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朋友……情况危急……是的,是你们医院派出的救护车……车子已经过了十字路口……最多还有两分钟就到……”
救护车闪着红灯驶进医院大门,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手术车,已经在门口严阵以待。救护车一停稳,血淋淋的知意就被火速抬上手术车,送进手术室。
一位穿白大褂的银发男子健步迎过来,热情洋溢地与费扬握手。费扬介绍给许爸爸许妈妈,说是这家三甲医院的院长。院长说,他为知意安排的是本院妇产科的头牌专家,为防有什么万一,医院的外科主任、内科主任也被紧急召来,在手术室外待命。
“救救我女儿!”许妈妈反反复复地,只会说这一句话。
院长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一间休息室,然而许爸爸许妈妈忧心忡忡地倚着手术室门外的墙壁,寸步不离。间中护士不住地告之状况,拿了数张单子让他们签字确认。先是知意失血过多,需要大剂量地输血,接着是知意腹中胎儿出现原因不明的宫内窘迫,必须手术取出。
尽管有院长特事特批,但手术的每一道环节依然有繁杂的程序,有无数的字要签,有无数可能出现的恐怖的后果要家属事先阅读。许爸爸许妈妈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刺激,知心亦是泪流不止,于是费扬当仁不让地承担下来,在医院里穿梭往复,把所有的手续办理得妥妥当当。
药道 第八章(4)
“呆会儿孩子娩出,要拍照、做脚印的吧?”护士从手术室出来问。
“要的,要的。”许爸爸忙说。
“请挑一挑。”护士抱来一叠材质不同的纪念册。
“费扬,还是你帮我们决定吧。”许爸爸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就这款。”费扬相中一册水晶质地的。
“请签个字。”护士说。
“拜托松松手。”费扬忽然压低嗓音,在知心耳边轻轻说。
知心不解其意,费扬低了低头,她下意识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的一只手,居然神经质地使劲揪住费扬的右胳膊,把他的皮肤拧得一块红,一块紫。
她尴尬至极,急忙松开手,说对不起。费扬温和地对她笑一笑,腾出手来,在挑好的纪念册上签了字,礼貌地向护士说声谢谢。
半个钟头以后,那名护士一言不发地送出了纪念册。翻开来,首页赫然是两只鲜红鲜红的婴孩足印,小小的,乖巧得不像话。而其余的部分,本该粘贴数码快照的地方,却是空白的。知心楞怔着,倒是费扬反应过来,问护士:
“孩子生下来了?”
“生了。”护士的表情古怪得很。
“照片呢?怎么没有我外孙的照片?”许爸爸焦灼地高声问。
“孩子好不好?”许妈妈哭起来,“我女儿呢?脱离危险没有?”
“大人平安。”护士说。
“大人平安?这是什么意思?”许妈妈敏感地一把抓着护士,绝望地问,“小孩呢?小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没有救活小孩,对不对?”
“孩子是活的。”护士淡淡答。
许妈妈伤心过度,站立不稳。费扬眼明手快地搀住她,帮她追问那护士,孩子是男是女,体重几许,健康状况如何。谁知道护士态度奇异,似不愿多言,一概推说不知。
“医生会告诉你们的。”她扔下一句,匆促地返回手术室。
许家人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紧接着知意被推出了手术室,人依旧昏迷不醒,浑身上下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手腕处连接着大袋的血浆,脸被氧气罩遮住一大半,面色残酷地白,像是商店橱窗里的蜡人。
许妈妈见状,两腿一软,人就伏倒在手术车旁,紧拉着知意身上薄薄的床单,不肯撒手,一行呼唤着知意的名字,一行哭,哭得几乎绝倒。
“危险期还没有过呢,病人需要马上送到监护室里观察。”几名护工强行拨拉开许妈妈的手,把知意推进了危重病人专用电梯。
“你们不必太担心,手术很成功的,”主刀医生随即走了出来,摘掉口罩,一脸的倦容,“等麻醉剂过了,病人应该就会自然醒来。”
“大夫,我们可以见见小孩吗?”知心热切地问。
“孩子早产,体重过轻,已经送进育婴箱了。”医生简单地说。
4
千伶生平第一次,见到了流星。
漫天繁星中,那颗陨落的星辰,就像是一小片发着光的羽毛,顺着空旷而又寂寥的天际,轻盈地、决绝地飞掠而下,稍纵即逝。
“在山里,海拔高一些的地方,常常看得见流星划过,运气好的时候,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就好象是下了一场雨。”KEN告诉千伶。
“真的吗?在山里时常可以看到流星吗?”千伶好奇得很,她朝着流星飞过的方向,仰得脖子都酸痛了,还是舍不得挪移开视线。
“有好多次,我都试过想要把它们拍摄下来,可是任凭我的镜头怎么追赶,都赶不上它们坠落的速度。”KEN不无怅憾。
他们坐在河岸边,身畔有茸茸的绿草,有车前子、野菊花和看麦娘,空气中充满强烈的植物生长的芳香。KEN的车载音响仍旧播放着那首怆恻的歌曲,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遭遇流星。”KEN在哀伤的歌声里静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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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道 第八章(5)
“因为他们从来不会抬起头,观看天空的景象。”千伶轻笑。她想对KEN说,在认得他之前,她亦是从不会如此专注地仰望星空。
“小时侯,看着满天的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KEN说,“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千伶不作声。这是《停不了的爱》里面的对白,她知道。
“电影里的台词,有时候,美得无与伦比。”KEN喃喃自语。
千伶恻然,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忧伤。那忧伤,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蔓延过来,悄悄地,悄悄地,将她淹没其间。
“我经常会想,我喜欢的这个女子,会不会只是一颗流星,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刚够照亮我生命的一瞬间,而后,就会把一生一世的黑夜留给我……”KEN的声音低微下去,竟至不可闻。
千伶抬起眼,看着他,暗暗的夜色里,KEN双眼潮湿,仿佛一个受尽冤屈却又无处申诉的孩童。千伶的心情,变得迷乱而飘忽,她不能控制自己,伸出手,抱住他,抱住这个伤感的男人。
KEN顺势猛烈抱紧她,低下头,吻她的唇,吻得那么用力,那么惶恐,譬如青春期的初吻,抑或是世界末日来临,此生最后的一次相依偎。千伶被他亲吻得几乎站不住,他强大的欲念让她心疼不已。
她饿坏了他了。她想。尽管是毫无道理,但这念头越发地汹涌起来,在她胸中激荡。是她饿着了他。她眼睁睁地,饿着他,委屈着他,伤害着他。
去我那里,好吗?KEN含糊地低声哀求。
千伶心如乱麻。
KEN不等她回答,斩钉截铁地拦腰将她抱起,把她放到摩托车的后座上,替她戴好头盔,而后跳上车,猛力轰动油门,极速冲了出去。
他们在马路上飞驰着,隔了老远,千伶就看到费宅,黑黝黝的一团建筑物,庞芜、低矮,近了,近了,更近了,嗤地一下,摩托车差不多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就掠过了它,把它抛弃了在时间的荒野里。
千伶把脸贴在了KEN热热的脊背上,她那犹疑的心,就在这一刹那间静了下来,静得像是一间无人居住的空屋,然而空气里残留着一触即发的静电,似乎可以一下一下地、擦出幽蓝幽蓝的火花来。
KEN住在电视台的宿舍区里,一幢五层楼的老房子,KEN是在顶楼,顶楼的一套小小的居室。没有电梯,他们逐级爬楼梯上去,KEN搂着她,时不时俯身吻她一下,犹如贪嘴的孩子,面对着珍馔美食,很有些迫不及待,又很有些不知从何下手的意思。
有一段楼道,路灯坏掉了,他们摸黑前行。KEN趁势亲吻她,柔韧的舌尖抚慰过她的眉毛、眼睑、鼻子、嘴唇,停留在她瘦瘦的锁骨处,吻得她透不过气来。千伶的衣扣已经散乱开来,KEN的手指探触着她,她的皮肤触觉像是一种绸缎,柔软而光滑。他忘乎所以地吸吮着她的双乳。
然后,KEN好不容易按捺住自己。他们继续艰难地爬楼梯,在黑暗的过道里,且行且停。他的强壮坚韧的渴望,宛如春天雨后的竹笋,拔地而起,长势惊人。
楼道里的缠绵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而一进家门,KEN甚至来不及开灯,就挤进了她的身体。千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枚图钉一般,被他牢牢地钉在了墙壁上。KEN在她面前疯狂耸动着,仿佛一座岩浆涌动的火山,转眼间就在她的体内激烈滚烫地喷发了。
他们的第二次,是在床上。音乐的节奏发生了显著的改变,是整部旋律中最为旖旎最为缱绻的章节,悠长的单簧管独奏,一段波光潋滟的华彩。
“我爱你……”他狂乱地念叨着,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以致于把那几个原本无欲无求的字眼,演变成了另一种疯狂无形的器官,伴随着他肢体的动作,深深插入到千伶的心脏中。
千伶必须承认,KEN是个杰出的优秀的演奏者,不是依傍技巧和反复训练取胜的那种,而是拥有得天独厚的天分。他用他的原生态的天赋,收放自如地驾驭着每一个音节,把它们演绎得有如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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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道 第八章(6)
凌晨时分,千伶悄悄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KEN的家。KEN酣然熟睡着,对她的离去全然未察。外面落着雨,风有些凉,千伶紧了紧外套,转过头去,回望顶楼黑漆漆的窗口。十分钟以前,她还置身在那个房间里,在KEN温暖的怀抱中。
千伶招手叫了辆TAXI,回到费宅,蹑手蹑足地溜回到自己的房间。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踪。她取出安眠药和烟,躺到松软的大床上,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一个小时以前,她还和KEN呆在一起。
她吃了安眠药,吸了半枝烟,大睁着双眼,了无睡意。
早晨KEN打电话给她,她没有接。KEN不住地打,她索性关了手机。她失眠,没胃口吃东西,没心思做任何事,整天坐在房间的窗前,托着下巴,就像是已经失去了他似的,终日揣想着,五个小时以前,他们还在一起;七个小时以前,她还呼吸着他的气息;一天以前,她还在他的床上……
一想到KEN那清洁的、略微粗糙的、散发着迷人体味的皮肤,千伶身体最隐秘的部位,就会情不自禁地涌上阵阵滚烫的情欲。
5
“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在进入无菌育婴室之前,医生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
尽管已经了解到知意所诞下的,是形象奇突的怪异儿,在手术室中,甚至惊吓住了在场的医生和护士,但知心还是被躺在保暖箱中的怪物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大跳。
熟睡着的那个小东西,肤色是灰绿色的,脸是倒锥形的,鼓突的眼睛嵌在额头上,躯干部分被一些蹼状物连接着,呈丑陋的蜥蜴状,看起来更像是一只青蛙的后裔,而不是人类的婴儿。
知心捂住嘴,以免自己失声叫出来。站在她旁边的许爸爸,却是倒退两步,发出了一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