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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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行年- 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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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响起,打破了清晨的静谧,简直可以说有些吵闹了。但她却不急着关了它,又在床上躺了很久,才坐起身。

一夜未眠以至于太阳穴突突地疼,然而她的神志却异常清明。十年以来,她从未有哪时如此刻一般,清楚地明白着自己将要做什么。地板冰凉,光脚踩上去,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慢慢走到门边,握紧门把,她的手停滞了一瞬。只要稍稍用力,她就能打开这扇门——原来从未有过任何阻碍,只要她想,就能走出这扇紧紧闭合的大门。

门外传来人声以及餐具清脆的碰撞声,透过薄薄的门板后变得有些模糊。细微,嘈杂,琐碎,却那么温暖而生机勃勃。

是她的家。

师绘轻轻吸了一口气,拧开门。

暖金色的阳光涌入屋内,熨得冰凉的地板也温热了几分。

长桌前,师爸爸正在看报纸,师织坐在一边喝牛奶,时不时发表一两句自己的见解。师妈妈端着金黄诱人的煎饼走出厨房,见了她,扬起一个一如既往慈爱的笑容。

“小绘也醒了啊。愣着干什么,快来吃早饭。今天爸爸带我们去爬山呢。”

师织也抬起头,而后站起身,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椅子,拍拍椅背,笑道:“来坐这儿,那边太阳晃眼。”

师爸爸没说话,却放下手中的报纸,替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仔细地加了营养粉然后将杯子推到师织拉好的空座前。

一切都毫无突兀之感,仿佛他们本来就是该这么做的。出于习惯,也出于真心。

原先一再确定了的决心又剧烈地动摇了。师绘环顾屋内,熟悉的人,熟悉的布置,所有被视野所收纳的东西都令她想要打消心底的盘算。然而她不能。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决心,使用期是非常非常短暂的。

她的视线在师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转向面带讶色的父母。她不知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她却清楚地明白着自己正在做什么,以及自己从今往后所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爸、妈,我想要回桑野。回桑野去考高中。”

师妈妈一惊,手中的餐盘哐当掉落在地,素来持重的师爸爸也错愕了。一时间客厅中沉默下来,师妈妈慌慌张张地捡起餐盘,有些不知所措般,语无伦次地试图驳回这一要求:“你、你怎么突然……不,小绘,你再好好考虑……”

坦荡荡地迎向父母的目光,师绘忽然觉得肩头轻了不少,整个人轻盈得似乎点点脚尖就能离开地面。她打断师妈妈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妈,我已经想好了。这儿是我的家,下一次,我会抬头挺胸地回来。”

不想再从你们的脸上看到伤心失望的神色。

想要告别卑微脆弱的自己。

她想一切都该回到起始,为了她所深爱着以及深爱着她的人们,这一次,该由自己跨出第一步了。

“当你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的时候,总还是不够努力的。”

不要再自怨自艾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不要再自暴自弃了。

在“自己”以外,还存在着很多很多的人,和很大很大的世界。

终于看到了。

'六'

“喂,喂,请听到的各班将广播打开并相互转告,请各班将广播打开……通知,高二各班学生会成员及各班班长立即到会议室集合,再播送一遍,高二各班学生会成员及各班班长立即到会议室集合……”

洗手间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广播声,因此当秦锦秋得知消息并一路狂奔到行政楼会议室时,会已开了大半。主持会议的新任会长狠狠瞪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具杀伤力,秦锦秋吓得一个哆嗦,缩缩脑袋,硬着头皮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了。待她大气喘匀、椅子焐热后,才发现自己身边是面无表情的颜乔安。

好在颜乔安正被一旁一个圆脸的女生拖着说话,暂时没空理会自己。秦锦秋暗暗松了口气,拿起面前的活动安排表。

这据说也是颐北的传统了,每年高二接近尾声——也就是六月末七月初——的时候,都会举行一次野游,地点则在新台市周边的村镇中酌情挑选。最传奇的一届竟然跑到了日暮里清川町,运气好得简直让人嫉妒。于是秦锦秋也不禁有些好奇并暗暗期待了。假如是松风镇就好了,想着,将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她不禁怔住了。

桑野。

今年的目的地,是桑野。

“大家都知道,桑野位于新台市辖区的最边缘,十多年前又遭遇过地震,至今还没能完全恢复生产,可以说是非常贫穷落后。”

会长话音未落,大家便忍不住抱怨起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见状,会长不悦地皱起眉头,敲了敲着桌子。

“安静!这一趟不是让你们去玩乐的,是让你们去感受生活、帮助农家的!你们这像什么样子!”

若在那里讲话的是颜乔安,会怎样呢?

秦锦秋突发奇想,然后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正乐着,颜乔安回过头来,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她的目光并没有什么深意,却让秦锦秋心虚地别开了眼。

“鉴于今年的情况特殊,因此在野游之外另有一项安排。桑野山区有一所希望小学,我们从每班选出三人来,到安宁小学支教一周。名单附在活动表后,下午公告栏也会贴出通知。”

再翻过一页。

二年A班,秦锦秋,林嘉言,路和。

二年B班,颜乔安……

冥冥之中,一定有一条早已铺陈好的无形的轨迹。列车平稳行驶,偶尔颠簸,但绝不会更改方向。

'七'

雪白的考卷落入手中,飘着淡淡的油墨香味。取出一张,然后将剩下的传给后座。桌角贴着的考试座位号是很可笑的0123。颜乔安从笔袋中抽出一支半新的签字笔来写考号——她没有在大考前将文具全盘换新的奢侈习惯。刚写了两笔,到“2”的拐弯处断墨了。颜乔安蹙了蹙眉,在手边的草稿纸上划了几下,墨迹断断续续,笔尖提落处还有难看的黑色团块。

坏得莫名其妙。

这笔看来是没法用了,笔袋里也没有备用的签字笔。开考铃响起,她看了一眼断了墨的“2”字上的无色划痕,从衣袋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将它描画完整。

钢笔所用的碳素墨水与考试规定的签字笔颜色略有不同,笔划也更粗些。但好在她的字本就工整,也就掩盖了这个缺点。

然而这场考的却是最耗墨的语文,阅读题尚未完成,钢笔中的墨水便告罄。

剩下的只有铅笔而已。

慢慢合上笔帽,颜乔安望着手中的钢笔,眼底有了些暖色。墨绿底色,镶着金色镂空花纹,并不如何名贵,却是少见的精致。这支笔,已经陪了她很多年。在那个人离开以后,依然陪着她。

“乔,水笔是不可靠的哟,笔芯一次性,用了扔,扔了换,好薄情哪——”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刻意拖长的腔调,嗓音里带些轻快的笑意,语气却是很认真的,“钢笔就不一样了,墨水吸过再多次,它都还在你手心里。一直一直在。”

“听课。”当时的自己正为水笔漏油沾了一手黑墨而心烦气躁,只以为他在没来由地乱感慨。

下一刻,一支崭新的钢笔递到眼前。

“这个,拿去用吧。”

颜乔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无限久远记忆之中的声音,怎么会真切地在耳边响起?她稳了稳心神,意识渐渐回笼。

钢笔还好好地握在手中。面前的,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水笔。

见她不接,秦锦秋伤脑筋地挠了挠头,飞快地看了监考老师一眼,而后扬臂一抛。不想角度没把准,眼看着它就要落地,颜乔安下意识地探身拢掌接住。

监考老师回头看了看,没发现一样,又慢慢踱回讲台。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走道。颜乔安诧异地看着她,秦锦秋偷偷摆了摆手,冲她笑了笑。

没有更深的意味,没有想更多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而已。

手中的黑色水笔看来也已陪了主人很久,笔杆上的彩图也被磨得掉了色,与精致漂亮的钢笔放在一块儿着实显得寒酸。但将它们放在一起,竟丝毫没有突兀之感。

也许,它们是相同的。

颜乔安轻轻搁下钢笔,然后慢慢取下水笔的笔帽。塑料笔杆渐渐被手掌焐热,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然后,成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

不是犀利冷僻,不带冷嘲热讽。温和,并不掩饰内心。

低下头去写作文的秦锦秋也没有发觉。

颐北高中的月考惯常是持续两天的。第二天的第一门考历史,背了一晚年表还不能安心,秦锦秋便早早到了学校,打算再念一会儿讲义。六点半,校内还空空荡荡的,晨雾未散,扑上面颊凝成薄薄一层水珠,沁人心脾。间或几声鸟鸣打破寂静,阳光尚被云霭兜拢,天色阴暗低沉。

考场设在实验楼内,空无一人的走廊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不踏实。秦锦秋不禁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的实验室都门窗紧闭,想来时候怕是过早了,秦锦秋开始后悔起自己的缺心眼。

01考场在三楼,拐过楼梯口,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物品落地声。

秦锦秋脚步一顿。

考场的门竟已开了,虚掩着。伸手一推,便大敞。屋内光线晦暗,已有一人在了。

听到开门声,那人慌忙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站起身。一垂首之间,秦锦秋看清了她的面容。

“是你……”

二年B班的梁未来。说来,也许算是颜乔安的朋友。可她圆脸上讨喜的笑容被惊惶神色所取代。见了秦锦秋,她倒抽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藏着什么。

雪白的地砖上有一片还没来得及拭去的墨渍,仿佛绽开了一朵阴毒而绝艳的花。

秦锦秋收回视线,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是你做的?”

前一日考完后,大半的人都偷了个懒,没有带走文具。看起来并不热衷复习的颜乔安也不例外。那么此刻梁未来在衣袋中紧紧攥着的,应该就是自己昨天借出的水笔。

梁未来咬了咬唇,不说话。

秦锦秋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她并不清楚梁未来与颜乔安之间的关系,可细细回想,有一个场景总一再重演——颜乔安面无表情地走在前方,梁未来追在一旁絮絮叨叨,颜乔安大多数时候是不回话的,偶尔回应几句,也都十分简短。但她的脸上,是从没有不耐之色的。纵然看起来有些怪异,但对颜乔安而言,这应该已是默认了。她们,难道不算朋友吗?

“为什么?”

秦锦秋望了她许久,才涩涩地问出这个极没新意的问题。

没有新意,却拥有最大的杀伤力。

梁未来别开眼,“与你无关。”

她已恢复了平静,冷淡的语气竟有几分肖似颜乔安。但若细细看去,她藏在衣袋里的手正微微颤抖着。她极力克制这种颤抖,但终究无济于事。

怨恨是存在的,强烈得无法去忽视。可每每做些什么试图去消除这种怨恨,心中的另一种情绪——愧疚——便更加重一分。是的,愧疚。她几乎已无法分辨,所怨恨的究竟是颜乔安,还是无能的自己。两种情绪彼此拉锯,掺杂融合,复杂得远非言语所能表达。

秦锦秋沉吟了一会儿,蓦地,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她想起了刚进颐北高中时,关于颜乔安的诸多流言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条。

中考时,颜乔安取得了全新台第二名的成绩,而全市顶尖的两所高中,新台一中与颐北高中,素来是以争取到前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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