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医生问病,翡颜和那巫医都在一旁看着,我正想递话的办法,不料那老医生却已经先开口:“这位娘子曾中剧毒,经脉萎缩,如今又被暑热所侵,体虚气弱,脉像凶险无比,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老朽实在无能为力。”
我这脉像虽是自己暗中捣鬼,但也绝不至于如此凶险,这老医生断脉不准也罢了,怎会犯这种当面告诉病家,患者时日无多的大忌?
我心中愕然,但又怕他离开断了我传信外出的路,也不敢直斥其非,只得软语相求:“老先生,我也知道自己病得不轻,还请你仁心妙手,无论如何救我一救。”
那老医生沉吟片刻,道:“你这病用我们关中的常用药来治是无方的,不过我游历楚越倒是得到一偏方。是以云实为药引,虎掌外敷,用火罐拨毒去邪……”
云实用来作药引,虎掌外敷,用火罐拨毒去邪?这偏方太奇怪了!难道……我心思几转,试探着问道:“老先生,偌大一个长安城,难道除了这南药偏方,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么?”
老医生慢吞吞的说:“有倒是有,东市的千金堂最善治急难之症,神妙非常,不过千金一方,你未必治得起。”
千金堂的千金一方?我微一错愕,忍了又忍,才控制住情绪不外露——所谓的千金堂是东市养生医馆的侧堂,并无名字,那是老师和各位老大夫为了编纂医经收集全国各地的药方而设的接待处。
老师编纂的医经里,不乏医家的祖传之秘,当时为了让这些为了医学的发展而说出自家赖以传承药方的医生们得到相应的补偿,我让黄精从自家药厂里拿出钱来酬谢他们。只要经过老师和大夫人验证有效的药方,都能在二十年内拿到不下万钱的报酬,而促成药方研究的养生医馆侧堂,也被熟悉内情的业内人士戏称为“千金一方千金堂”。
千金堂、千金方,这都不是能跟病人说的业内术语,这位老医生会这样开方问话,想来便是老师广托医界同业寻我的结果。
我正想说话,旁边的翡颜已经急道:“老医生,只要你能治云姐姐的病,别说千金一方,就是万金一方,我也出的,你快想办法吧!”
我料不到她会说出这么句话来,忍不住看她一眼,定了定神,才道:“老先生,我早就听说千金堂的药方灵验,只要能药到病除,多出点钱我也是乐意。我现在手上没那么多钱付出来,但半年一载,五年十年,我总会把钱攒够付完的。”
“你肯信诺付钱便好。”老医生点点头,意有所指的道:“不过千金堂的药方我这时没有,得明天去替你述了病才能带过来,现在只能替你开些温补的方子将养着。都道是病来山倒,病去抽丝,你病成这样,也不是一两剂药就能好的,且放宽心养着吧。”
我在受困大半个月后终于见到了正在致力营救我的人,心中激动可想而知。若不是心知这位老医生只有传递消息,指引路径的能力,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露出马脚来。
夜深人静,与我同榻的翡颜早已睡熟,我静卧不动,却根本无法入眠,看着窗缝外隐约可见的明月,心里空茫茫的一片,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忍不住长叹一声。
叹息之声未毕,窗外却突然一声轻微的骚动,有个依稀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问:“云迟,是不是你?”
我错愕无比——老医生明明让我宽心等待,以期周详营救,今夜本不该有人来探我,窗外的人是谁?
一念至此,我便屏声不出,不料窗外那人听不到我的声音,竟不死心,窗缝里寒光一闪,竟被人用短刀将虚掩的窗户挖开,那人探进头来。
月光明亮,我一眼看见那人的脸,顿时呆了:高蔓!
我以为会来救我的人,让我望断秋水;我从未寄望过的人,却夤夜降至!
第三十章 意外
高蔓用短刀支起窗叶,探身而入,满面惊喜的低叫:“云迟,你别怕,我会救你!”
你别怕,我会救你——这话入耳,我莫名的心中一酸,眼中有些湿润:对我说这句话的人,本不该是他!
这念头电闪而过,高蔓已经俯身拉住我的手,准备将我从窗口抱出去。
就在这时,身边熟睡的翡颜却被惊醒了,翻了个身,眼尚未开,喃喃地问:“云姐姐,你还不睡啊?”
“我就睡……”我本想抬袖将她眼前的光掩住瞒过她,不料她惊醒得快,一睁开眼来,便意识到不对,倏地坐起,便要大叫。
高蔓见势不妙,立即反手去掩她的嘴,身体就势窜窗而入,来擒翡颜。
他这下动作兔起鹘落,灵敏至极,翡颜呼声未出,嘴已被高蔓掩住。但她也学过武艺,却非文弱女子,立即挥拳相迎。
高蔓不放开捂她的手,硬受了她一拳,到底还是抢到了先机,和身扑下,将翡颜压住,回头叫我:“捆住她!”
我明知今夜并非逃跑的好时机,高蔓的出现更是意外,但事已至此,却也别无他法。
不料我还没拿到绳带,高蔓那边又起变故,却是翡颜以膝盖在他□一顶,痛得他松了手。
翡颜的嘴已经不再受制了,但她却也没有大声呼叫,闷声去踢高蔓。高蔓一时起不了身,显然伤得不轻,但他却也忍住了不呼痛,只抬手去格翡颜的腿脚。
我和翡颜本来睡在窗边的矮榻上,高蔓和翡颜这几招都是在榻上过的,此时他连挨了两脚,便被踢了下榻。翡颜还没完全睡醒的时候遇袭,一时忘了身处的环境,高蔓被踢下榻后,她收腿不及,踢了个空,重心不稳,也一头栽倒。
这两人都倒在地上,彼此都是未及起身便出手攻敌,想将对方制住。
这两个滚地葫芦纠缠在一处,我体力又未恢复,想帮谁都无余力,只急在眼睛都要冒出火来,生怕因为他们的打斗引来使队中巡逻警戒的人。
想到巡逻的人,我再看一眼出手泼辣,大有恨不得将高蔓撕成碎片的翡颜,突然明白她遇袭却没有叫人的原因——她睡觉贪凉,没穿里衣,身上的只着抹胸和半裤,突然遇袭,抹胸竟在纠缠中被扯掉了!虽说滇国女子不似关中姑娘有贞节观念,但叫了人来看自己跟一个男子滚做一堆,也实在不成体统。
此时高蔓和翡颜打在一处,仅以性别而论,高蔓是占足了便宜,把人家的名节毁得一塌糊涂!
一念至此,我突有瞠目结舌之感,说不出是想气还是想笑,只觉得这番账实在是烂得无法再烂了!
心里念头几转,那厢高蔓却凭着体力将翡颜压住用衣裳捆成一团,跃起来将我扛在肩上就跑。
他跟翡颜打斗,虽然两人都没有出声喝斥,但撞榻碰案的声音却还是将外面的人惊动了。高蔓刚带着我跳出窗外,便传来两声滇语的喝问。
高蔓拨出支窗的短刀,拨腿便跑,哪里还管人家问什么。
可他肩上扛着我,又没有什么绝世武功,哪里跑得快?只跑出二十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劈面两刀砍来,他招架躲闪不及,手臂立即见了红。
我心中大急,叫道:“快放我下来,你走!”
“这怎么可以!”高蔓腰间又中了一刀,扛我不住,退了几步,我搂住廊柱,就势从他身上爬下来,心里又急又气,骂道:“我中了毒行动不便,凭你一人根本救不走!”
高蔓闷不吭声,就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似的,只管挥刀向前,一副拼命之势,竟将头前拦他的两人逼得退了两步。
可这使队再不像样,护卫者也有二十几人,他杀退了两人便有两人逼了过来。我看追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高蔓若还耽搁,有死无生,心里更是着急,叫骂:“蠢材,你还不快走!”
“我要救你!”
高蔓执拗的声音一如既往,这时候却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勇敢还是愚蠢,我心头一紧一痛,跺脚叫道:“高蔓,我不需要你救,你走!”
这世间有个人应该救我,他也有能力救我,但他不救;高蔓没有救我的责任,他也没有救我的能力,但他却在为了救我而在拼命;
这算什么?
高蔓身上的伤又多了两道,但他拦在廊柱前,却不肯退开,将我让出去。
我心中绞痛,脑中一片混乱,终于忍不住击柱大叫:“救命啊!来人哪!快来救救他!”
四周依然无人相救,我只觉得心头有股怒火直冲上来,实在克制不住,厉声尖叫:“我知道外面必定有人,你们听着,今日高蔓若死在这里,我不会原谅你!”
这个时候,我心里一阵寒凉一阵热,身体不由自主的哆嗦,到底叫了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其中的意思,只觉得声带因为喊叫得太大声而生痛。
这颠倒混乱的威胁,却真的生了效,院子里的暗影里竟真扑出两条人影来,疾闪的刀光似曾相识,比起高蔓那股全凭意气不肯后退的狠劲挥出来的刀势不知毒辣了多少倍,几声刃锋入肉的闷响,拦在高蔓面前的四个滇人护卫应声倒地。
那两人直奔过来,一个去抓高蔓,一人却来拉我。
“不必!”我厉喝一声,瞪着那人的眼睛:“你们走!”
自从老师的朋友出现,我便知道自己被困的地方不难寻,连高蔓都能找上门来,他怎会毫无察觉?
他不救我,是跟滇国的四王子有什么约定,还是有别的考虑,我不知道,但他既不出手救我,我也就不强求。威胁他派来的人救高蔓,是不得已之举,但我自己却不愿承这种非他自愿的援手。
拉我的那人听我一说不必,更不多言,立即收手后退,护在高蔓和他的同伴身后,杀出一条血路,迅速的消失在暗影里。
我过去仔细一看被他们所伤的四个滇人,发现都是一刀毙命,无法救治,不禁倒抽了口凉气:这天子身边的近卫,武艺之高强,下手之毒辣,不是亲眼目睹,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伤得怎么样?”
“全死了。”
身后火光渐近,我答了问话,转头一看,几个仆役打扮的滇人拥着个黑衣金冠玉带的青年正向我这边走来,这人似乎比我还矮寸余,但眉浓鼻挺,跟翡颜有点儿相像,颇有英气。
他想必就是困我多日,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滇国四王子刀那明了。他快步走到四具尸身旁边,仔细一看,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虽未见过他,但想到上午翡颜喂我的那碗药,对他却无好感,静静的站在一旁,并不出声。
好一会儿刀那明才起身看我,问道:“云姑娘,你有没有受伤?”
我料想双方都知道事起的原因,也不急着这时清算,略略欠身道:“承四王子洪福庇佑,我未曾受伤,只是有些惊吓。王子如不怪罪,我便回房安歇去了。”
刀那明眼里怒火一闪,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开口道:“慢!”
“四王子有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答:“我是太医署祇侯,太后娘娘的近人。”
“你是太后的宠臣?”
我暗暗细察他的神色,发现他的神情无伪,却是真的不知道羌良人抓我为质的初衷,微微一愕,突然意识到羌良人虽然掳了我,但不可能将自己与齐略的纠葛告诉族人,定会托词遮掩。如此,她掳我的本意她也只会告诉心腹,绝不会大肆宣扬。
刀那明不可能从羌良人口中得知我真正的“用处”,他困着我,有可能是在根本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