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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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传-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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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她觉得未来更值得期许。”
纯文学出版社的结束,使得文学书籍全盛时期的“五小”成为历史名词。在文学书籍最风光的时代,“纯文学”、“尔雅”、“九歌”、“大地”和“洪范”这几家专门出文学书的出版社自称为“五小”。“五小”以前在出版界是亲密盟友,文学市场式微后,彼此也互相鼓励、打气。“纯文学”的结束,不只是一家出版社的结束,也代表着纯文学性市场的萎缩,这一点使许多人感伤。
“纯文学”的收场干净利落,使作家不损失版税并取回版权;印刷厂、纸行不受拖欠,这是林海音的风格。然而,结束“纯文学”,林海音真能如她自己说的“这也没有什么,总是要结束”这样豁达吗?在长达一年的结束期间,林海音仍然每天去“纯文学”上班,看着日渐搬空的仓库,撑着精神工作,那是一种煎熬。
有一次女摄影家王信去“纯文学”看她,然后两人一起坐车回家。这些年,她每天从东区的住家到城南的出版社上班,每天都要经过她喜爱的仁爱路,虽然时空移转,仁爱路已经不像一九四八年她刚回台湾时那么好看,但是耸立的椰子树还在,这些耸入蓝天,南国风味的椰子树,曾给初返故乡满心忧愁及思念的她,带来踏实与安定。可是那天走过仁爱路想到前尘种种,她心中百感交集,突然说:“王信,我好想哭!”王信心里明白,就说:“林阿姨,那你就哭嘛!”“林阿姨当时很快用手捂面大哭起来。”王信说。
王信说到这里,我们的眼眶都红了。我感伤的不是受社会欢迎的“纯文学”结束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总会有这样的一天;也不是事业成功的母亲逐渐步入晚年,这是人生无可避免的。我心中想到的是,十三岁那年失去父亲的孤女小英子!
母亲是个好强的人。认识她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坚强与毅力,敬佩她的责任感。坚强的人是不轻易软弱的。母亲也是个有智慧的人,能舍就舍,能放就放。外婆逝世那天早上,她亲自为外婆换上漂亮、干净的衣服,她没哭,因为外婆病了很久了;我们几个女儿出嫁,她也没落过一滴眼泪。看着儿女一个个出国,她总是和父亲带着大批礼物,千里迢迢来探望我们。在海外,每隔几天就会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里她精神十足地与我们闲话家常,也不管昂贵的电话费,让我们觉得天涯咫尺。
但是,现在结束“纯文学”,她为什么忍不住掩面大哭呢?我没敢问她,因为我知道时她已生病。她不舍的不只是“纯文学”,还有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岁月吧!她“还没够”,她“怕散”。朋友来访要走时,她总说:“别走,还没说够呢!”人生那样美好,她还没够,不能散,但身体状况不允许她继续下去,“纯文学”不能不散场了。
母亲晚年身体眼力都不好,有一次她上餐厅吃饭,灯光比较暗,她看不清楚怕摔跤,突然有点生气地说:“你们谁来搀我一下,我看不清楚!”那个不让人搀、说过“别把我搀老了”的母亲,不得不服老了。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纯文学出版社走入历史。自一九六八年成立,二十七年以来,“纯文学”一共出版了四百多本高品质的书。有人说,作家以在“纯文学”出书为荣,书店以没有“纯文学”的书为憾。
而大部分“纯文学”出版的书,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其他出版社选走重新出版,包括林海音自己的书。这些书不但重上市面,而且有些很快再版,这也可以看出林海音当年选书的眼光及水准,好书是不会被埋没的。 
                  
 1。岁月的纪录
 连着两个星期,每天午后,我坐在台北父母亲家的餐厅餐桌边,把一叠叠相簿,按着母亲依年代编的顺序翻阅着。一张张照片,一个个画面,拼出一幅幅全家福:诚实正直的父亲,聪慧勤劳的母亲,带着四个孩子,辛勤努力建立起这个家。多年前母亲写道:“我们的生活情趣重于物质追求,在这十三叠半的天地里,实在是健康多过病弱,快乐多过忧愁,辛勤多过懒散。”
印象中,我们几乎没有被父母斥责过,更没有被打过,这倒不是我们特别乖巧或是父母放任不管,有次父亲接受访问时的回答很妙:“因为我从小没有挨过揍,所以不会揍人。”
正如父亲在那次访问中所说的:“我们传家并不讲道,只是以身作则,不为无益,努力赡家,子女看了自会受到影响。”
母亲午睡起来,我给她冲一杯加糖的奶茶,母女俩就这样一块儿看照片。父亲写完稿也常常加入。有时,我们移到客厅舒服的沙发上,看看照片,吃吃点心,停下来聊聊天,或是就这样闲散地一直坐到黄昏。
从客厅的长排玻璃窗望出去,落日余晖照射在国父纪念馆的大片金黄色屋瓦上,衬托着人行道上一排两层楼高的绿树,益显青翠。母亲说:“你瞧,我坐在这儿,从这个方向望出去,常常把那排屋顶当成是天了,我想今天天气真好,天空金黄金黄的。等站起来一看,才知道那一大片金色是屋顶,真好看啊!”
父亲说:“咱们刚搬来时,那排树还没那么高,现在全长到二楼上来了,含英,这是什么树来着?”
“槭树啊!”母亲说。
中年的女儿从外地归来,与年迈的双亲共享生活中琐碎记忆。在那些黄昏对话里,我心里充满了感恩与满足。
每次我们从国外回来探望他们,放下行李,迫不及待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大茶几下面的一大叠相簿取出来欣赏,那些都是母亲最新照了放进去的。一本本新相簿,把中断的岁月连接起来。不论在花前、美食前、美景前、满桌书稿前,或是文人雅集中,母亲总是穿着亮丽高雅,神采奕奕,有些照片我们早就陆续从母亲寄来的家信中收到。两岸开放后,她寄送照片的对象更增加了大批的大陆亲友。她照了美照送人,不是炫耀,而是分享。她从不掩饰自己爱美之心,人家称赞她美,她会很高兴地说:“真的吗?真的吗?”她的神态有点娇娇的!
她常常会在照片后面写几句话。在一张手托腮沉思的半身照后,她写着:“无皱纹是因为傻瓜相机好,满头华发是成熟的表记,手上青筋暴露是勤勉的记号。”在一张满桌佳肴前,她幽默地写上:“想吃!”两个字。给四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李菊同寄张与丈夫何凡、儿子祖焯的合影,她在后面俏皮地来上一句“与凡夫俗子合影”。在与一株盛开的昙花合照后面,她写道:“大家等呀等呀,花苞涨大了,几乎是听到‘叭’一声,就剥裂开,爆出一大朵洁白得像白玉的花。”
那些照片后面的话,是她的生活随感,亲切、机智又有文采。后来几年,她几乎都是这种图文并茂来代替家书了。
母亲五岁去北京,三十岁回台湾,所有的照片全没带出来。她遗憾那段成长因为没有照片而成了空白,也就特别珍惜用照片留下岁月的纪录。
母亲后期的作品中采用许多照片,在《奶奶的傻瓜相机》里,有一篇《他们都长大了》,她找出了四张我们童年的照片,再配上四张我们的子女小时候照片。有趣的是,这几张父子、母子童年相片,不论长相、表情、神气,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在上百本的相簿中,真亏她搭配了这么巧妙的组合。对她来说,这承传是人生的一种圆满,这比她自己得到什么奖,都重要得多、满足得多。她每次照完相,总是迫不及待地去加洗。到了晚上,她已坐在灯下,戴着老花眼镜,把那些加洗出来的照片一一寄给影中人。她这么忙,对朋友却非常周到。有朋友生孩子她第一个上医院去看,还进去为小婴儿拍照,说:“林奶奶来看你了!”小婴儿出生没几个钟头,头上还带着血呢!她的百宝箱里为许多朋友保管了永远失去的时光。 
                  
 2。勤奋过日子
 如果只用两三个字来形容林海音,那就是“勤奋”,她的小女婿钟建安就说过:“妈从清晨睁开眼就没有一刻停过。”
一九一八年出生的林海音属马,她是一匹勤劳的马。
林海音的“勤”遗传自父母,林家人都是勤快爱整洁。有一回祖焯曾和母亲林海音讨论到这一点,结论是,爱好整洁的民族(比如美、日、德)都较强盛,而爱整洁的家庭也不会衰落,因为勤劳。
一九###年,在何凡八十寿诞及与林海音结婚五十年的金婚宴上,旅美诗人郑愁予上台朗诵了一首诗,以“南海观音”来形容林海音的雍容自得,他表示在台湾这四十年来有两句使人振奋的话——诗人周梦蝶的“直到最高寒处犹不肯结冰的一滴水”,另一是何凡的“在苍茫的暮色里加紧脚步赶路”。前者是生命升华到极点的一滴快乐的泪,后者是穿越黑暗冲进黎明的脚步声。郑愁予说:“其实,何凡先生的黎明是与睿智同在,八十岁多半是优游而过,何曾追赶。况且,老伴海音做什么事都是捷足先登,就是追也没有用。”
这段话引起满场笑声掌声,很传神地点出了林海音的“勤”。林海音做事很少假手他人,她常常是动起手、抬起脚就去办了,她等不及别人去做。
林海音“勤”,表示她身体好,能应付,同时也是她对事情有强烈的责任感。她的大女婿、执教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庄因,就认为林海音的“勤”是“自尊”的表现。他说:“我的岳母处理事情利落非常,立竿见影,速战速决而不拖延,甚至令人多少感到‘咄咄逼人’的气势。老子说:‘一日勤,二日俭,三日不为天下先。’对二、三两项,我的岳母是有某种程度保留的,但是对‘勤’一字,当之无愧。”
母亲的“勤”还表现在家务上。多少年来,她都是每天中午回家做午饭,有段时间,每天中午下班,我和母亲及祖葳(当时她还没有结婚,我们两人都在纯文学出版社帮母亲)先经过《国语日报》社接父亲(他当时担任《国语日报》社长),再一块儿回家,吃过午饭,再一起去上班。
那时母亲家里用了一个半工阿珍,每天早上母亲出门上班前,交代阿珍把需要炖或红烧的菜先做好再走,中午下班回家一进门,母亲就先奔向厨房,洗个手,系上围裙,一会儿工夫香喷喷的菜就端上桌了。不管是素炒青菜、豆芽、榨菜肉丝、豆干里脊或是醋溜鱼片,这些简单的材料到了她手里,三两下就色香味俱全了。在台北还没流行小炒之前,母亲做的小炒就已很有名。遇上吃饺子时,从拌馅、和面、擀面皮,母亲更是一个人包办。她一个人擀的皮,可以供应四个人在边上包;她做的牛肉馅饼,比北方馆子的还道地,牛肉馅饼配上早上熬好的绿豆稀饭、现拍的黄瓜拌粉皮,大家吃得精光。她会说:“以前我们在北平大家庭时,你奶奶最会招呼孩子们多吃。有时吃得盘底朝天,她会开玩笑地说:‘真是吃得家人落泪、狗摇头啊!’”所以有一阵子,我们流行说:“妈,你今天炒的菜,又要吃得家人落泪、狗摇头了。”
后来,我们子女陆续出国,只剩下父母两人,也不再用半工,但母亲有很长一段时间仍维持每天中午下班做午饭的习惯。有时朋友说:“海音,你那么忙,就少做中午这顿饭了吧!”母亲说:“我喜欢做嘛!”
其实不只是她喜欢做,也因为父亲喜欢吃她做的菜。同时父亲每天有午睡的习惯,回家吃饭后,可以小睡一会儿再去上班,这些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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