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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十年、前十年,老姑身体好的时候,农闲时表兄还走街串巷收购酒瓶子,或到离家四十里地的高碑 店卖点豆腐丝,做点小生意,虽说赚不了几个钱,毕竟手头多几个活钱用着方便。
这几年老姑身体每况愈下,像一般卧床的病人一样,吃喝拉撒须臾离不开人。表兄从此再也没能走出这 个家门,整整五年,母子俩的全部生活来源仅靠种一点地和两个表姐偶尔的接济。
由于穷,家里又有个瘫痪的老妈,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到这样的家庭徒添负担。所以表兄一辈子没成家 。随着年龄一年年的增大,终于把自己熬成了近六十岁的一条老光棍。
6.
我去到他家,才真正理解了“家徒四壁”是怎么一回事。一间屋子半张炕。一只姑且叫酒柜的家当破烂 难堪。来人可以落座的是一个条凳,连一把像样的椅子也没有。再就是紧靠床边的一只仅剩下骨架的老式太 师椅,中间挖了个圆洞,被用作老姑大小便解手的马桶(老姑的体形很胖,太矮了又蹲不下)。
见我们来,表兄很感到意外,热情地为我和姐姐沏茶倒水一阵忙活。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客人来了, 以致要找一只像点样的茶壶茶碗也很难。
“别忙了,一块说会儿话,呆不住……”我们不忍看他继续勉为其难的窘像,赶紧打住。好像人越是穷 ,越好面子,生怕失礼而更加被别人看不起。
老姑独自侧躺在炕的一沿,满头的银发一丝不乱。看上去精神很好,就是耳背,要对着她耳朵大声喊话 ,她才能勉强听进一两句。眼睛锈迷得睁不开。那时老姑还没完全糊涂,基本上能认得来的人谁是谁,所以 对我们的到来立刻显出兴奋和激动的样子。然后就不停地絮叨,“嗨,活得哪儿还像个人啊——还不如死了 呢……”
“老姑,可不许瞎说,活着就是福啊!”
老姑一阵难过,“给孩子找了累了……”老姑的痛苦在于,她心里明白。
我的二表兄,看上去老实巴交面带忠厚,没想到对母亲却有一副铁石心肠。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耳根子软 ,凡事听老婆的。老姑在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说自话,难免有些不中听的话传到媳妇耳朵里。媳妇不干 了,怂恿二表兄过来质问,非要三头六证逼老太太承认,是不是背地里说过儿媳妇的坏话。
老姑一肚子委屈,“平常谁都不来我这儿瞅瞅,我能跟谁说啊?!”
二儿子从此与母亲结下宿怨,再不到母亲这院里来了。他不来,也不许孩子们来。他在心里早就腾空了 母亲的位置。
龙生九子各不同。好在老姑还有一个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小儿子守在身边,使老姑不至于对自己的人生 感到彻底的失败。
不下地干活,一家人就得挨饿;下地吧,家里又离不开。老姑每隔半小时就要被人连背带抱地从炕上移 到太师椅的马桶上把尿,这工作只有表兄来做。所以表兄一切外出,都以半小时为限。到点儿准往回赶,担 心母亲情急之下喊不到人。表兄的生命里相当部分的时间,
被分割成半小时半小时的碎片,连个整觉也睡不实。
麦收时节,村里各家各户都统一排队,用公用的自来水浇地。水管只有一个,排队人又多,算下来等的 时间比浇的时间还长。人群里,三表兄也在排。老表兄于是过去跟他商量:“咱妈自个儿在家没人看,能不 能你替我排会儿队,我得赶回去扶妈撒尿?”老三置若罔闻,就是不同意。乡亲们都看不过去了,知道老表 兄家里的难处,通融他优先浇地。
“多少年了,就是这样——我大姐二姐倒是常过来,帮着拆洗我和老妈的被褥、衣服,有时炖点肘子肉 也给我们拿过来。时不常的在钱上接济我们娘儿俩。我二哥、三哥就从没管过,问都不问一声,各人过各人 的小日子。他们早就忘了还有个九十岁的老妈——” 老表兄谈起这些总是情绪激动,有一腔的忿怨无从倾 诉。
“……去年我从地里回来,老远就听妈在屋里喊我的名字,听声音我就知道不好,随便把车子扔在地上 ,赶紧往屋里跑。到屋里一瞅,妈从炕头掉在了地上,好像是自己想要够什么东西,结果摔了个满脸花,脸 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流着血……
妈身子沉,170多斤,我怎么抱也抱不起来,根本不借劲了。折腾了足有五六分钟。没辙了,我到隔壁 去喊我二哥帮忙,他倒是答应了,让我先回来,他随后到。可等了十分种的工夫,二哥才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地溜达过来,和我一起把妈搀起来后就走了,也不问问摔得怎么样了,或是帮我看着妈,好让我腾出手去请 个先生(大夫)给看看——没有——根本连句话都没有。拍拍屁股没事人似的就走了。又是一年不露一面! 就是嗔着我妈背地里说他媳妇的坏话,记仇了。”
“谩说我妈没说什么诓外的话,就是真的说了什么,还有跟九十岁的老妈计较的吗?!你说说,他是我 亲哥哥——连个乡里乡亲的还不如呢……”表兄的泪在眼睛里打转儿。
躺在一旁的老姑直向儿子摆手,想止住儿子别再说下去了。老姑不糊涂。几个儿子同是母亲心头掉下的 肉,能不疼?老姑心下一定以为,自己生养了老二、老三这样不孝的儿子,是作母亲最大的耻辱和悲哀。
老姑混浊的锈目中,不禁老泪纵横。
“妈,我不说了,不说了,妈——”母子相泣,演绎着世态的苍凉。
7.
几年后的一个春节,大年初一。二表兄出其不意地过到母亲这院里,说是给妈拜年。让老表兄给轰了出 来——“你哪儿还有这个妈?过年了想起来了——用不着……”
又一个春节,九十二岁的老姑老死在家里。
老表兄一个人日夜守护在病危的母亲身旁,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他没有央求任何人,甚至抽不出身给 临村的姐姐打个电话通知一声,都忘了。他心念的只有母亲——一辈子都一起走过来了,无论如何也要陪母 亲走完这最后一程。
老姑病危的事很快村里人都知道了。老三也知道了,过来看了看,到三嫂过来叫他“回家吃饺子”的时 候,他正好就坡下驴,真的回去吃饺子了。他不想自己的母亲正危在旦夕?还有四弟,几天来水米未尽?
老三到底迫于姐姐和乡亲们的压力,在母亲去世后,还是简单把母亲的丧事料理了一下。
从病危、入殓到发丧,仅仅一墙之隔的老二都没到场。
家属们纷纷来了,吊唁的乡亲旧友也来了,一时间哭声震天,他怎么会听不到?他怎么敢说自己不知道 ?
放弃责任是容易的,但无法弥合的愧疚将像噩梦一样永远缠绕在他心头,让心虚的人寝食不安。如果可 以把老姑的去世,看作是老表兄一生真正意义上的解脱——那么对老二、老三之流,良心的枷锁从这一刻起 ,才刚刚开始向他们张开。
老姑的去世我没在场。事后我再去他家,家里就剩了表兄一个人在喝闷酒。见到我们来,一时泪流语咽 。(几十年,母子二人在这间黢黑窄小的屋子里相依为命,母亲成了表兄生命里的全部寄托。老姑这一走, 把他的生命也掏空了。表兄久久无法从对母亲的怀念中振作起来。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止不住要流泪。) 常听说,命若琴弦!生命往往靠着一股责任和使命在那顽强支撑着,展示出它强大的韧性。
(“责任越重大,负责的日子越久长,到责任完了时,海阔天空,心安理得,那种快乐还要加几倍哩。 大抵天下事,从苦中得来的乐,才算是真乐。人生须知道负责任的苦处,才知道有尽责任的乐处。”
——梁启超《饮冰室全集》)
但老姑的突然去世,对表兄也许不仅仅意味着彻底的解脱,还有强烈的失落和幻灭感。属于他自己的人 生从现在才刚刚展开,他无法想象,今后,没有了母亲的一个人的未来,将如何继续?
第十四章 想象有一个“病人世界”
1.
2005年农历春节,我和三个姐姐一起赶回老家陪父亲过年。父亲的身体状况已每下愈况,有今没明儿了 ——谁知道一家人还能陪父亲一起过几个年呢?
大姐晕车,吃过了乘晕宁,一路上仍呕吐不止。我们劝她不行就别去了,但大姐坚持着
还是跟我们去了。好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多亏她的坚持,否则很可能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了。
三天前我在外面聚餐的时候,接到老家大嫂的电话。大意是询问我们几时回去?话茬儿又转到父亲的病 。电话里大嫂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父亲最近吃饭已经自己坐不起来了,要靠人喂,并嘱咐我们别忘了从城里 买一些尿垫过去。老尿炕,怕沤了……哥嫂他们轻易不敢给我打电话,这次的电话有点反常。我当时隐约觉 得大事不妙,但没想到,事情真的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到老家的时候已是三十下午四点钟了。见我们都来了,父亲眼里噙着泪,显得很兴奋。父亲斜着身子躺 在床上,真的坐不起来了。
大嫂掀开被子给我们看父亲的腿。两条腿肿得碗口般粗,平滑的皮肤泛着清亮的光。手也肿涨得老高, 不能碰,一碰就疼得“妈呀——妈呀——”地喊叫。更让我们不忍的是,由于长时间卧床,父亲臀部的皮肤 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我当时没料到这也是褥疮,还只以为背部才长褥疮)。
垫在身下的褥子已经尿得精湿了,几个人合力才勉强给父亲翻过身,撤下尿湿的,换上干净的。这一揭 ,连着热气腾腾血肉模糊的皮肉。父亲忍不住喊得更加惨厉——“爸啊,妈呀,疼死我了——”看着快九十 岁的老父亲频频喊着自己的爹妈,像小孩子在疼痛的时候寻求父母的庇护。我心里一阵难过。
那一定是父亲发自本能的忍无可忍的疼痛了。
我们无法相信,父亲的病情会发展这么快。上次看他的时候仅仅在半个月前,那时他还能坐起来,自己 端着碗吃饭。这次却不行了。看来我们是太乐观了,总觉得以父亲的身体素质活过九十岁不在话下。(在父 亲多次发疯的时候,我们只有自己劝慰自己:“哎,熬吧——怎么着我们还熬不过他吗?”)
而衰老实在是一个不可逆的残酷过程。我们总以为,也许父亲的病会一天天的好起来,可事实总是一次 比一次见他的状况更差。“明天会更好”在这里显现出自欺欺人的荒谬一面。相对于以后的所有日子,父亲 此时此刻的现状已经算是“奇迹”了,已经够我们庆幸的了。
农村的医疗设施有限,除了用紫药水拔干露出的伤口部位,再涂一点廉价的外用药膏,没有更多的办法 。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给父亲带来的一种去腐生肌的软膏,果然很见效,第二天就有新的皮肤顽强地生长出来 。
药膏已所剩无几,最多只够用一两天的。我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