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偶尔,又仿佛意识到你的存在,神秘地在你耳边说:“我有十个小金佛,他们要给我八十万,我没卖 给他们……”
我问:“谁呀?”
“周恩来带着郭沫若来的……”
他眼前经常出现所有他想见的或不想见到的人,而且据堂兄说,他念叨的人里大多是村里死去的人的名 字。(通常认为这不是好兆头)
我质问他:为什么摔东西还打人?他说屋里老有小鬼儿晃,他就砸他们。看来他的毁物也是事出有因。
父亲像被什么缠身附体,生活在极度的不安全当中。
屋子里所有的箱子,在他看来都藏着人。他指着角落里一只旧弃不用的冰柜,急赤白脸地让堂兄救我出 来,说“我”被塞在里面快憋死了——堂兄辩说“没人在里面”,险些挨他一棍子。
我去那天,他又指着床头一只木箱子,非说我姐夫在里面,让我救我姐夫……
天冷,父亲也很少走出门。连他一生最爱的从早到晚离不了的喝茶习惯,也变得有一搭无一搭。尿更频 了——经常是来不及拿尿壶就尿在了床上。清醒一点的时候,他也表现出自责,觉得别人帮他洗涮尿湿的床 单、衬裤,给人家添了麻烦。他是不由自主。
父亲老了,看上去目光呆滞,个人卫生也不那么讲究了,邋邋遢遢,棉袄上常挂着一圈亮晶晶的痰渍。 走路时右肩倾斜得更加厉害,身体明显变形、失衡,像丢掉重心的钟摆。谁也不敢让他再出去走动。
我不知道父亲沉浸在假想世界里的时候会不会想念母亲?母亲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父亲能放心吗?那 么,他是把一颗心分作两半,一半已随母亲飞升到遥远的天际,一半仍弥留在世上,眷念着他的孩子们……
父亲在两个世界里奔忙。
我不知道父亲的生命还能持续多久?我不知道我是希望他活得更长还是希望早点解脱?肯定我祈望前者 。不管他活的每一天有多痛苦,不管我们为他的痛苦而更加痛苦,谁也不希望母亲没了,又忽然没了父亲— —父亲活一天就是意义,就像当初,只要母亲多活一天,我们就是有妈的人。
父母亲都走了,我们真的是孤儿了!
谁又不是孤儿呢?在精神的层面上,谁不是“孤儿”呢?
(张洁在一本书里说:“每个敏感的人都是很孤寂的,我是指内心。和世界相通,和人相通是很困难, 哪怕是和你最亲爱的人,也是很困难的。碰到这种不被人理解,不能与人相通的情况,你会觉得文字更亲切 。”我有时想,父亲要是会写字的话,他就可以把自己想说的全都写下来,也许他就不会忍受过于强烈的寂 寞和孤独,他会不会好很多?!)
而现在,父亲的生活几乎丧失了所有的乐趣,只有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稍稍得到些补偿。 父亲不停地在说,舌头都不好使了,嗓子哑了,还是说。
屋里已经显出寒气。父亲的鼻尖摸上去凉凉的,说话使父亲嘴边冒出阵阵哈气。
吃饱,穿暖——这是我们对父亲仅仅能做到的。然而却不是他仅仅想要的。
父亲的心高着呢!
4.
每次回老家,短短几个小时,我们何尝不希望能多陪老人呆会儿?但他的粗暴态度和说话的疯癫又让我 们不敢接近他,索性把他晾在一边。我粗略算过,如果按每半个月回去一次,每次跟父亲呆上几个小时,即 使他能再活几年,我们能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能有几天?!
记得小时侯,有次跟随父亲从老家回来,下了火车,坐在返回家的102路公共汽车上。父亲坐在前座, 我坐后面。傍晚,有路灯从车窗划过。我抬眼正看到父亲的一头白发。当时不知怎么,他的白发触动了我, 让我第一次感到父亲老了——那年父亲大概不到70岁。我暗自算计着,如果父亲能再活十年,也不过3650天 ,也不过87600小时——这就是我能跟父亲在一起的全部时间了。这样算着,自己难过得掉了眼泪。
我无法想象要是有一天父亲没了,我会怎么生活,还能不能生活?——那时父亲是山!山没有倒下,为 这个家又屹立了20年。
如今,这座山怎么一下子成了太行、王屋山了?
真成了必须移开而快的累赘和负担了吗?
时间是可以改变记忆的。人是多么容易忘记啊!
父亲带领我们这个家,一直挣扎在贫穷的深渊里。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那么有钱?为什么我们的日子就 要受人家的怜悯或白眼、讥笑……这些在父亲看来是终极的问题,一直困扰着辛勤谋生的父亲,还有年少的 我。
现在的父亲,动不动就说自己趁个百八十万,还一直梦想着要盖一个大大的“王府”,一家人都住进去 。他是在幻想。一说到这,父亲就呵呵乐了,他在幻想的深渊里得到满足和快慰。(父亲死后,我们请裱糊 匠为父亲糊了座气派的别墅,以了却他生前常萦于心的愿望)
父亲看中了我的手表,也要戴,戴上去就再也不舍得摘下来。我说:“爸,赶明我再给您买个好的,您 先还给我。”他才恋恋不舍地从手腕慢慢褪下来。“一定买啊!”像个孩子生怕别人说话不算数,反复叮嘱 我。父亲的心思是想向对门的老头显摆(对门老头戴了块金光闪闪的廉价手表)。下次我刚见父亲,他就迫 不及待地问我——
“表买来了?”
“哎呀,忘了”——我是真忘了。其实我也想买块廉价的金表糊弄他的。
在村口晒太阳的时候,他会拦住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乡,央求(其实是命令)人家帮他去银行取钱,一取 就是几十万。还说事成后分给人家几万。当然谁也不会当真。父亲把他的美梦编织得天衣无缝。别人跟他掰 扯急了,问他:
“钱在哪呢?拿出来,拿出来啊?——”
父亲便信手一指,“那不都是吗?!”好像哪间屋子都装满了钱。他生气我们为什么肉眼凡胎愣是看不 见。
有一次,堂兄抻出一把烧给死人用的冥币递给他,那上面印得尽是十万百万甚至上亿的大面额,问是不 是这个。父亲一脸不屑——
“这不是酆都城的吗?这哪花得了!”
逗得大伙都笑。
我们说父亲快变成“钱串子”了,他总在吹嘘他多么有钱和富有。但现实中,他仍生活在一间并不宽绰 的屋子里,凌乱而且寒冷,吃的也只能是面条、烩饼(牙不行了,别的也咬不动),一家人的日子仍旧过的 紧紧巴巴。在他有生之年,他到底没有住上他想象中的那个大大的“王府”。
我想,父亲到晚年变得“爱财如命”,以至出现这样那样的幻想,是与他一生的贫穷困苦分不开的。深 层次的心理原因是:
他怕穷——这一辈子,父亲穷怕了!
5.
父母亲当中,我最怕的是父亲。
父亲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动不动就打。我是他“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理论和实践的产物。父亲床边的 被角下面,永远掖着长短不一的四五只小棍子,都是打我用的。现在想来算得上是“家庭暴力”了吧。
父亲疼我是发自真心的,就这么一个老儿子,能不疼吗?但父亲打我也是发自真心的,是“恨铁不成钢 ”的那么种心态,生怕我一不小心走上弯路。很多年以后,有一次父亲与岳父提起各自教育儿女的经验,父 亲还说到了小时侯打我这段事,但见他眼里满是愧疚的浊泪。
对这一点我丝毫没有怨过父亲。相反我有时会认为,如果说今天的我还勉强算有“仁孝”之心,多亏了 父亲不厌其烦的暴打。只是我早已经记不起哪一次挨打是为了什么?(大概都是一些小小不言的事,比如回 来晚了)我可以想象当初父亲担心我的程度。看到自己宝贝儿子很晚了还没回家,急得他转磨似的,东找西 找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影,当我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顷刻的放心和塌实感觉,更激怒他的一腔愤怼,于 是不择手段地一顿风狂雨暴。这些今天都能理解。记得有一次,父亲用靴子踹我的一幕正好被来串门的表姐 撞见,表姐
心疼地搂过我,把父亲好一通埋怨。
父亲床边的小棍频繁地更新,都被他打成了两截(真该留下一两根实物作为证据,兴许能唤起父亲的情 感记忆?)。就连妻子也奇怪:你从小那么听话,学习又好,文文弱弱的老实孩子,怎么会挨你爸那么多打 呢?——她开玩笑说“以后一定找你爸为你报仇!”
现在父亲老了,再也打不动了。想想也挺悲哀的。
父亲打我时,是饱含了父爱的。但老年痴呆以后的父亲最后是真正的情感丧失了,对亲人一派漠然,六 亲不认。这比小时侯父亲用棍棒给我肉体上的打击更沉痛。
第五章 地气·升迁
1.
医生说,导致老年痴呆发生的原因有多种,像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都可能最终诱发老年痴呆症。父 亲以前的身体很棒,并没有这些老年常见病。医生又说:“当然了,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并不是一概而论 。”
对于父母病情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发展、恶化的,作子女的永远比医生更清楚。父亲精神变态开始初显端 倪,我认为至少可以追溯到2001年的那次拆迁。
父亲住了六十年的房子说拆就拆了,就像拆了父亲的心。
2001年4月,我们住在西四的院子里贴出一纸拆迁令,限令4 月11日之前43号院整体搬完。早就听说这 一片将要动迁的消息,只是没想到这次来的这么坚决,时间这么紧促。一时间大伙都没准备。
以北京的危旧房改造速度,我们居住的这片市中心的胡同平房,要拆除是迟早的事。但这次拆除的范围 仅限我们这一个院,说是被国土资源部征用为停车场。那几天,小院里一下子沸腾起来。左右邻居体现出空 前的团结精神,互相打探口风,开会共同出谋划策,与拆迁办联合“斗争”——其实无外乎想为自己多挣得 一些实惠。——这种没有硝烟的 “斗争” 实在怨不着我们,平民百姓的日子过得都不容易,况且将来要买 房,对一般家庭来说是一大笔支出,那点拆迁补偿费根本不够。
“斗争”的具体方式可以归结为两点:一是“痛说革命家史”:通过软磨硬泡向拆迁办晓之以理动之以 情,诸如人口多,有老人,孩子的上学问题,自建房该不该算面积,等等;二是采取“拖延”战术,就是不 动声色,你不动我也不动,认准了拖得越久所得实惠肯定越多。
拆迁办对我们自鸣得意的伎俩早就有备而来,轻而易举就各个击破了每家每户的“软肋”。有些家扛不 住了,打算见好就收,提前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军心随之开始动摇。我们家是在最后期限的前一天开始搬家 的,我以为还会有人继续战斗在烽火前沿第一线,与拆迁办“死磕”到底呢,不承想,当我后来到拆迁办领 取那30万元的补偿款时,听到的却是——“全院都已经签字了”。
不是相约一起抱团“斗争”到底吗?这么快就全都妥协了?!让我立刻想起《雷雨》中鲁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