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重新编,把其中的海峡两岸如何思念,盼望统一,这些林海音原著中没有的意识删掉。后来吴贻弓重新写了一份导演工作本,为了尊重前辈,编剧仍用伊明先生的名字。
吴贻弓非常忠实原著,他特别研究林海音在书中的前言及后记,从那里总结几个字:“淡淡的哀愁,沉沉的相思”,把握住电影整体的韵味。
副导演吴天忍表示,吴贻弓认真理解林海音作品内在的气质和韵味,回到原著的精神以及他自己的艺术手法,使这部电影成功了。
一九八○年初,两岸没有往来。上海制片厂为了拍《城南旧事》,辗转找到了何凡在北京的七弟夏承楣,进而找到林海音在上海纺织大学工作的三妹燕珠。当时燕珠与大姐林海音已三十多年未通音讯,家里只有一张妈妈爱珍四十二岁那年的照片,其他只有凭记忆来勾画出她小时候家里的情形,以及大姐当年的性格。助理导演成家骥则带着《城南旧事》这本小说,到北京走遍书中每一个英子住过的地方、读过的学校。椿树上二条、虎坊桥、南柳巷、新帘子胡同、西交民巷、梁家园、师大附小、春明女中……
电影中角色很难找,特别是女主角英子。他们先在北京到处找,密密麻麻记在本子里。后来又在上海找,看花了眼,仍然找不到。后来有一天上海厂拍电影,来了上百个孩子,吴贻弓就和吴天忍去看,当时是人家选小童星,他们俩在一边看。他们发现其中有个大眼睛的小女孩正在研究他们,观察他们俩是干什么的。吴贻弓就跟这个小女孩提出一些问题,他们发现这个“眉清目秀、贝齿整齐、笑意盈然”的小姑娘善于发问,眼神中透露着自己的想法,正是他们要找的《城南旧事》中的英子。于是,这个上海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沈洁前来试镜。
试镜时,沈洁想到英子的身世,大眼睛中含着晶莹的泪水;拍戏时,她念念不忘主角的遭遇,演活了英子。至于郑振瑶演宋妈、张丰毅演小偷、张闽演疯子秀贞……都是一时之选,吴贻弓要他们去“迷恋”自己的角色。为了培养“宋妈”和“英子”的感情,不拍戏时,他要沈洁也管郑振瑶叫“宋妈”,郑振瑶叫沈洁“英子”,后来沈洁变得很倚赖郑振瑶。
拍完戏吴贻弓写了一篇《童年的梦——我和“城南旧事”》:“……我一直沉浸在作者心灵中的童年里,也一直沉浸在自己心灵中的童年里……这一年来,我像是醒着,又像在梦里,我听见了一声声遥远又清晰的呼唤,我看见了五光十色、朦胧而又耀眼的斑斓……就这样,我把小说《城南旧事》搬上了银幕。……但愿它能给人们带来美的享受,就像小说曾给人们带来过的那种纯真、质朴、含蓄而隽永的美的享受一样。”
电影拍好后,他们请住在上海的林海音的三妹燕珠先看试片,林燕珠看了非常激动,她说:“我太怀念我离散的家人了!里头的爸妈和弟弟、姐姐真像!”
这部电影,至今每年还在大陆电视上一再放映,是什么原因?吴贻弓说:“林先生写的是人性中最美的、永恒的东西。这是人类共同的,是历久弥新的。‘城南旧事’电影给当时中国社会很大的启迪。我拍《城南旧事》是个缘分,这样的机遇一个人一生中也不见得会遇上,是非常珍贵的。”
而林海音直到电影在国际上不断得奖,在大陆轰动后,才知道她的作品被拍成电影。当时上海电影的制片厂也向林海音呼吁,在她方便时或委托亲友去领取稿费,如今这笔稿费仍保留在上海电影制片厂。
吴贻弓说:“我们当时无法与林先生沟通,完全按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有一天林先生看了会不会认同。”
林海音初次看到《城南旧事》电影,是一九八四年在美国旧金山祖焯的家里,她很喜欢,认为吴贻弓拍出了原著的“淡淡的哀愁,沉沉的相思”,而剧中的角色也挑选得很好。尤其是电影中用了许多原著的对话,林海音说:“我那么好的对话,当然得多用啦!”
影片片头有一段作者怀旧口吻的念白,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着她多么怀念自己童年的故乡。林海音听了,以清脆爽朗的年轻声音说:“我哪儿有这么老啊!”如果吴贻弓先前见过林海音,大概就不会配上这么苍老的声音了。林海音后来见到温文儒雅的吴贻弓,非常高兴地跟吴贻弓说:“我得要向你一鞠躬,你使我在大陆成了名。”他们谈得很融洽;而“小英子”沈洁也和“林奶奶”结成了忘年交。
5。老少英子忘年交
一九九九年春天,我在上海见到了吴贻弓及沈洁,沈洁已不是《城南旧事》里十岁的小英子,而是一个温婉秀丽的二十六岁女郎了。她在上海复旦中学毕业后,远渡日本,学了两年日语即进入东洋大学念法律,并在日本放送协会(NHK)主持华语节目。法律系毕业后,从事制作电影及电视节目。
沈洁说,第一次读了《城南旧事》剧本,就迷上了小英子。那天她读到很晚,奶奶催她睡觉,她不听,反而对奶奶说:“小英子真好,有同情心,胆子大,还帮助受欺负的人。”她自认小时候跟英子很像,喜欢打抱不平,喜欢自己找答案。“记得我当时一边演,一边觉得英子真了不起。不,应该说林奶奶真了不起。她小时候想的,真的实现了。英子这个角色对我后来成长的影响很大,很自然地,我的性格和想法很接近英子。我已与英子合而为一了。如果我没有演英子,我长大后也不会想到独自出国读书,不会想到去实现我的梦想。”沈洁说。
小英子沈洁和老英子林海音初次见面,已是《城南旧事》电影上演七年后了。那时小英子是高中生,时间是一九九O年,在英子奶奶的同学、老演员白杨上海的家。“我对林奶奶的第一个感觉是,她的北京话真好,个性活泼,想什么说什么。当时林奶奶送我一本《城南旧事》,书中有林奶奶小时候的照片。我就想,不知我演得像不像。从那次之后,我和林奶奶就一直通信。林奶奶给我的信中,都称呼我‘小英子’。”
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四年后。“一九九四年七月,林奶奶应日本老舍研究会的邀请,到日本演讲。那时我已在日本念大学了,林奶奶邀我和她一起在旅馆里住了几天。那次我正遇上大学考试,我每天早上从旅馆出门,都跟林奶奶说:‘奶奶,我去考试了!’那种感觉就像从家里出门上学一样。考完试回到旅馆,林奶奶总是关心地问我考得怎么样,这时我好像回到家一样。我在日本一向独来独往,现在忽然好像有了家人在身边,心里觉得很温暖。”沈洁说。
一九九四年后,沈洁和林海音一直没机会再见面。林海音的身体状况已不宜长途旅行,沈洁也无法到台湾。直到二○○○年一月,沈洁到台北,在林海音的家里见到思念的林奶奶。她们一起背诵《城南旧事》里的《我们看海去》这一段: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蓝色的大海上,
扬着白色的帆,
金红的太阳,
从海上升起来,
照到海面,照到船头。
我们看海去!
我们看海去!
台北盆地的一月正值阴雨,看不见金红的太阳,也看不见海。老少英子又合唱了一遍《城南旧事》里李叔同填词编曲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就在台北这栋公寓里,年轻娇美的沈洁,白发皤皤的林海音,仿佛回到七十多年前北京南城的晋江会馆。十七年前拍的电影,北京、台北两千公里的隔离,仿佛一切都模糊了,也一切更清晰了!
《城南旧事》可以说是开了“散文电影”的先河,后来有一阵子大家都流行拍这种散文式的电影。吴贻弓是绍兴人,沈洁是上海人,这部纯北京的片子却是由南方人拍成功,这也是一个机缘吧!
6。出版与得奖
一九九二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了《城南旧事》英文版Memories of Peking; South Side Story,由殷张兰熙女士及齐邦媛教授联合翻译。
早在六十年代,殷张兰熙就把林海音的短篇小说集《绿藻与咸蛋》译成英文出版。七十年代殷张兰熙担任《中国笔会季刊》(The Chinese PEN)的主编时,又陆续译了林海音《城南旧事》里的《冬阳·童年·骆驼队》、《惠安馆》、《我们看海去》及《兰姨娘》等篇。为了译稿,殷张兰熙、林海音及齐邦媛三人定期聚会讨论,后来这种工作聚会变成了友情的分享,七十年代末期又加入了林文月教授,这每月一次的四人聚会一直维持了近二十年不辍。殷张兰熙、齐邦媛、林海音、林文月,都是工作认真、事业成功又兼顾家庭的女性,她们在一起谈工作,谈写作、翻译,谈生活,谈人生,从不谈闲话,因为“时间宝贵,可谈的事都谈不完”。而在这二十年里,她们也在互相鼓励、督促之下,做了好几件重要的事。《城南旧事》英文本的出版就是其中之一。
一九八五年,齐邦媛因车祸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出院后又在轮椅上坐了六个月才复原。殷张兰熙就对她说,何不利用这段休养期间,把《城南旧事》中的另外两篇《驴打滚儿》及《爸爸的花儿落了》译成英文呢?正好《驴打滚儿》是齐邦媛最喜欢的一篇。
于是,一条腿骨折的齐邦媛,坐在轮椅上,左手支着断了上臂的右手,以手写译完了这两篇,然后她又写了一篇英文序。英译的《城南旧事》大功告成后,她们发出了许多信征询出版,最后由香港中文大学在一九九二年出版,这个长达二十年的翻译有了一个圆满的成果。
今天,出版外文译本已不像以前那样困难,更不需花上二十年的时间,这本英译《城南旧事》是三位认真女性的合作纪念,也是三个好朋友的友情纪念。九十年代初期,殷张兰熙因病退休,也退出了文坛。齐邦媛每次看到这本英译的《城南旧事》,就不由得想起那些年的每月聚会。那样深度的友情,那样厚重的交往,是人生难得的缘分!
其他语言版本的《城南旧事》也陆续问世:一九九五年,日文版在日本出版,由日本庆应大学执教的杉野元子女士翻译。一九九七年,德文版在德国出版,由德国人苏珊妮·赫恩芬柯博士(Susanne Hornfeck)翻译。一九九七年,《城南旧事》德文版获得瑞士“蓝眼镜蛇奖”,这个奖由瑞士三个教育人权基金会共同设立,每年颁给各国文学作品的德译本。二○○○年十月,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为纪念《城南旧事》出版四十年,举办了“林海音作品研讨会”。
《城南旧事》从台湾走进大陆,从台湾传向国际,而且是在书出版一大段时期后,才散发出光芒。因为“林海音作品中所呈现的是一个安定的、正常的、政治不挂帅的社会心态。……掩卷之际,读者会想,‘看哪!这就是人生最简朴的写实,它在暴行、罪恶和污秽占满文学篇幅之前,抢救了许多我们必须保存的东西。”(齐邦媛:《超越悲欢的童年》(《城南旧事》序)
《城南旧事》入选香港举办的世界“中文小说一百强”。二○○○年又被中国大陆选为中国“百年百种佳作”,已是公认的文学经典。
7。台湾姑娘,北京规矩
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秘书长、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