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金作品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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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金作品选-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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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她还留在要塞里,由神父太太照管。〃唉,唉!〃将军说,〃那可不好,很不好。无论如何切莫指望叛匪们会有纪律。那苦命的姑娘将来可怎么办呢?〃我回答说,白山炮台不远,大概,将军大人会从速调兵去解救那儿的居民。将军摇摇头,不以为然。〃再看看,再看看,〃他说,〃这个问题,我们得从长计议。回头请你来喝杯茶。今日我这儿要开军事会议。你可以在会上汇报有关普加乔夫这个无赖以及他的军队的真实情况。现在你去休息吧!〃
  我走到派给我的住处,沙威里奇早已在那儿动手收拾,我焦急地等待开会的时刻。读者不难猜想,这次会议对我的命运既然有如此重大的影响,我自然不会耽误的。我准时到了将军家。
  在将军家里我碰到了一位本城的大员,记得似乎是税务局长。他是个满面红光的胖大官人,上了年纪,身穿锦缎长袍。他向我打听他称之为教亲的伊凡·库兹米奇的惨死情况。他常常打断我的叙述,节外生枝地提出一堆问题,发表感时伤世的议论。他的谈吐,如若不能证明他素谙用兵韬略,起码也说明他观察敏锐,是个天生的智囊。这时,被邀的人陆续到齐了。他们中间,除了将军本人以外,没有一个军人。大家就座,给每个人上了茶。将军非常清楚细致地说明当前的事态。〃时至今日,先生们!〃他继续说道,〃必须决定,我们应该采取何种策略以剿灭叛匪:是攻还是守?两种策略各有利弊。攻则可望速战速决,守则较为稳妥无虞……好!请诸位按法定程序各抒己见,即是说,以最低的官阶开始。准尉先生!〃他转向我说:〃请您首先发表高见。〃
  我起立,三言两语描述了普加乔夫和他那一伙匪帮,然后十分肯定地说,那冒充的皇帝是无法抵挡官军的。
  我的意见,在场的官员都大不以为然。他们认为,那不过是年轻人鲁莽和逞能罢了。大家窃窃私议,我分明听到有人细声说:〃乳臭未干。〃将军转脸望着我,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说道:〃准尉先生!军事会议上首先发言的总是主张进攻。这成了一条规律。下面,继续听取诸位的意见。六品文官先生!请您发表高见。〃
  那位穿锦缎长袍的老头匆匆喝光羼了不少甜酒的第三杯茶,对将军说:〃大人!我想,应当不攻也不守。〃
  〃那怎么行,六品文官先生?〃困惑不解的将军说。〃不是攻,便是守,再无其他用兵之法了。〃
  〃大人!可用收买之法。〃
  〃嘿嘿!您的高见妙不可言。收买当成策略,是可行的。我们要采用您的计谋。可以悬赏收买那个无赖的脑袋,出七十个卢布,甚至出一百……可以从秘密经费中开支……〃
  〃到那时,〃税务局长抢着说,〃如若那帮匪徒不把他们的头头带上脚镣手铐献给我们,那么,我就是一头吉尔吉斯公羊,而不是什么六品文官了。〃
  〃让我们从长计议吧!〃将军回答,〃不过,在任何情况下,军事上必须采取措施。先生们!请再按程序发表意见。〃
  大家的议论全都反对我。官员们一致谈到军队不可靠,成功没把握,说是必须小心谨慎以及诸如此类的论调。全都认为,以大炮作掩护,躲到石头城墙后面是为上策,比暴露在开阔地带去碰运气要明智得多。最后,将军听取了大家的意见以后,敲掉烟斗里的灰烬,说了下面的话:
  〃诸位先生!我应当向诸位表明,我个人是完全同意准尉先生的意见的,因为他的意见符合一切健全的战术原则,进攻的策略差不多总是比防御的策略要优越。〃
  说到这儿,他不说了,动手装烟斗。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我高傲地望着兖兖诸公,他们却交头接耳,流露出不满和不安的神色。
  〃不过,诸位先生!〃将军又接着说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一口浓烟,〃我不敢贸然担当如此重大的责任,因为我受仁圣之君女皇陛下之命,对此数省有守土之责,此事非同小可。因此,我赞同在座诸位大多数人的意见,现在决定:采用最明智的万全之策,即坚守城池以待围攻,依仗炮兵的威力,如若可能,再加短促突击,以期粉碎敌人的进攻。〃
  这一回,轮到官儿们嘲弄地瞅着我了。散会。我不能不为这位可敬的军人的软弱无能而惋惜,他竟然放弃自己的见解,屈从毫无经验的外行的意见。
  在这次重要会议几天之后,我们便得知普加乔夫说到做到,果然向奥伦堡进逼了。我站在城墙上从高处瞭望叛匪的队伍。我觉得,他们的人数自从我目击的最后一次进攻以来,已经增加十倍。他们还有了炮队,那是普加乔夫攻陷几座小炮台之后缴获的。我想起了军事会议上的决定,预料到将长期困守在奥伦堡城内,我禁不住伤心得差点哭了起来。
  我不来描述奥伦堡之围,那是史学家的事,家庭纪事中不必过多涉及。我只简单说几句。这次围城,由于地方当局考虑不周,致使居民蒙受极大的苦难,他们忍饥挨饿,经历了各种灾殃。不难猜想,奥伦堡城内的生活是不堪忍受的。大家全都灰心丧气,听天由命;物价飞涨,大家为此唉声叹气;炮弹呼啸,落进院子里,他们视若等闲;甚至连普加乔夫的进攻也不大能引起他们的惶恐了。我烦闷得要死。时间在飞逝。我收不到白山炮台寄来的信。道路全被切断了。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分离使我万难忍受。她生死不明,一想起来我就心痛。我唯一的消愁解闷之法便是策马出城打游击。多亏普加乔夫送了我一匹好马,我跟它分享我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每天骑着它冲出城去跟普加乔夫的骑兵互相射击。这类交锋,由于对方吃得饱,喝得足,马匹又精壮,因而叛匪们总是占上风。城内疲惫不堪的骑兵不能打败他们。我方饿着肚子的步兵间或也到城外去,但深深的积雪妨碍他们有效地抗击敌方分散的骑兵。大炮从城墙高处漫无目标地乱放,而要把大炮拖到城外去又由于马匹瘦弱,总是陷在雪里不能动弹。我们的军事行动就是这个样子。这一切,便是奥伦堡大员称颂的所谓谨慎和明智之策。
  有一天,我们竟然有幸打散了敌方一支密集的人马,追逐他们,我骑马赶上了一名落荒的哥萨克。我正要举起土耳其军刀朝他砍下去,他却突然摘下帽子,喊道:
  〃您好哇,彼得·安德列伊奇!上帝保佑您!〃
  我一看,认出了他就是我们的军曹。我说不出地高兴。
  〃你好哇,马克西梅奇!〃我对他说,〃你离开白山炮台好久了吗?〃
  〃不久。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昨天刚从那里来。我有一封信带给您。〃
  〃信在哪里?〃我喊道,心里无比激动。
  〃在我兜里。〃马克西梅奇回答,手伸进怀里去摸,〃我答应巴拉莎无论如何要把这封信交给您。〃他当即递给我一张折叠的纸,立刻策马而去。我展开那张纸,战战兢兢默读如下的文字:
  上帝突然无端夺走了我的父母。从今以后,世上便没有了我的亲人和保护人了。我只得请求您,因为我深知您一向希望我好并且您一贯乐于帮助任何人。我祈祷上帝,但愿这封信无论如何也要落到您手里。马克西梅奇答应把这封信送给您。巴拉莎从马克西梅奇那儿听说,他多次从远处看见您出城打游击,说您完全不顾死活,说您并不怀念那些为您而流泪祈祷的人。我病了好久。康复以后,那个顶替先父管辖我们要塞的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搬出普加乔夫相威胁,逼迫盖拉西姆神父将我交给他。我此刻住在我原来的房子里,行动受监视。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强迫我嫁给他。他说,他救过我的命,因为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曾经对强盗佯称我是她的侄女,这个骗局他没有揭穿。不过,我宁死也不愿做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这样的人的妻室。他待我很残忍,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回心转意答应他,那么,他就把我送交强盗营里去,到那时,您就跟莉莎维塔·哈尔洛娃①有同样的下场了。我请求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让我考虑考虑。他答应再等三天。三天以后如果还不嫁他,那他就毫不留情了。亲爱的彼得·安德列伊奇!您是我唯一的保护人了。请您来拯救我这苦命的孤女吧!请您恳求将军和全体指挥官火速派来救兵,如若可能,您自己也来一趟。
  永远忠于您的苦命的孤女:玛利亚·米龙诺娃启
  ①下湖要塞司令的年轻的妻子,被俘后,得到普加乔夫的宠幸,不久被普加乔夫的左右处死。
  念完了这封信,我差点发疯了。我毫不吝惜地鞭策我那匹可怜的马向城里飞驰。一路上我左思右想,设想各种搭救可怜的姑娘的办法,终于还是束手无策。进了城,我直奔将军家,慌慌张张跑进他的府邸。
  将军在他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抽着他那海泡石烟斗。见到我,他站住了。大概,我的脸色使他大为惊讶。他关切地探问我匆忙找他的原因。
  〃大人!〃我向他说,〃我特来求您,把您当成父亲。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别拒绝我的请求。这件事关系我一生的幸福。〃
  〃什么事,亲爱的?〃吃惊的老人问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呢?说吧!〃
  〃大人!请您命令我带一连士兵和五十名哥萨克去清剿白山炮台。〃
  将军专注地盯着我,大概以为我发疯了,(这猜想差不多没有错。)
  〃怎么?清剿白山炮台?〃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保证成功,〃我热烈地回答,〃只求您放我去。〃
  〃不行!年青人!〃他说,摇摇头,〃这么远的距离,敌人很容易切断交通线,使你们失去跟战略基地之间的联络,彻底打垮你们。交通线一旦切断……〃
  我见他一心想纵谈用兵之术了,心里着慌,便赶紧打断他的话。〃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我对他说,〃给我写来了一封信。
  她请求救援。希瓦卜林逼她嫁给他。〃
  〃真有这事?哦!希瓦卜林是个大大的骗子,有朝一日落进我的掌心,我要当天就审判他,然后绑赴城墙上把他枪毙!
  不过,暂时还得忍耐一下……〃
  〃忍耐一下!〃我禁不住叫了起来,〃可他就要娶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哩!……〃
  〃哦!〃将军又说,〃那倒不坏。先让她暂时做做希瓦卜林的老婆也好:他目前可以保护她。将来等我们把他枪毙了,到那时,上帝保佑,再给她找个男人。漂亮的小寡妇不守空闺,我是说,小寡妇找男人要比黄花闺女容易得多。〃
  〃我甘愿死掉!〃我发疯似的说,〃也不愿让她嫁给希瓦卜林!〃
  〃哦,哦!〃老头说,〃现在我明白了。看起来,你爱上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啊!那又当别论了。我可怜的小伙子!不过,我还是不能给你一连兵和五十名哥萨克。那种远征是不明智的。我不能贸然承担责任。〃
  我垂下头,绝望了。突然,我脑子里一闪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如旧时小说家之所言。

 
  
 
上尉的女儿(四)

第十一章 叛匪的寨子 
  狮子本性凶残,但那时吃饱了。
  〃干吗你钻进我巢穴里来了?〃——
  它和和气气地问道。
苏马罗可夫①
  ①苏马罗可夫(1717…1777),俄国古典主义戏剧家。这儿的几行诗为普希金自拟,模仿苏马罗可夫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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