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展晴睁开眼睛,悠然地说,“在下今日早已歇息了,未曾见你踏入此室一步。”语毕,微微扬了扬手,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
小麦无助了,她来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展晴会不帮她!不,应该说,她鬼使神差地就对展晴无比信任,以为只要她开口,展晴便不会拒绝。
失落地看了看展晴,见他又径自擦拭起白玉笛子,一副再无交谈之意的样子,只好郁郁地走了出去。
在小麦走后,一名黑衣人闪进屋子,跪在展晴的面前:“公子。”
展晴放下手中的白玉笛,自袖中掏出一张素笺递给他。黑衣人连忙打开,看完以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领命。”
展晴微微颔首:“去吧。”
黑衣人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将那张素笺撕碎,然后放到嘴里,吞进肚子,这才抱拳离开。
展晴看向窗外,眉目间略有萧索,几分忧郁为他绝色的面庞,笼上一层清俊。
“该怎么办才好?”小麦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边绞手指一边碎碎念。又惶惑地觉得自己真是脑子进水了,凭什么去相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如今可算是自己暴露了自己。不过展晴既然那么说,应该是会帮她保密吧?
但……哎呀,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相信他?
小麦纠结地把自己摔到床上,以头抢枕头耳。
“小姐,”一名丫鬟走了进来,恭敬地道,“奴婢奉命来为小姐梳妆打扮,今晚各位大人都要来拜会小姐。”
“啊?”各位大人来拜会?要死了……小麦只觉得头昏眼花,有气无力地被那丫鬟扶到梳妆台前。
“小姐,奴婢叫流苏,是皇上赐给小姐陪嫁的。”流苏一边小心地为小麦梳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小麦笑。
小麦不敢多说话,只好应:“嗯。”
流苏俏皮地笑了,灵巧的手将小麦的发丝轻轻绾成一个髻:“小姐以前最喜欢这款发型了,流苏可是苦练了功夫,才能绾得这么漂亮。”
小麦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夸道:“流苏你真好。”
流苏乖巧地应着:“能伺候小姐是流苏的福气呀,这些都是应该的。”随手拿起一只珠钗在小麦的头上比划了下,“这支珠钗叫‘蝶影花颜’,是二皇子赠与小姐的定情信物。”
小麦心思一跳,双眼放光,却故作娇怜:“先夫刚刚过世,就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恐怕不妥。”
“就是要这样打扮,”流苏一边往小麦头上点缀些装饰,一边打趣道,“小姐如此打扮,二皇子便知小姐心中依然只有他一个,到时候一欢喜,可不就什么都依着小姐了?”
其实,小麦心中,也是这个意思。她这次穿越,连个皮囊都没捞到,太容易出破绽了。而那位亡夫凤熙辰,已然作古,展晴又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而今能靠着的,只有钟以恒。
小麦笑着拉住流苏的手,看着镜子,对上流苏水灵灵的大眼睛:“流苏,以后小姐绝不会亏待你的。”
流苏浅浅一笑,福了福身:“流苏谢过小姐。”
好个郎情妾意
小麦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活脱脱一个古典美人啊,比起先前只是散开头发披在脑后,不知要美上多少倍。看来,今晚至少不必担心在这方面丢人了。
“小姐,这便好了。”流苏垂下手立到一边。
“咦,不上妆么?”
话刚出口,小麦就立刻发觉自己失言了,正要补救便听到流苏乖巧地应道:“小姐说的是,这几日小姐受了折难,脸色不好,是该上点妆的。”
说着就开始替小麦化妆,手法极其熟稔细腻。
小麦心里对流苏这乖巧而又迟钝的孩子丫鬟甚是喜欢,决定以后就赖着她了。
咱后知后觉的小麦何曾想到,哪有一个旧仆见故主会自我介绍?哪有一个丫头会提醒主人何为定情信物?哪有一个属下见主人提出从未提过的要求会不惊讶?
更何况,日日帮她梳头的人,怎么会摸不出那发丝的差异?即便两个人容颜再像,身为现代女子的小麦,也绝不可能拥有沈莺歌那样的长发。
然而这些非常明显的事情,小麦没有察觉,她只以为是流苏这丫头格外讨喜。甚至在心里暗暗感谢沈莺歌留下这么个听话机敏的丫头。
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早有人替她安排的。
“小姐,今晚穿‘滴水银纱’那套衣服吧?那是贤妃娘娘赏赐给小姐的,二皇子见小姐穿上必定高兴。”流苏为小麦上好妆后,便转身去拿衣服。
小麦心里乐了,有这么个丫头真是省心啊。
滴水银纱, 其实根本不能算是一件衣服,它只是一件薄纱。这大秋天的……虽然不至于寒冰彻骨,但也不可能为了风度如此不要温度吧?
这又不是拍戏……再说了,谁晓得晚上那帮人会折腾多久?要是穿这衣服搁那吃上两三个小时的饭,只怕小麦就可以追随那未曾谋面的“亡夫”去了。
流苏笑着说:“小姐别看这滴水银纱轻薄,但可是密不透风的哦。”说罢对小麦点了点头,“流苏服侍小姐更衣。”
小麦头疼了,她忽然惊觉,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经不起推敲。甚至不用推敲,有心人一下子就能听出其中的问题。
例如眼前这件滴水银纱,流苏一边替小麦穿的时候一边向她介绍了这件衣服。小麦这才知道自己要想扮演好沈莺歌,简直难如登天。
这个女人背景复杂,牵涉众多,不但是二皇子的心上人,凤熙辰的未亡人,更有一位在宫中为妃的双胞胎妹妹。她出生名门,又有诸多抱负理想,在京城名淑中,也是极负盛名的。
小麦在心里哀嚎一声,苍天呐,她能不能装失忆啊?!
但显然……不能,下马车的时候那句脱口而出的“恒哥哥”已经将失忆这条路封死。
“都是那个展晴,不肯帮我!”小麦恨得差点咬碎一口白牙。
尽管小麦已经尽量小小声了,但还是被正欲进门的人听到了。已经放在帘边的手,迟疑了片刻,还是抽了回来。
“公子……”流苏恰好出去,迎面就看到了展晴,忙要行礼,却被展晴拦住了,只好点点头退了出去。
展晴向那帘子看了看,忽然莫可奈何地笑了,半丝自嘲半丝娇宠。
而小麦掀开帘子的时候,见到的恰是展晴唇边尚未散去的这抹笑意,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展晴未曾料及小麦会走出来,当下也是一怔。
粉面含春,丹唇抿情,一双妙目在恍惚之下迷迷蒙蒙。一头青丝绾成漂亮的坠马髻,额边几缕头发打着漂亮的卷儿。那支“蝶影花颜”更是把小麦妆点的艳而不妖,高贵之气恍如天成。滴水银纱的淡金色薄纱笼在小麦身上,只以一个蝴蝶结轻轻在胸前一束,便让整个曼妙的身姿凸显得更加突浮玲珑。
展晴见过的美人很多,但像如今这般,需要在心里暗示自己,才能忍住不看的,眼前这位算是第一个。
他垂下脸不去看小麦,冷淡地说:“看来沈小姐都准备好了。”
小麦其实也正看着展晴出神,听到他这冰冷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因为中午的不愉快,仍然积着怨气:“托流苏的福,不用展公子费心了。”
展晴自然听出了小麦语气中的不满,居然忍不住笑了,但很快又恢复平淡疏离的神色:“那就好,在下告退了。”
“你这就要走?”小麦竟然上前一步,以手指夹住了展晴的衣袖。
展晴低头看着小麦拉住自己的手,小麦囧囧地收回手来,又尴尬得藏到身后:“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嘛。”
展晴冷淡地拒绝:“不了。”
小麦不死心:“你在回避我!”
这什么话……你俩又不熟,他凭啥不能回避你?小麦说完自己也囧了。
“随你怎么想。”展晴拂拂衣袖,抬脚就走。
小麦本想施展演技,装个摔倒啊,或者来点什么小状况,把展晴留下。但又觉得这样做完全没道理啊……可谓连个“犯罪动机”都想不出来。
在她纠结的这当口,展晴的身影已经远去。
小麦沮丧地靠在门边,待那抹绯色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后,才怅然地转身,掀着帘子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她当然不知道,在她转身那刻,绯色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就立在不远的地方,目送她没精打采地走回屋里后,仍然立了许久……
“莺妹……”钟以恒一进屋,便看到盛装的小麦坐在梳妆台前发呆。静好的容貌配上娇憨的模样,再加上那痴痴然若有所思的眼神,一下子就把钟以恒的心俘获了。
蹑手蹑脚地走近小麦,钟以恒忽然矮下身子,自背后拥住了她。
突然间落入一个怀抱,小麦受到惊吓,正欲推开,便有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耳畔,低沉性感的男音:“莺妹……”
本来还以为是展晴呢,小麦荒诞地郁闷着,听到这声“莺妹”才知道原来是钟以恒。不过转头想想,展晴也确实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再说……他完全一副不待见自己的样子。
“恒哥哥,”小麦略微尝试了下挣扎,但没成功,只好任由钟以恒抱着,“今晚都有些什么人?”
“哦……是我疏忽了,忘了莺妹不爱热闹了。”钟以恒歉意地笑笑,扶着小麦站了起来,“也就是本地的父母官,还有谦裔他们,别的就没了。谦裔你是熟的,那些小官员不必在意,他们也都是慕你盛名而来,想一睹芳容。”
如此?当可推却?
小麦赶紧抓住机会,娇羞恼怒道:“这些官场中人,哪有一个是清清白白的,清白的也没那个钱来送礼拜见,我才懒得见他们,污了我的眼睛。”
“莺妹、莺妹,”钟以恒柔声哄道,“我答应他们,也是为了借此机会将你介绍给大家,你不再是凤熙辰的压寨夫人,而是回归你本来的身份——沈家二小姐。”
又是……凤、熙、辰!
这三个字每次一听到,都能让小麦没来由地心里发紧,明明是从未见过,毫不相干的名字,就算有什么夫妻因缘,也是那个沈莺歌的事,跟她麦小麦半点关系都没有……可为什么,每次一听到这个名字,她都会有这么强的反应?
她与他素未谋面,怎么却好像认识了一千年似的?
凤熙辰……小麦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心口一阵绞痛。
“莺妹,莺妹你怎么了?”钟以恒见小麦突然面色苍白,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没事。”小麦恹恹地捂住心口,脑中却忽然浮出那抹惊艳的绯色,下意识地问,“谦裔公子呢?”
“是啊!”钟以恒一拍手,“来人,快请谦裔公子过来。”转而又对小麦说,“莺妹放心,谦裔的医术高超得很,人称华佗再世,御医都不如他。你一定会没事的……”
小麦抬头看着这个随时随地每时每刻都这么宠爱包容的男人,英俊的面庞,柔情的目光,心里有了点慰藉。
其实……若真有这么个兄长,倒是不错。
展晴进门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幅“郎情妾意”的画面,钟以恒搂小麦在怀里,并且抓住了她的手。而小麦,也不得不柔顺。
强压下一些不知名的情绪,展晴笑道:“我当是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特地把我这个孤家寡人找来刺激一下?”
钟以恒略微羞涩地放开小麦,走到展晴面前:“谦裔你误会了,是莺妹身体忽然有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