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王维《西施咏》)
这句诗接着上一句,很自然地蹦到了眼前。夫差宠了西施几年?元重俊可以爱我几年?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或者……只有三、五年?我相信他此刻是真的,我也相信一辈子的童话,只是……如果他不是皇帝,也许,一辈子的承诺可以像最坚硬的玉石一样,但他是皇帝……
算了,唉,我就是一片落叶,今生,飘到哪里是哪里吧。
她们要为我梳最时髦的高髻,我没有反对,虽然更喜欢简单。
然而,高髻没有梳成,因为皇帝进来了。
笑吟吟看着我,几秒钟后他方开口,要我不必作宫装打扮,因为他要一身戎装进城,让全城士女、百姓们看看他们平叛归来的天子何等的威武。而我,作为在战场上陪伴他、帮助他的女人,要和他并骑。
半个时辰后,我最后看了自己一眼。
滚金边深紫长袍,金光灿烂的嵌八宝束发冠子,冠子上垂下一串莹润的大珠摇曳在鬓边,脚上是嵌金挖云羊皮靴,腰间悬着的、是那把伴我整整四年的七彩宝石匕首。我吸了口气。
这样的打扮,妩媚而又英武,真是说不出来的魅惑。
“倾国倾城!”
正发呆间,一双手自身后环住了我。
他的眼神,痴到迷离!
天子凯旋,该是怎样一幅盛大的场景啊。
“壮观!”
脑子里的词不够用,搜来搜去,就只在心里念叨着“壮观”。
然而,对长安市民们来说更为轰动的消息是皇帝陛下居然要和他的爱妃并辔入城。
高昊谏、周良玉谏……他一概不听。
“吾意已决!卿等勿奏!”
一身戎装、帅气到极点的天子,高昂起他的头,目光掠过在他面前弯着腰的臣下。
“是,臣等遵命!”
忠心的臣子退下了,这骄傲的君王携了我的手大步朝前迈去。
果然是壮观,而且庄严。
“皇帝陛下万岁!”
海浪般的呼声一波波地炸响,端坐于马上的圣天子微笑着走过,头颅始终高高地昂起。
红毯,自城外延伸到城里……红毯上,和君王并辔的我,终于在跨入城门之前被发现了。
“臣叩见皇帝陛下、昭仪娘娘!”
一个声音自前方响起,深沉浑厚。
循声望去,通身黑甲的朔方节度使、不久后的新郎秦武,半跪于马前。
“爱卿免礼!”
马上的天子对马下的将军说道,微翘的唇角勾起一丝笑,不清晰,但明朗。
“谢陛下!”
黑甲的将军起身了,抬起头……我的眼光低了下去。
“抬起头来!”
一边的元重俊悄声命令,目视前方,并不看我。
我抬起头时,发现秦武已经看不到了,在我躲闪的片刻间他就已经闪到元重俊身后了。
进了城后,我发现刚才城外的景象和城内的比起来,真不算是什么,“壮观”一词用在城内更合适。
长安的市民们,是不是都倾巢出动了?长安的闾巷间,是不是都已经空了?
晨曦的第一缕金光洒了下来,洒在猩红的地毯上,洒在天子的宝马上……臣民们膜拜的对象、帝国的核心、我身边的男人,沐浴在新鲜的晃眼的晨光里……神话般俊美、庄严。
“皇帝陛下万岁!昭仪娘娘千岁!”
又喊起来了。这一次,不是秦武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全长安城的声音。
在这山海般的呼喊中,我一度曾迷失了心智,觉得自己正行进在云端,而不是人间……眨眨眼,定下心来,仍昂首坐直了,深吸口气,把眼光投向两侧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压压的头颅埋了下去,随即,自地面上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声。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在这呼喊的浪涛间,身边的人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
第一百一十章 成礼(上)
终于,我不愿面对的一切来了。
我又回到了宫城。
一样的宫墙,一样的宫殿,一样的人,一样的物。只是,那些人看我的眼光已经不再如从前。我看到,她们的眼中,带着惊恐!
我难道是个妖怪么?在她们的眼里。
我知道自己不是妖怪。
有欢迎我的人。
“娘娘啊,您可是回来了!”一回到我的院子,秋云就奔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袖子。
鼻子一酸,我差点也掉下泪来。
三年,三年啊。
梳洗一番后,我倚在榻上歇息,秋云告诉了我宫里这三年发生的一切。
“皇后的妹妹,原来的王美人,就是现在的王婕妤,一年前诞下了皇子,您走后几个月,原先的余美人,现在的余昭容,生了阳城公主,如今都三岁了……云贵妃,已是病了大半年了,人都瘦了一圈……”
余婉婉生女、王翠生子的事我早已知道,但云飞燕久病的消息却令我一惊。见我微抬了一下头,秋云靠近了些,仔仔细细告诉了我云飞燕的事。
“都说贵妃是求子求来的病……”
不待秋云说完,我已知道云飞燕的病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吃错了药,导致慢性中毒。云飞燕不小了,已经二十七了,不再是慌慌张张心内没成算的年纪,况且她本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慌到信了旁门左道服药求子呢?不过,我也能理解。她进宫十多年,虽然位至贵妃,一直得元重俊的欢心,但眼看着后来的人一个个肚子大了,孩子生了,她这贵妃终于沉不住气了,慌了,慌到求神打卦,慌到信了什么“真人”的药可以让她怀孕……
我想去看看云飞燕。
然而不待我行动,瞻仰我这个“跳墙昭仪”的就来了一拨,有真心的,有假意的。
话说初听到“跳墙昭仪”这个词我着实笑了一会儿。
“她们说您一不高兴跳了墙就跑了,所以叫您‘跳墙昭仪’。”知道我不会生气,秋云大大方方地说了。
可我这“跳墙昭仪”一回了皇宫,就觉心里烦得慌。
而且,更糟的是元重俊接连有几天要忙,忙到顾不上我。
接见大臣,批阅章奏,还有什么献俘仪式,什么祭告宗庙……
三天来,他只见了两个女人,我和云飞燕。
他见我都是在半夜后,从云飞燕那边过来。他来的时候我已睡熟了,都是早上醒来后秋云她们告诉我的,说是陛下夜间来了,见我正睡得香,不愿惊动我,盯住看了几番后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我不怨他,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后悔。
“宝贝,飞燕病得久了,我不能不去看看,委屈你了!”
第四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竟发现他坐在床边,于是赶忙坐起来,不意被他一把按住了。
“累坏了吧,这几天我见你睡得沉,好像是多久不曾睡觉似的,怕扰了你,所以来了也没叫你。”
……
我能说什么呢?他已经这样了,我还能作何要求?
我乖乖地又躺下了,看着他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宝贝,睡足了,晚上精精神神地去参加喜筵。”
“嗯?什么喜筵?”
我眨眨眼,然而很快就知道是谁的婚礼了。
“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参加秦武的婚礼么?”定了定神,我脱口而出。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呢?他是平叛功臣,不待下诏就起兵勤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的婚事,我要参加。”
他说着,手又来了,轻轻地,在我脸上抚了一遍。
原来,秦老夫人快不行了,秦、崔两家赶着择日子要把婚事办了,否则一待秦夫人过世,这婚事就得被耽搁三年。
日子,就定在今天。
皇后,贵妃,婕妤……那么多的女人,他非要我和他一起去。
他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咧嘴轻笑了一下。
“宝贝,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你不去谁去?”
“皇后呢?按理说应该皇后和你一道的。”我真的不想去,只好拿自己在宫里最讨厌的女人挡着。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要我最心爱的女人和我一起去祝福我最看重的年轻将领!”
傍晚时分,我开始打扮。
元重俊早就穿戴好了,坐在一边只是看着我。我从镜子里瞥见他,那金光灿灿的明黄色团龙盘领常服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眨了眨眼才从那一团金光中辨出他的俊脸。见我从镜子里窥视他,他冲镜子一笑。这一笑,当真是迷人,给我盘发的秋云眼睛一闪,手里拈着的碧玉步摇险些掉下来。
其实,他的衣装并非隆重,只是常服而已,只是,离开宫廷三年的我,见他这一身帝王打扮,倒有些不适应了。
我的衣饰,颇耽搁了些时间。
按照品级,我应该着二品服色,相应的,头上的发髻、钗环啦,都应该是相配的,但元重俊非要我着妃的服饰。
“这样会叫人说张狂的!”
“十日内就册你为妃,这衣裳早穿了几日又如何?”
“早穿一日都不行,我不穿!”
说着,我一撒手,不干了。本来就是招人眼的角儿,已经是“跳墙昭仪”了,再这么着公然违礼,我还有形象么?
“好好,依你。”
斗争是有效的,元重俊微皱了下眉,答应了。
于是,我一身二品昭仪吉服,和元重俊一起前往秦府。
坐在乘辇里,他还是不安分。
手是一直被他握着的,脸也时不时地给捏一下。就要到秦府的时候,他突然猛地抱住我,紧紧地拥我在怀里,湿漉漉的吻,不放过我裸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直到我全身颤抖。
乘辇停了,秦府到了。
周良玉撩开帘子扶元重俊下去,秋云上前扶我,而我,在迈出了一只脚后,忽然心中一紧,另一只脚却怎么也动不了了。
秋云急了。而我,却恨不得两只脚都动不了,这样就可以不用进去了!
“娘娘,陛下……”
秋云开始着慌,望望我、望望元重俊。
“啊!”
片刻都不曾犹豫,元重俊一步上前揽过我的腰,抱我下了车子,轻轻放在地上。
“陛下、昭仪娘娘请!”
脚刚沾地,就有人弓腰上前来,眼皮子一抬起,就见乌鸦鸦的眼前全是人,个个都是盛装,只扫一眼就觉眼花缭乱。
皇帝到臣子家,对于臣子来说,真是天大的麻烦。
“老臣叩见陛下!”
甫一站稳,就见眼前突地冒出一个华贵衣衫的老头,直挺挺地就要跪下。
“爱卿不必如此!”
亏元重俊年轻、反应快,老头子膝盖刚一弯就被拉住了。
“谢陛下!陛下亲临小儿婚礼,老臣真是……”
接下去是英国公秦老将军的一串感谢词,情是真情,词是陈词,没什么听头,只是元重俊还要一本正经、装样子认真听,然后,又是一番君臣客套。
烦呐。
然而,更烦的还在后头。
秦家的亲交故友、朝中有关系的重臣都来了。因此,这秦府等于是暂时作了朝堂,倒是元重俊反复交待不必拘礼。
在一声声的“陛下、昭仪娘娘”后,新郎出现了。
一身大红吉服的秦武,腰还没弯下去就被元重俊止住了。
“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我是来喝喜酒的,君臣之间的那一套,暂时都别用了。”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