!”
叹了口气,我蔫蔫地回了店里。
到底是谁拿了我的匕首??当铺老板会不会骗我?
这件事像个打不死的蚊子似的,一连几天“嗡嗡”地在脑子里转着。
八月十五就要到了,可是灵州的人毫无感觉,整个灵州城也没有一星儿节日气象,虽然早知道这个朝代还不兴过中秋节,可是心里多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