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夏青说。
夏青当然说“好”,当朋友总比当“小姐”好。但是说过了“好”之后,夏青又发现了问题,既然是“朋友”,总不能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姓什么?”夏青问。
对方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你的‘朋友’?”夏青说。
“对对对,”对方说,“姓方,叫方磊。怎么称呼你?”
“姓夏,”夏青说,“叫夏红。”
“好,夏小姐。”对方说。
“不行,”夏青说,“哪有朋友之间称‘小姐’的?”
“对对对,还是夏小姐考虑的周到。”
“夏红!”夏青说。
“对,夏红。夏红。”
那一刻,夏青突然对这个叫“方磊”男人产生了好感,或者说是产生了可靠感。夏青于是就发现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反映迟钝甚至说话有点结巴的男人反而让她感觉到可靠。夏青想起她读过的《论语》,《论语》上说“巧言令色鲜矣仁”,意思是能说会倒的人很少讲仁义,总算为自己的感觉找到了理论根据。
在余下的活动中,夏青表现出色,完全是一副“女朋友”的样子,并且表现得比其他两位女性更有风度,给足了这个叫方磊的男人的面子。
两个人在跳舞的时候,男人表现的蛮规矩,并没有当“干部”,不知道他本来就老实还是想到既然是自己的女朋友,那么就没有理由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些不堪入目的举动。有那么一刻,夏青甚至想,跟这样的绅士在一起玩,即使没有小费,也值。夏青甚至想到,做小姐的也是人,也应当有享受自己快乐的权利,干吗总是为了钱而替别人制造快乐?干吗总是钱钱钱?这么想着,夏青就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人家,人家是把我当作女朋友了,而我过一会儿还要伸手向他要钱,真卑鄙!
正在这个时候,方磊说话了。方磊说的声音很小,好象是非常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声音很小,既希望夏青听见,又怕夏青听见,但是夏青还是听见了,听见方磊说:“你看我们能真的成为朋友吗?”
夏青当时并没有糊涂,夏青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夏青的心情还是愉快的。夏青发现,在任何时候,任何女人听到这样的声音总是愉快的。不管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甚至不管女人喜欢不喜欢这个男人。
回到座位上,那个自称自己叫方磊的男人对他的两个朋友说:“你们先走吧,等会儿我还要跟夏红单独说点事。”
两个朋友带着各自的女朋友先告辞了,夏青和方磊站起来打招呼,打完招呼又坐下。夏青坐下的时候,心里砰砰跳,她不知道方磊是不是准备跟她谈刚才那个话题,那个他们真要成为朋友的话题。如果他真的这么说,夏青该怎样回答呢?夏青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既然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夏青就不希望方磊提出这个问题,至少不要这样正式提出这个问题。不提这个问题他会提出什么问题呢?对了,可能什么问题也不提,只是找个理由把他那两个朋友支走,只有把他那两个朋友支走了,他才好给夏青小费,如果那两个朋友不走,方磊怎么好意思当着朋友的面给自己的“女朋友”小费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娱乐城》 七(4)
这么想着,夏青就多少有点感动,感动这个方磊还是一个细心的人。就冲着他这份细心,夏青今晚收不收小费都无所谓了。
夏青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方磊一直在挥手跟他那两个朋友告别,现在更是一边挥手一边站起来,好象又要有什么事情要跟朋友交代,向门口走去。
等到方磊完全消失在门口之后,夏青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会不会就这么走了?不会的。如果就这么走了,没有小费了,我也认。
当整个歌舞厅剩下没有几个人的时候,夏青才确信“方磊”确实是走了。这时候领班过来,问夏青还有什么要消费的,如果没有,可以先把单买了。夏青问多少钱,领班说二百五。夏青把单子要过来,是二百五。台位费每人三十,加上啤酒和饮料,二百五还算是没有铺张浪费的。
“急什么?”夏青说,“不是还没有收场吗?!”
“对不起,我只是问一下。”领班说。
“问一下?有这么问客人的吗?!”
“对不起!您慢用。对不起!”领班低三下四地说。
夏青总算找到了一点平衡,自己开始喝水,一边喝水一边想着怎么办。夏青身上有钱,是“镇身之宝”的五十块钱。这也是阿红教她的,教她晚上“上岗”一定要带钱,但是又不能带多,带多了不安全,带五十块钱,够打出租车就行了。现在靠这五十块钱买单肯定不够,离二百五正好差两百,差的太多了,扯皮打折也不能把大头打掉。
“二百五”,夏青心里想,真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呀。活该!
那一刻,夏青差点想哭,不是心疼这二百五哭,而是一种受了委屈地哭。但是更委屈的是她现在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一旦她哭,那么马上就暴露了她身上没有钱了,而一旦暴露出她身上没有钱,后果不堪设想。刚刚夏青还装作理直气壮地质问领班不是还没有收场吗,现在她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夏青知道,刚才被她骂走的那个领班现在正躲在暗处看着她,领班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夏青没有钱买单,一旦夏青暴露出自己没有钱买单,这个领班很可能就第一个冲过来,冲过来首先就扇夏青两个耳光,然后恶狠狠地说:“臭婊子,老子早就看出来你不是好东西了。”
屋漏偏偏遭雷雨,这个时候,她突然又想要上厕所了。刚准备站起来,突然意识到不行,她现在连上厕所的权利也没有,如果她此时要上厕所,服务员和领班肯定会以为她要跑,那同样麻烦了。但是厕所还是要上的,既然已经想到了要上,就必须要上,否则就会越来越急,像自由落体,重力加速度,越来越快,非爆炸不可。
“服务员。”夏青叫道。
夏青一叫,马上就有两个服务员从两个方向跑过来,好象这些服务员已经把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就像银行对资产状况不良的贷款企业重点关注一样,时刻准备着。
“我要去洗手间,”夏青说,“手机放在这里,请帮我照看一下。”
服务员看看,这手机怎么也值二百五,于是其中的一个说:“这边请。”竟然带着她往洗手间走。
从厕所回来,夏青轻松了不少,看看桌子上的手机还在,终于有了主意,马上给阿红打电话,叫她过来。
“这么晚了,你发神经呀?”阿红说。
夏青朝左右看了一看,然后压低声音,左手捂着手机,说:“求你了,快过来吧,我身上钱不够,买不了单。”
阿红笑了,是那种终于看见别人摔了跤地笑。笑完之后才问要多少钱,在哪个娱乐城。
阿红是跟胖广广一起来的。阿红现在挺了一个大肚子,出来不方便,胖广广当然要陪着。
阿红赶到娱乐城的时候,夏青是当日娱乐城最后一个顾客。
回来的路上,夏青一句话没有,要不是胖广广在场,她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号啕大哭。但是胖广广在,夏青既不能骂也不能哭,只好一言不发。
阿红显然是见多识广,丝毫没有责备夏青的意思,反而安慰她说:“很正常,你会经常遇上各种各样的怪事。看吧,后面肯定还有更怪的事情在等着你。”
。。
《娱乐城》 八(1)
阿红这个乌鸦嘴,还真让她说着了。
那一天夏青被一个客人从休息室点去坐台,上去之后才发现,这人竟是胖广广,这一难堪非同小可。夏青刚想溜走,胖广广竟喊住她。这时候胖广广一脸坏笑。夏青明白了:这不是巧合,是胖广广特意点她的。
没办法,夏青必须坐下,此时此刻夏青是坐台小姐,而不是胖广广“老婆”的女朋友,坐台小姐是没有权力选择客人的,她们只有被选择的权利,没有选择的权力。
胖广广往夏青身边靠了靠,嬉皮笑脸地说:“怎么,讨厌我呀?”
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笑笑。
“这叫肥水不外流,懂吗?”胖广广开导说。
不管他怎么说,夏青还是接受不了胖广广,不是胖广广令人讨厌,也不是他怕胖广广不给钱,而是因为他是阿红的“老公”。中国人讲朋友妻不可欺,那么朋友的“老公”呢?夏青没想那么多,只是接受不了这种局面。
“你不怕我对阿红姐说吗?”夏青想让胖广广知难而退。
“说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胖广广问,“你今天不是坐台吗?既然能跟别人坐为什么不能跟我坐?”
夏青想了想,说:“大哥你就饶了我吧,我要是跟你之间有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见阿红?”
“该怎么见还是怎么见,”胖广广振振有辞,“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呀,阿红与我有白纸黑字,跟了我她就不能再出来见其它男人,你敢说她一次没出来过?”
夏青心里一惊,她感觉今天胖广广点她还不仅仅是“尝鲜”,可能还有更大的目的。
“绝对没有。”夏青说。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
夏青回答得很有底气,因为确实没有,再加上夏青想刻意制造出理直气壮的效果,所以回答的特别有底气。
“这就怪了。”胖广广说。
“怎么怪了?”夏青问。
“你怎么敢保证她绝对没有?”胖广广问。
“我天天跟她在一起呀。”夏青说。同样很有底气,同样理直气壮。
“天天在一起?”
“天天在一起。”
“今天你们在一起吗?”胖广广抓住了破绽。
“今天,今天……”夏青底气不足了。
“现在在一起吗?!”胖广广乘胜追击。
“反正她绝对没有。”夏青已经完全没有了底气,再也没有理直气壮的感觉了。
“说谎了不是?”胖广广得意地说,“阿红自己都告诉我与你一起出去过。”
“那是她为我介绍客人,她自己并没有坐台。”夏青说。
“没有坐台她收客人钱干什么?”胖广广紧逼不放。
“那是祁总给她打的的。”夏青刚一说出口就知道上当了,赶紧捂嘴,追悔莫及。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闯大祸了。真是言多必失呀!
胖广广一脸得意,这时候他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用再逼了,因为通过一番火力侦查,他已经完全掌握主动,用不着再虚张声势了,他可以从容地喝口水,静静地享受一下阶段性成果,观察一下夏青的反应,再考虑进一步的行动策略。
这样修身养性了一会儿之后,胖广广慢腾腾地说:“说了半天阿红跟你出去过,还收了什么祁总的钱,是吗?”
“没有。”夏青紧张地说。
“哎,”胖广广说,“怎么刚说完你就不承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青说。
“那是什么意思?”胖广广又紧逼不放。
胖广广一紧逼不放夏青就发慌,一发慌她随口就说:“那是被你逼的。”
“哈哈哈哈哈……”胖广广一阵狂笑,说:“我一逼你就说真话了,是吧?说,你们还出去过几次?”
《娱乐城》 八(2)
“没有了。”
“真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