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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娘已经把饭菜摆在桌子上了,可大家都没有动筷子。大家在等着他。张树有些不习惯了,这种不习惯其实从他考上大学就开始有了。四年前,上大学的第一年寒假回家,一家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娘是那个样子,过去特别依赖他的两个妹妹也是那个样子,尤其是父亲,过去在家里是绝对的权威,可突然间和他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了,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他一眼,家里的大小事都要问他:树,你说咋办?你说这种感觉难受不?张树感觉怪怪的,本来还是不管事的半大小子,人人都把你当小孩看,可是突然间,就因为他进了大学,所有的人都把你当成大人了,而且是看着你的脸色,这让张树一时适应不了了。
怎么都不吃饭?张树明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可他还是问了一句。
等你呢,饿坏了吧,快来吃,娘边招呼他,边让小妹张草给哥倒水洗手。娘知道自己的树儿已经是城里人了,有了洗手的习惯。
洗完手,张树想坐在大妹张花的身边,可父亲招呼他坐在自己的身边:来树儿,坐这,我们俩喝一杯。父亲已经把酒倒好了,酒是这次张树带回来的五粮液。张树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工作了,单位也定了,心情挺舒畅的,他知道父亲好酒,可从来没喝过好酒,就给父亲买了两瓶好酒。见父亲招呼自己,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坐下了。在饭桌上,他从来没和父亲坐的这么近过,更不用说与父亲喝酒了。在陕南张树的老家这儿,一个人在没长大成人前,或者说他在世人的眼里还没有成为大人前,是不能和自己的父亲喝酒的。现在父亲喊自己坐在身边,要自己和父亲一样举着杯子,那说明自己在父亲的眼里是一个大人了,张树一想到自己长大了,心里就有沉甸甸的感觉,那种要负责任的感觉总是很重的。
刚才村长来过了……你等会儿是不是过去看看?父亲用询问的口气问他,他也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探询。
算了,有啥子好看的?张树不耐烦的说。什么玩意儿?你现在来看,当年干啥的去了?那么多人欺负我家,你村长不但不制止,还狗眼看人低,张树在心里愤愤不平。
心里不舒服归不舒服,但见父亲不安的样子,张树就说:也行,等会过去看看。
父亲听张树说这话,脸上马上有些笑意了,但这笑还是小心翼翼的,巴结的,让张树心里一阵难受,不,也许是难过。见儿子看自己,父亲马上把目光投向了地面。
张树的目光在父亲的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过去,他是很少这样看父亲的,没有这个胆子,今天是他第一次这么久这么清晰的看自己的父亲。父亲真的老了,脸和核桃树的皮一样了,疙疙瘩瘩皱皱褶褶的。张树看到这,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水。在张树的印象里,或者说在张树的心里,父亲从来没有老过,而且是张树崇拜的偶像,他一直是强大的,一生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甚至与那棵核桃树斗,他从没有停歇过。
张家是个外来户,甚至张树就根本不姓张,而是姓刘。当年爷爷刘三父母去世后,兄弟分家,没有给他点滴产业,等于把他从家里撵走了。民国28年,天下大旱,刘三在家里更没有活路了,就四处流浪,当他流浪到狮子口这个地方时,实在走不动了,被张家收留了。张家是个大户,整个狮子口几百户全姓张,在狮子口繁衍生息几百年了。收留爷爷的是一对老实本分的夫妻,两个人没有儿子,守着一个女儿过日子,这是个很老实的人家,户主叫张明山,耳朵有点背,人家喊他张聋子,他们在这个张家大户人家中是那种可有可无的人家,处处低眉顺眼的,不惹事,也不多事。再加上,又没有顶门立户的儿子,更加说不起话,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当看到流浪到这儿的刘三时,心里就有了想法,就留住了刘三,当了上门女婿,条件是将来刘三有了儿子必须姓张。张树的爷爷那时已经流浪了几年了,又看到狮子口这个地方好,土地肥沃,四通八达,张家有吃有喝的,还给他一个老婆,何乐而不为呢?虽然儿子将来不跟自己姓刘了,可那有什么紧要的呢?总归还是自己的种子。种子是自己的,管它是花还是草?
爷爷就这么留在狮子口了,当了他的上门女婿。爷爷应该是个很活套的人,要不也不会这么做了。当爷爷已经不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时,他的聪敏才智就发挥出来了。他原先跟自己的爷爷读过一些书,还跟爷爷一起给牲口看过病,爷爷还给留有一套老书《疗马经》呢,流浪这么多年都没有舍得丢掉,有此实在没有饭吃了,有人愿意给几文钱买去,他差一点就拿去换了饭吃了,想想是自己的爷爷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了,最终还是舍不得,刘三没事就爱翻翻,所以自己略通医道,加上自己胆大,又喜欢摸索,便在狮子口给牲口看病。狮子口多大啊,人口几百,牲口数千,却没有一个给牲口看病的人。过去牲口又什么三长两短了,要么花高价到好远的柴坪请人,更请爷似的;要么就自己凭经验,弄些草药给牲口,好了就好了,不好,牲口就死了,死了就吃肉,听天由命。虽说那个年代牲口是一家的支柱,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好了,有了爷爷给牲口看病,远路首先不用跑了,还便宜,起初,大家还疑疑惑惑的,不相信这个流浪而来的男人,可又一思量,看好就好了,看不好和过去一样,也不损失什么。
真正打动大家让大家相信的还是爷爷成功的治好媳妇亲叔叔家张明水的牛。那此爷爷治好张明水的牛的事在狮子口引起了轰动。张明水是自己媳妇张枣花的亲叔叔,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因为不会钻营,又没有本事,家里只靠几块薄地过日子,日子并不富裕,家里的一头牛一头骡子就是这个家的命。可就是这头要命的牛,有一天突然卧着那不起来了,喂什么都不吃。原因找不到,看着牛两天都不进食了,又没钱去柴坪请兽医,这可把张明水急的。平时隔壁邻舍的,也见过这个侄女婿给自己的牲口治好过小病,就死马当活马医吧,让刘三过来看看。
张树的爷爷围着牛转了几圈,又扒开牛嘴看了看牛舌头,然后从随身带的一个黄布袋里摸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张明水眼睛都不愿眨一下,他倒要看看他这个侄女婿是如何折腾牛的。可迟迟不见刘三下手,只是伸出手在牛的头上轻轻的抚摸着。
你是拿捏不准啊,张明水盯着刘三问。
刘三说,你这牛没大毛病,是吃坏了。
吃坏了?没吃啥东西啊。
不一定是人喂的,有可能是吃了啥不能吃的草了。你去弄一升黄豆磨碎,给它弄成豆浆喝了。
管用吗?张明水不想去,怕自己这个侄女婿信口开河,牛治不好,还让自己赔了一升黄豆。但他见刘三满有把握的样子,就磨磨蹭蹭的去了。他刚转身,张树的爷爷就伸手将几个银针扎进了牛的几个穴位,随即,又抽出了银针,牛哼了几哼,竟然站了起来。猛然站起来的牛,把张明水吓了一大跳,但随即是满心的欢喜,他知道自己的牛好了。牛和所有的动物一样,如果卧着不起来,就一定不行了。动物如果还能站着,就不会有什么大毛病。
张树的爷爷见张明水又站着不动了,就说:弄黄豆去啊。
不是好了啊,还要黄豆啊,张明水不情愿的说。
三叔,你又抠门了。是牛重要,还是黄豆值钱?牛几天没吃东西了,弄豆浆一是给它洗胃,而是给它补一下。你没看到牛虽然站起来了,但还是晃晃倒?
见刘三这样说,张明水才一颠一颠的去了。牛喝了豆浆,就活蹦乱跳的好了。村子里知道张明水的牛卧了几天不动的人,都等着吃牛肉呢,结果却见他家的牛摇摇摆摆的上地了,一打听,才知道是张聋子上门女婿治好的。张树的爷爷会给牲口看病的消息一下子在狮子口传开了。
张树的爷爷刘三就从这开始发家,真正撑起了本分人家张聋子家的门面了。当张树的父亲张石出生时,张聋子家已是狮子口比较富裕的人家了,不,可以说是首富了。那时,张聋子早死了,家里当家做主的是刘三。刘三早就是名满狮子口的名医了,由此,他重修了两进9间大瓦房,还他了大量土地,有这个大核桃树的二等地,就是张树爷爷首先置下的。这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事了。张树有时想,爷爷那样一个精明的人,怎么也和土财主一样呢?非要守着土地?那些土地真是害死人了,解放后,就因为这些土地,爷爷头上就戴了一个“地主”高高的帽子,。还不止这一顶,他把自己看牲口的经验写成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叫什么《方氏疗马新经》,好了,就因为这个新经,爷爷的头上又是“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张树又是又想,如果是父亲在那个时候,会不会和爷爷一样呢?其实,这个问题不用回答,答案是肯定的,从父亲这么多年的行为来看,就看看父亲这么多年来为了一棵核桃树和张家人斗来斗去,父亲比起爷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实,父亲不这么做又怎么办?爷爷创的家业,还没有辉煌十年,就是土改就是文化大革命,一切都化为乌有了。那时留给张家这个当家人的是一无所有,一切都得从头来。好在那个核桃树还是他们家的。50年代成立合作社,自己的除了自留地,别的全是公家的了。有核桃树的这块地由于离村子近,被分给他们和张高家,就以核桃树为界。
这么多年,父亲并没有弄出什么名堂来,所以当张树考上名牌大学后,父亲其实从心理上把振兴家门的重担交给了他,这点,张树是知道的。可是,张树的心谁又知道呢?这个家实在太闷了,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这就是张树的真实的想法。但张树也不甘心啊,从小在邻里们的欺负下长大的,那时看到父母受人的气受隔壁高家的欺负,张树就在心里暗暗的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报复,一定让那些欺负了我家的人睁开他们的狗眼看看。没人知道张树心里的仇恨,只有那棵核桃树知道。小的时候,张树最好的解压方式就是对着核桃树倾诉。核桃树多好啊,不说话不多嘴,默默的立在那儿。
树啊,怎么不吃菜?娘的问话打断了张树的沉思。娘知道张树的酒量不行,以为张树喝醉了,就回头埋怨自己的丈夫:老头子啊,你也真是的,树喝不了酒,你还让他喝?
我…我这不是见树回来了开心吗?男人哪有不喝酒的?父亲诺诺的应答着母亲的埋怨。
娘,我没事,你们大家都吃啊,张花张###们也吃啊,张树见两个妹妹不敢动筷子,就招呼她们。
张树很不情愿的拎着一瓶酒一条烟去村张家。酒是五粮液,是张树给父亲买的,吃饭的时候开了一瓶,还有一瓶,父亲说啥都不准喝了,说是太贵了。烟也是好烟,芙蓉王,也是张树带回来的,原准备自己抽,可父亲也要他拿给村长。张树说,有酒就行了,还拿什么烟啊。
拿上拿上,人家村长自从你考上大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