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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没有向何达解释什么,径自把印章放回了袋子,仔细地系好丝绳。又从箱子里取出了几本画册,才开口说道:“爸爸,我今天想出去转转。”
“干什么?”
“没什么,很久没有出去了,想到野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自己去吗?”何达再木讷,现在也能明白,女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他觉得何欢一定希望独自出门。
“你陪我吧。”何欢想了想说道,“要让您在医院里等着,您肯定也不放心。”
何达感到些欣慰,女儿毕竟还是善解人意的。于是问道:“咱们怎么去啊?”
“打车吧。”
“好,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何达朝门外走去。
“哎,爸,你就说……”
“我就说你想呼吸新鲜空气。”何达边说边出了门,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古怪的念头:自己也快变成商人了……
父女两个走出了医院的大门,盛夏的阳光愤怒地焚烧着大地。何欢简短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到莲花道工商银行。”
银行的柜台前,何欢熟练地对工作人员说道:“你好,我要申请一个保险箱。”
“好的,请问用哪种印鉴方式?”
“本人和本人签名。”
“好的,请稍等。”
何欢很快办好了手续,跟着一个工作人员到了后院,在一所全封闭的房子前,保安拦住了何达。何达满腹狐疑地看着何欢进了那所房子,他不知道女儿究竟在干什么,也弄不清楚自己是该不闻不问,还是该劝说阻拦。还没等他想明白,何欢已经出来了。他看何欢有些喘息,似乎是体力不支,刚想劝何欢回去休息,何欢却已经挽起他,向外走去。
第五章 战争(10)
这回,何欢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个村子的名字。
出租车走了很久,何达一直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景致,渐渐地褪去繁华,看来他们确实是离开市区了。何达正在胡思乱想着,只见出租车拐下了大路,上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何欢就弃车开始步行了。
何达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村庄。绿油油的田地,潮湿的泥土,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水塘随意地散落在田野上。他们走上了一条小路,是用条石铺成的,看上去已经很古旧了,条石经过多年的踩踏和雨水的冲刷,表面有些凸凹,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也不像过去那么契合了,于是石缝中就生出了一些杂草。好像这里刚下过雨,石头路面上凸起的地方,被洗得熠熠发光,凹进去的地方则聚起了水,连路上的杂草上都还滚着水珠,迎着阳光,闪耀着绿色的光彩,分外精神。小路窄窄的, 也并没有被裁直,沿着地势自由地向前伸展着,他们沿着弯曲的小路左拐右拐,蜿蜒前行,颇有曲径通幽之意。路两旁是一幢接一幢的小楼,因为每座小楼外面都有一道矮矮的花棱围墙,所以只能看见小楼的上半部分,一律是精巧的雪墙墨顶飞檐乌黑木窗的二层小楼,而围墙上则攀爬着各种叶片鲜绿的藤萝植物,有的还有各色的花朵点缀其间。小村庄里分外的静谧、安详,身在其中,感受不到一丝世俗的纷扰。
“真没想到,在深圳这样一个庸俗、浮躁、物欲横流的地方,还能有这样的世外桃源。”何达感叹道。
“庸俗、浮躁、物欲横流,这些都只是深圳的表象,其实深圳骨子里是坚韧、毅力、敢想敢做、敢做敢当。”何欢接口说道,“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一批年轻画匠来到了这里,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就住了下来。后来一批批的画家,走了来,来了走,一直到现在,这里形成了深圳最大的画家村落。”
何达对画家村落这个名词当然不会陌生,所谓的画家村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画家村,最初是一些追梦的年轻人,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来到了大城市,却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租住在城市边缘的村落里。慢慢地,一些村子就成了追求艺术的人聚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寻找着灵感,不断地创新着作品,追求着艺术的更高境界。
“现在,和深圳其他的村子一样,这里的原住人口基本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去了城市,所以现在这里的居民,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外来的画匠。因为他们的刻意保护,这个村庄才没有受到经济大潮的冲击,较好地保持了本来的面貌。”何欢娓娓地介绍道。
“是啊,这里确实是个画画的好地方,我都想来住上一年半载了。”何达说。
“但是,这里真正的特色,还不是这里的风光建筑。这里的特色,是它的个性。”看到何达一脸的不解,何欢进一步解释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住到这里来的画家,都不是为了挣钱在画画,而是为了追求更完美的境界和更高的层次。虽然他们为了生存也会卖画,但他们只卖自己想卖的画,从不会为了追求利益和商业价值作画。”
“哦。”何欢的话引起了何达的兴趣,“他们如果这样做的话,那生活不是很艰难了?”何达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除了极少数的名家能够做到自己画什么,别人就买什么,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么幸运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战争(11)
“是的,这里的大多数人,生活都极为清寒。但是他们都能坚守得住这份枯燥和清寒。也正因为如此,这里虽然是画家村,可经常来的画商,恐怕只有我一个。”
何欢信手从路旁的枝条上摘下了一片绿叶,放在嘴里感受着它微苦的味道,继续说道:“那是一个春天,我和周涛到野外来玩,一下子就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还认识了住在这里的几个年轻人。他们还不能被称为画家,因为当时他们没有一点点名气,他们在这里生活,远离尘嚣,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绘画里面。他们的生活很单调,也很艰难,不仅没有娱乐,有时连最起码的生活都不能保证。当时我问他们,为什么不为画廊进行创作,他们说,美术思维是个性的东西,每个人都应该尊重它的个性和自由。如果为了迎合,而扭曲了自己的创作,画那些言不由衷的东西,既伤害了艺术的个性,也辜负了自己学画的初衷。”
何达的脸突然有些红了,这些年轻人所说的话,何尝不是他当年的心声。但是时过境迁,自己已经沉沦进了物欲的洪流中,忘记了学画的初衷,每天都在为了迎合而作画,早已经顾不上艺术本身了。现在知道了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何达有些汗颜。
何欢并没有注意到何达此时的心境,仍旧诉说着:“当时,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偶尔能卖出一幅他们自己画的画,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因为他们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用自己的心去画的,都像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是轻易不肯卖出的。而现在买画的人又以附庸风雅的居多,那些买家是看不懂画的,只是盲从潮流。所以,即便他们经常都到了三餐难以为继的地步,却仍旧在坚持画画。我认识他们以后,被他们感动了,就开始为他们销售作品。每当他们有一幅作品想要出售,我就会带到画廊,选择那些有眼光、学识的客商,把他们的画,按照他们的期望的价格卖出去,因为他们期望的价格都比较高,所以他们的画,画廊从来没有收取过利润,纯属于我的个人行为。从那时起,他们的作品完全都由我来负责销售。”
何欢说得云淡风轻,但何达完全能够想象到其中的曲折。他知道,在市场上,想要高价卖出一幅无名画家的作品何其艰难,何欢要从中做大量的说服工作。而且,不仅是这幅画没有利润,卖一幅这样的画,何欢就会少卖出一幅同等价位的其他的画,而其他的画恰恰是能给何欢带来巨额利润的。
何达还能想象出,何欢与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友谊是何等的坚固。因为何达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深深地理解,一个满怀梦想、醉心于创作的年轻人,在困顿的时候,是多么迫切地需要理解和帮助。因为他们不仅要承受生活上的压力,还要忍受来自于世俗的白眼和嘲讽。而何欢这样帮他们卖画,不仅解决了他们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维护了他们的尊严。
“后来呢?”何达见何欢不往下说了,禁不住问道。
“后来,他们就总是不定期地拿出一幅画来让我来帮他们卖,时间间隔的长短,得看他们的生活费花得怎么样了,他们整天沉迷在作画中,总是要到没钱买米了,才想起来又该卖画了。知道了他们这毛病,我索性就每回都带着钱来,要是看他们又没米下锅了,我就先把钱撂下,就当是借给他们的生活费。直到去年冬天,他们的母校专门为他们开了一个画展,他们才算是苦尽甘来了。画展的反响不错,学校也就批准了他们的一个大型创作计划,拨给了他们专门的创作经费,他们终于不用再为生活发愁了。但是他们很喜欢这个村子,所以,几经选择,还是把画室又建在了这里。”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战争(12)
突然,何欢停住了脚步,用手指着一座小小的院落,说:“这就是他们的家。”
从外面看,这个小院和他们一路行来看见的庭院没有区别,一样是矮墙飞檐,绿意盎然。何欢叩响了房门。半晌,院子里才传出了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长身的罩衣,上面尽是斑斓的颜色。小姑娘看见何欢,大吃一惊,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尖叫起来:“欢姐!”
尖锐的声音吓了何达一跳,让他很意外的是,小姑娘并没有开门请他们进去,而是转身向着院子里跑去,一边跑嘴里还喊着:“快出来啊,你们都在哪呢,欢姐来了!”
就好像突然之间,整个小楼都充满了脚步声,四五个人似乎一起从窄窄的门口里蹿了出来,他和何欢一下子就被围在了中间。
等何达明白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坐在屋子里了。这是一间很典型的南方农村民居的正房,房子里还保留着中堂画,长条几,高背椅这种传统的摆设,看来是房主连这些已经过了时的家具一起租给了他们。
屋子里,除了那个矮个姑娘,还有四个年轻人,一共是三男两女,年纪都不超过二十五岁,每个人都衣着朴素,眼神纯净,充满灵气。他们都围在何欢身边,唧唧喳喳地吵闹个不停。
“后来他们说周总出事了,你也住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和报纸上说的一样吗?”
“我们想去看你,可是门卫不让进,给你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你的手机又总是关着。打到办公室,说你病了,住院了,问你住的哪个医院,他们也不说。”
“后来,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就让小刘去公司门口等,毕竟他以前给你送画的时候,还认识几个你们公司的人。”
“我等了几乎一整天,才看见原来在办公室工作的那个女的,就是那个白秘书。”小刘是一个高个子男孩,看上去比别人要沉稳一些,他用手比画着,何欢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那个人了。“我说我是你的朋友,听说你家里出事了,想看看你,可是她说你受了刺激,现在精神不太正常,医生说需要静养,最好是别见和以前有关的人和事物。所以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