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孤独者的成长回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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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城市孤独者的成长回忆:两天-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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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1)
 
  他一声不吭,好奇地看着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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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叔是个傻子,他从小脑子就烧坏了,他是我大舅爷爷的第四个儿子。大舅爷爷家也住在山上,他的房子在杨家庄的最上端。放眼望去,整个杨家庄都尽收眼底。于是,每次去看他的时候,我和奶奶都要穿过整个杨家庄。因为奶奶的辈分在整个杨家庄相当之高,于是,每个人都会和我奶奶打招呼,顺便再掐掐我的脸,拍拍我的屁股,这让我很不高兴,但又只好忍着。于是,我想出了一个主意,和奶奶再去杨家庄,我就十分谨慎,一看有人过来跟奶奶打招呼,便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人一上来,我就跑。但我又十分怕狗,杨家庄到处都是狗,于是,我就又被他们抓住,更狠地掐我的屁股,拍我的脸。就这样,在我童年的幻想中,杨家庄成了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那里遍布着全世界最凶狠最阴险的人,那里是十足的恶人谷。而我的大舅爷爷就是恶人谷的头头。因为每次走到半山腰时,便会听见大舅爷爷的呼噜声,气势绝对排山倒海,在我儿时的心目中,我认为只有魔鬼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为此我曾经无数次地站在大舅爷爷面前,好奇地研究着那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每一次我研究了半天,却始终没有答案。直到大舅奶奶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把他拍醒,再一巴掌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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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模糊了第一次看见四叔时的情景,印象中似乎是一个大雾中的清晨,但是从实际记忆中推理,我第一次看见他绝对应该是在大舅爷爷家。每次大舅爷爷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我站在他面前,他那肥胖的脸便会变戏法一般迅速而紧凑地聚拢起来,各种弧度在他的脸上得以展现出来。他张大嘴,发出雷鸣般的笑声,一把将我抓过来,抱在怀里,大声说,小家伙,你啥时来的?他说话的时候,我必须捂住耳朵,因为声音太大了,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大舅爷爷说话声音大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炸矿炸得耳朵有些背,总听不清别人说话,却又不肯承认,于是他自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总在责怪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捂住耳朵之后,第二件事情便是捂住脸,因为我知道,他说完第一句话后,一定要掐我的脸,可是我也知这是徒劳的。他看见我捂住了脸,便必定会去掐我的屁股,如果我捂住屁股,那我的脸就将不保了。于是,究竟是应该先捂脸还是先捂屁股,我苦苦思索,却总是得不到一个正确的答案。每次他准保得手。
  四叔应该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在我的眼前的。大舅爷爷把我从半空中放下来,必定会继续他雷鸣般的声音,他拉着我的手,走到羊圈旁,大声嚷嚷着。随后我就会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羊圈里走出来,像半截黑塔一般,竖立在我的面前。他眼珠浑圆,鼻孔朝上,留着山羊胡子,永远是光着膀子,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他直勾勾地看着奶奶,随后露出了憨憨地笑。奶奶总会微笑地问他,四宝啊,你冷不冷?他继续憨憨地笑着,然后摇了摇头。他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他憨笑着,想学别人的样子伸出手来掐我的脸。我撅着嘴,踢了他一脚,他的手就缩回去了,嘿嘿地笑着,两手使劲揉搓着。于是,在第一时间,我就判断出他是一个傻子。因为,在掐我的脸受阻后,他忘记了去掐我的屁股,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能忘记,毫无疑问,他肯定是个傻子。正当我为这个发现惊喜不已时,大舅爷爷凶着脸,吩咐他到山下的长腿爷爷那里买点猪耳朵回来留我们吃饭。他继续憨笑着,从嗓子深处嗡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听着大舅奶奶在唠叨,她拉着奶奶的手,说,怎么办啊,这四宝,都快三十的人了。我们以后要是死了可怎么办啊?奶奶总会劝慰她,说四叔心好,好人有好报,以后会好的。大舅奶奶缩着手,叹着气,继续唠叨着。现在人人都在挖矿,挖锑,连庄上的那些小混混都不混了,挖了两年矿,都在庄上盖房子了。只有四叔傻得要死,非要放羊,死活不下矿,有床不睡,要睡在羊圈里,天天跟那只头羊在一起,对头羊比对人还好。说着说着,大舅奶奶就必定又会忍不住要哭起来,往往这时,大舅爷爷就会皱着眉头,雷鸣般地说,瞎叨叨什么啊,死老太婆,老子死之前,买包老鼠药给他吃了,担心什么?你还担心什么?大舅奶奶捂着嘴,不敢再哭了,只是继续更小声地絮叨着。
 
                  
 第12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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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四叔成了我童年时最好的玩伴。他总是在清晨来,有时我还没有睡醒,他就来了。他每次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水缸前,掀开盖子看看,水稍有不满,就立即拿着两个铁桶往半里地外的水井边走去。奶奶拉不住他,也只好由他去了,嘴里念叨着说些什么,无非是四叔这么好的人,以后怎么办啊之类的话,别无新意。有时四叔挑完水,奶奶会给他端过去一碗面,四叔嘿嘿地笑着,两口便把它吃了。吃的时候,爷爷便必定会在门口敲烟袋。敲了几声,奶奶便在屋里骂起来,怪爷爷小气,吃他两口面都舍不得。很多个清晨,我就是在这样的争执声中迷迷糊糊醒过来,像只小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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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不得四叔的脸了。他慢慢地模糊在我的脑海里。他像一块肥皂,将我慢慢地漂白,浑身肮脏的我现在像个清纯的孩子,端坐在电脑面前。
  我想不起四叔的脸了。肥皂用光了,而我仍然是脏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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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之后,我曾经再次看见过四叔。
  我是在奶奶的葬礼上看见他的。他老了,头发开始发白,腰也是佝偻着。第一眼看他时,我没有认出来,因为他已经完全不再像一座铁塔,而是变成了一个山里普普通通的老人。但他与其他老人不同的是,他衣服虽然也很旧,却很干净。后来别人告诉我,四叔有福气,有个好女儿,他天天下矿挣钱,供她读书,把她养大。现在那女孩很能干,山里山外天天跑,生意做得不错,对四叔也很孝顺。她曾想过把四叔接到山外去住,可四叔执意不肯,庄上的人都说他傻,说他年纪一大把了却只知道守着那些羊,不知道去城里享清福。
  大舅爷爷则早早死掉了,他没有来得及给四叔买老鼠药。在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为了寻找晚归的四叔失足摔死在山崖下。人们找到他的尸体时,肚子都已经臭了。大舅奶奶至今还活着,她已经快九十了。她的牙口越来越好,头发由黑变白,现在开始由白变黑。她的八个儿子现在只有四叔还守在她身边,其余的儿子锑生意做得都不错,都搬到城里去住了。我拍拍四叔的肩膀,冲他笑笑,他也冲我笑笑。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我。我现在衣冠楚楚,打着领带,见谁都笑眯眯的。
  奶奶出殡那天,道士一声令下,我把奶奶用过的一只蓝花碗奋力摔在地上,鞭炮应声大作,人们抬着棺材向大山深处的坟场进发,那天雪很大,但还是来了很多人帮忙。风雪交加,山路很难走,出殡前抬棺材的人都在偷偷地骂老天爷的娘。但走到杨家庄,人们发现从杨家庄到坟场去的好几里山路都被人重新挖过了,就连被冻住了的冰层也被人仔细锄过,危险的地方还撒了好些煤灰。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最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是奶奶前世积的德。来到了坟场,只见四叔穿着薄薄的棉衣,正放了锄头,准备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奶奶的棺材被放进洞穴时,四叔跪在地上,开始哇哇大哭。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衣着端庄的年轻女人,眼圈红红的,后来也陪着四叔跪在那里。有人说,她是四叔的丫头,她管他叫爸。
 
                  
 第13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3)
 
  那天的雪很大,把电线都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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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童年是一种病,离它愈远便患得愈重。我无法分辨出它的来向。在城市待久了,在梦中,它便会一再地到来。城市的光鲜与污浊粉饰了我,层层叠叠,像铠甲一样包裹着我的身体。在一些灯火辉煌的地方,我常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从生下来那一刻便坐在了那里。在那一刻,我感觉良好。可我知道,我让它开始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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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很想知道梦是怎样一回事。为此,我绞尽脑汁。我买了一台DV机,放在床头拍摄自己睡着时的样子,可磁带总是不够用,往往一盘磁带都结束了,我还在醒着。倒回去看,看到自己一张白痴状的脸,双目圆睁,无知无畏。我不能相信别人,所以我始终没有尝试让另一个人每隔一小时来换盘带子。最后我只好断了这个念头。我开始观察别人的睡眠,渴望从别人的睡姿中探究一些梦境的奥秘。我凝神注视,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人慢慢地进入梦乡,看着她们咂吧嘴,揉揉脸。有人紧皱眉头,有人咧开嘴角。更多的时候,她们一动不动,我觉得恐惧。我适应了她们活蹦乱跳的样子,适应了她们真真假假的表达。当她们一动不动时,我开始觉得害怕,我觉得自己在和一个死人相伴。于是,我不得不一再把她们吵醒,然后让自己沉沉地进入睡眠。再然后,梦境就无声无息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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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梦境中,女人的脸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我记住了她们最美丽的时刻。在那些快乐的高潮时分,她们浑身散发出鬼魅般的光芒,像给运出屠宰场的猪们打上烙印一般,啪地一下,我脑子里升腾出一股白烟,我知道,这辈子再也别想忘记她们了。
  除非我死。
  今天似乎邪了门,我一下午坐在这里,始终在想念着一个女人的脸。奇怪的是,我居然想不起来。尽管她是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可由于清晰得过于逼真,我反而不能确定她真的就如同我想象中的那样。我开始反复地想,想象那张脸被数倍般地放大,像那些愚蠢的婚纱照片,被悬挂在客厅的墙上。我久久地凝神注视着她,终于,这张脸慢慢生动起来,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嘴,她简单的素白色的衬衣,还有那根黑亮黑亮的辫子,都开始蠕动起来,我如同被逐渐魇在了地毯上,一动不能动。最后她凝视着我,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嘴角慢慢地上扬,嘴里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为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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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来自心灵深处的记忆。朴素得有些陈旧。没有任何护肤品、防晒霜,头发黑得发亮,靠近她时会有淡淡的香,微笑的时候,你愿意就在那一瞬间死去。你见过这样的女人吗?我见过。可我以为我忘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身边的女人们艳丽、骚动,在脸上换着花样涂抹厚厚的一层,阳光下惨不忍睹。她们身上的香水充满着浓郁的性暗示,每天都不吃饭,却总是吃些稀奇古怪的减肥药,清晨时分,抹着一脸所谓海底深处挖出的泥坐在马桶上,排泄着毒素,臭不可闻。
 
                  
 第14节:第一章山上的风(14)
 
  我现在每天都和她们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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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睡前,我照例翻看了几个门户网站的新闻。昨天的十大热门新闻分别是:1。谢贤够劲偷食张文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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