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这都是我们干的事。当然,这一切都得在一个大人的指点下,否则,我们只会干一些立竿见影的事。比如,将老鼠尾巴浇上汽油,然后点火,看见火老鼠像箭一样钻进鼠洞,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叫声,从各个洞口里都会有老鼠惊恐地逃出来。在冬天,我们喜欢用冷水浇它们,然后放在户外,欣赏它们被冰冻后的模样。那是因为我们刚学完关于“琥珀”一词的名词解释后开动脑筋想出来的。更直接的方式,显然是把它们一字排开,用绳子把尾巴拴着,吊在半空中吊上一排,所有的男孩子用弹弓朝它们射击,直到它们通通挂掉,我们才鸣金收兵,扒皮去头,回家让大人们大火烹炸。那是一项愉悦的运动,所有的大人都告诉我们,虐待老鼠是一项绝对英明正确的事情,只是我们在简单的基础上加上了一些创意和乐趣。我们没有错。在愉悦的游戏精神指引下,那个盆地里的老鼠在短短的几个月内被我们彻底杀光了。起码,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它们再也不曾出现过。我们的瘾还没过完,游戏就结束了。这导致后来我到了城市里,见到老鼠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恐,而是嗡的一声会有无数个念头冒上来,怎么折磨它才算对得住它。要知道,能发现一只活物,可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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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二章盆地的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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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子夜,我仿佛看见儿时的我,在记忆的隧道里漫山遍野地疯狂追逐一只老鼠。我离它越来越近,是冰冻还是火烧,是冰冻完之后弹弓射还是缝了屁眼之后再加火烧,无数个念头蜂拥而来。我反复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可事实上,我已很久没有看见过它们了。我现在住在位于十九层高的公寓楼里,上班的写字楼在二十三层高,我经常出入的地方放着钢琴曲,厕所里都统一放着淡淡的音乐,老鼠?已经被我们杀光了。我偶尔会躺在床上,幻想着那些杀戮的情节,兴奋得不能自已,却遗憾无法与他人言说。身边的女孩们肤色白皙滑润,毫无疑问,她们是对老鼠绝对恐惧的一群,尽管她们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米老鼠牌的饰物。可是,这老鼠怎么会是那老鼠呢?关于这件事情,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拒绝沟通,也无法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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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沟通的回忆存在于每个人的脑海里。我出差到南方一个新兴的小县城,无意中看见了一支电影放映队,这样的场景曾是我所熟悉的。只是他们放映的片子由当年的《画皮》改为了如今的“007”。我站在人群中,看了很久,周围的人都是些饭后出来散步的住户,或者,是一些外地来打工的农民。他们叼着烟卷,像农贸市场一样,聊会儿天,看会儿画面,有的更是大声地打着招呼,彼此攀谈着,布鲁斯南徒劳地在银幕上冲杀,任凭底下的人们喧哗得像在开一个巨大的交际晚会。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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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条悠长的暗沟,那是当年为了看电影所付出的代价。最初,我们这些孩子是无法进入电影院的,父母不会给我们充裕的钱让我们去看电影,除非他们有兴趣去看才行。然而,他们不是每次都有兴趣,可我们却有的是精力。
放映电影《画皮》的时候,我们那一群孩子集体骚动了。有聪明乖巧的孩子在入场口牵着面孔慈祥的成人衣角,混进影院;有零花钱的孩子会肆无忌惮地买一张票,然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我们身边走过,直到我们的眼珠子纷纷掉到了他们的身上。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接触暗沟时的情景。那时我没有任何办法进入影院,我不允许自己装可爱去牵别人的衣角,也不可能张嘴向父母讨要零花钱,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零花钱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词汇。这样的情况当然并不是唯我所独有,所以我和王亮一干类似人等在电影院门前苦思冥想,只为在那宽敞的影院里享受奔跑的快感,以及那传说中的鬼在大银幕上狰狞出现的一瞬间放肆大叫。当电影院门前的人开始慢慢稀少的时候,我们仍然没有想出办法来。影院里已传来了片头的声音,有的孩子开始迫不及待地欢叫了。我们急得不行,却别无办法,这时王亮一拍脑袋,忽然说有办法了,跟我来。他带领我们爬围墙,越灌木,经过满身大汗的折腾后,终于出现在一条暗沟前。看见那条暗沟,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它长达一二百米,上面盖着水泥预制板,洞口仅仅能容得下七八岁孩子的身躯匍匐前进。那曾是一条下水道的管子,只有下暴雨的时候,暗沟才有可能被派上用场,平时它是干燥的,因为电影院位置甚高,于是,便设计了这样一条管道,它的入口便隐藏在了一片灌木丛中。王亮看着我们犹豫的眼神,手指着影院的方向,拍着大腿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然就没戏了。你们不爬我爬。说完,他弯腰便钻了进去。在一个个彼此的观望中,我们被影院里一阵又一阵喧哗的尖叫声所蛊惑,纷纷弯腰爬进了暗沟。爬进去后,才发现它伸手不见五指,洞内的空气极端的浑浊,我们五六个孩子首尾相连,在黑暗的世界里匍匐而行,前方是光明的影院,想象中的月光在夜空中闪耀。我匍匐在里面,像条蛇一样往前方一拱一拱地艰难前行。巨大的诱惑令我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一切,唯有向前才能解决所有问题。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我才在前方依稀看见了光明。王亮已经率先爬了出去,后面的孩子们鱼贯而出。我蜷缩得太久,整个人完全得不到舒展,我迫不及待地向前方洞口爬去,暗沟中的石头、泥土,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爬虫我丝毫没有在意,一切都只为了尽快抵达胜利的出口。当我终于把头探出去,兴奋地将视线转向了银幕,不料正好看见巨大的银幕上,那只鬼正撕去脸上的皮。一瞬间,嗡地一下我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全场响起了孩子们集体的尖叫,我完全被吓傻了,头在洞外,人却还在洞里,一动不动。直到后面的孩子极不耐烦地一把把我推出来,我还是半天回不过神来,完全被那只巨大的鬼牢牢震慑住了。后来的很多年中,那只鬼成了我心目中最恐惧的代名词。在我内心深处,我坚持认为,不会再有比它更令人恐惧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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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二章盆地的雨(8)
后来,我们曾无数次匍匐穿越过那条暗沟,看了很多电影,直到最后有一个孩子被卡在了里面,人们才明白为什么影院里总是会出现那么多的孩子。暗沟随后被堵住了,我们被迫又想出了别的办法。比如翻围墙,一个个地踩在同伴的肩膀上,然后再用绳子拖上来,或者是长期挖洞,像《刺激1995》中所拍摄的一样。总之,我们爱电影,所以电影院不能拒绝我们。
这些体验使得成年后的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真正想要,是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行,除非你根本就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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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除非你根本就不想要。
每一个第一次都是新鲜的,它们鲜活地存在过,后来,它们消失了,消失在一片没有记忆的海洋里。子夜的时候,我穿过密布的暗礁,在一片黑暗的世界里,寻找那个腼腆倔强的孩子。他站在海底的深处,脸黑黑的,嘴角永远在上翘,像一个大头娃娃一样,除了头,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小小的,细细的。他喜欢捏着拳头,一副沉默到底的样子。他偶尔笑的时候,参差不齐的牙齿全露了出来,眼神透着羞涩和空白。他朝我奔跑了过来,抹着额头的汗,小脸红红的,一遍一遍说着些什么,在一片水波的荡漾中,最后,他缓缓地隐退。我始终听不见他的声音,那穿越时光的声音,在空气中被一次次准确地击碎,我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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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很少能听见些什么。我指的是用心,而不是耳朵。很多话能进耳朵却进不了心里。我们的教育习惯让我们不善于表达,我们的环境让我们以表达为耻。就像近两年我才知道,我的父母是爱我的,尽管我最初曾怀疑这种爱是否是因为他们已经老了,已经失去了爱自己的能力。他们希望生活在一片表扬声中,如果没有人表扬他们,他们仍然希望能有人表扬他们的儿子。这是我们所谓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可他们忽略了,在我最需要他们表达的时候,他们总是失语。这曾让我疏远并淡漠他们。如今,他们的老迈使得我从某种程度上与他们达成了和解,时光勾兑了那些空白。
在为人父母这个问题上,我喜欢胡适的一句话,他说,“树本无心结子,我亦无恩于你。”那是我所尊敬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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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知道,我身边的很多人,彼此爱着,却喜欢以一种更粗鲁的方式彼此咒骂或是厮打,以此来阐述我们的情感。我曾尝试向我的朋友们真诚地诉说我对他们的爱和感谢,换来的却是满脸的窘困和蹩脚的笑话,比如摸摸我的额头,惊讶地问我是否有病,或是抬头看天,顾左右而言他。说实话,我很喜欢看他们慢慢地脸红。那是我喜欢的表情,一个腼腆的成年人,童年像一块肥皂,在内心深处时时地清洗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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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二章盆地的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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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很奇怪,那些姑娘们对我的表达习惯总是嗤之以鼻。我现在每天要说十几遍我爱你,她们却总是不相信。她们笑着摇头,一脸的不屑。其实她们不知道,我说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不爱的时候,也是真的不爱。
因为这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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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精神病学的书籍中,记载了这么一个伟大的发现:成年人精神生活结构中最重要的决定因素产生于童年早期,个体基本很难偏离他童年所形成的行为方式,虽然在成年后他们会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完全不同的境遇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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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着焦虑性格的成年人,他的心里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但他的种种行为无一不是在折射出他在童年时便具有的性格特征和心理活动。
这是需要细品和回味的,我们不能简单地忽略它,也不能轻而易举地相信它。回忆,琢磨,考证,每个人当下的生活和模糊的童年在细密的回忆中重叠。我相信,在一个下雨的子夜,窗外淅沥的雨声能让我们清醒地看见自己的过去,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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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会在街上走路,不分白天黑夜,这种走路的过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无所事事造成的,这和普遍意义上的散步不同。我走路的时候,人越多,我走得就越高兴,也越过瘾。走着走着,我就会感觉到周围汹涌的人潮就好像是那温暖的羊水,拍打着子宫的内壁,我逐渐从蜷缩到慢慢张扬,从低眉顺目到昂首挺胸。走到最后,我就成了一种面色泛红、目中无人的情景。
我并不清楚这个习惯是从何时开始的,它的过程或许就像一只猴子从山上下来,沿着缓坡,慢慢地走向平原,从四足着地,到两腿直立。我们可以分解它的过程,但结果却是不可改变的。当我习惯在山上蹦跳或呆坐时,在盆地里的日子,我已基本上丧失了这一功能。盆地里有一些和缓的丘陵,它们零散地分布在我们居住的环境四周,周末时,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