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轩,精神集中。”
合唱团的老师略有些不满地提醒他,立轩才将思绪收了回来,集中在面前的乐谱之上。
现在是合唱团的训练时间,可是这一阵子的训练他都无法集中精神,绝不完全是因为阳州,却也总结不出详细的缘由,只是无法集中,只是漫不经心,只是有些厌倦了,此时的自己所做的事情。
好烦。
上课,学生工作,社团,学英语,听讲座,和教授联系,参与必要的交际活动。
好无趣。
这就是他所处的这个世界的全部。
父母会时不时来询问,频繁地询问,他们在监视着他,他们还派自己老友的儿子监督他,以确认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有没有按着他们规定好的路乖乖行动。
直觉迫使他微微侧头,孙博涛正在看着他。
——令人作呕。
“中场休息!”
老师刚一发话,博涛就果不其然地跑到了他的身边:
“你在三心二意什么?”
“没有啊,就是这两天学业较重没有预习乐谱而已。”
“还放不下?”
“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这种假话,怎么可能躲过他的眼睛?
这种假话,都骗不了自己。
人就是奇怪的生物,越是和自己不同世界,就越想探寻那个世界。
未知,才会有诱惑。
因为有诱惑,才会念念不忘。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不成熟的人。”
我是哪种人?
不成熟的表现又是什么?
“你是什么人?”
在立轩完全无法反驳的时候,场内发生了骚乱:他们是在音乐厅练习,这是合唱团的专属场地,没有其他人可以入内,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会非常的扎眼——
现在的舞台上,就有一个扎眼的人。
立轩循着骚乱的源头看去,一时失了神。
那摇曳的身姿,是他的梅菲斯托。
不顾身边人的质问与阻拦,阳州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舞台中央,走到了话筒之前,自然上翘的嘴角妖艳无比,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
“抱歉打扰大家,反正你们在休息不是吗?给我5分钟,我弹支曲子就走,你们就当是中场休息吧——”
不给他人说话的机会,阳州便拿出身后的吉他,弹奏起来。
这次是……秋?
琴弦中慢慢飘散出的音符,在细细地勾勒初秋的景色,凉爽的风,清澈的天空,干净的空气,这是初秋的气息,慢慢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在这里,曲调变得异常幽暗起来,夹杂着忧愁,仿佛是失恋的人,在诉说自己的情伤一般的凄切,就在这时,音符又突然变得狂躁起来,萧瑟的秋风开始席卷大地——
乐曲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立轩看着站在台上的阳州,阳州也看着他,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暗光流动。
——想要听后续的话,就来找我吧。
那目光在诉说着。
梅菲斯托怎么会轻易地放过浮士德呢?
——想要将曲子听完,就来找我吧。
“我搞定了。打扰大家了呢,拜拜~”
轻佻的语气不留一丝痕迹,阳州就这样溜溜达达地离开了。仿佛他就没有来过。
“都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练习啊!”
代替呆住了的老师,孙博涛大喊了一声,人们才从刚才的风波中平复过来,纷纷站回自己的位置,回到日常之中。
除了。
被诱惑的少年。
下一个音符,是什么?
☆、第八回 为什么是我
*
果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虽然这种自投罗网的感觉很糟糕,可满心的放不下迫使他来到了这扇门前——未完的曲子,真是没有比这更勾心的东西,旋律戛然而止,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下一个音符。
他讨厌未完。未完的曲子,未完的故事,未完的事件,他是个老老实实,一直过着中规中矩日子的人,所以生活中很少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每一件事都会从头到尾好好完成,这种突发性的未完,便会更令人寝食难安。
下一个音符是什么?
接下来描绘了怎样的故事
这些想法折磨着他让他来到这扇门前,而在这些想法之外,还有更令人烦心的事情干扰着他——
那个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那个人在执着着什么?
说到底那也只是一个邀请而已,他们之间也只有那一点点可怜的交集,若说从此以后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也并非难事,反正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不会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对于那个人来说,邀请他应该是一时兴起,他不去,也就少了个可以戏弄的玩具而已。
到底是为什么?
而所有疑问的答案,都在这门后。
如果推开这扇门,答应这个人的邀请,就是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那又有何不好?
“打扰了……”
做好准备,立轩向前推去——
*
昏暗的灯光之下,在狭小的卫生间里,伴随着外面刺耳的音乐声,男女赤身拥吻在一起,其中女性显得要主动奔放一些,勾住男人的肩膀,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男性的一方反而就像是在随性地迎合,嘴角微挑游刃有余。空气里弥漫的荷尔蒙迷乱了视线,声嘶力竭的喘息令人望而却步,直至一切平息。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呢。这一阵子都没有来。”女人慵懒地贴在男人身上,语气暧昧。男人却轻轻地一推,提上裤子,转手从兜儿里掏出烟来点燃。
“你都请我喝那么多次酒了,我怎么可能不过来?”他轻吸一口,“只是前几天比较忙而已。”
“忙些什么啊~”
男人轻轻抬起头:“忙着,勾搭一个人。”
“你还用……勾搭别人呢?”女人依旧语气暧昧地扶住男人的胸膛,却还是被他巧妙地躲了去,“就是因为他不搭理我,才需要勾搭啊。”
“呵,你勾搭他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不理你?”
“唔,还需要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那勾搭到之后呢?就不会再来离我了,改到她的身边?”
“啊,不会啊。”男人掐灭手中的烟,“勾搭到之后,当然是,玩玩扔掉啊。”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却仍保持着眼中的笑意:“诶,那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快和你做啊?”
“你啊。”男人略有些不情愿地将视线移回眼前的人身上,眯起眼睛,“已经,没有机会了啊。”随后拎起地上自己的衣服,拉开卫生间的门,“拜拜——”
“喂……”
傻女人。
走出门,阳州就发现了靠在墙边的吉子,露出一丝邪笑:“呦,怎么这么快,难道你……”
“别扯淡。”吉子撇着嘴,“那妹子一看不是你就走了,真他妈的扫兴。”
“哎呀呀——”阳州搭上吉子的肩膀,“别生气啊,咱下一家走着?”
看着一旁兴致高涨的阳州,吉子反倒不解;“诶——你这都在外面玩了将近一周了还没玩够啊。就不管你那小少爷了?明明之前那么费心费力的。”
“啊——”阳州一幅想起什么的样子,“他应该,来找我了吧?”
“寝室这边没有,学活那边可没人给你盯着。”
“他应该来找我了。”
“你这副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啊?那他都来找你了,你天天在这里混岂不是要错过了?弄个前功尽弃的话哭死你。”
“不,可,能。”用眉目和路过美女调情的阳州轻松说道,“还玩不玩了,不玩就找个地方睡觉吧——没美女陪你,我陪你睡。”
“滚!”吉子伸手就给搂了阳州一拳,“给我回寝室啊。”
“都说别把气撒到我身上了?我再去那边溜达会儿,待会儿那女的出来我不好说啊。”
就像嗑药了一样兴奋。
将近一周,阳州都没有回学校,这两天他们混在一起,之前他在做什么他也无从得知,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小少爷几乎天天都去阳州的那件房间报道,天天无功而返。
比起阳州,他更在意这个故事的走向。
也不知道这个混球做了什么,让少年回心转意,也不知道这个混球在想些什么,在外面夜夜笙歌,对自己的战果熟视无睹。
(莫名的,很喜欢。)
他喜欢的是什么?
那个人?
还是,捕捉猎物的感觉?
“混球!滚回来,找地方睡觉了!”
*
“立轩,数学作业借我!”
“呃……抱歉,还没有做完。”
“你都没有做完!我去,不要开玩笑,只是借一下啦……”
“真的……”立轩拿起做到一半的作业纸晃了晃,“这阵子有点忙……给忘了。”
“好吧好吧,你快点做啊,做完借我!”
“嗯……好。”
——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呢?
如何,才能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
魂不守舍。这四个字足以概括自己的一周。打那天他没推开门开始,他天天都会去那个房间门口报道,可是每天都无功而返。
原来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就能放下。
本以为没推开就算了,没在也就算了,就这么算了,回去过自己该过的日子,就这么一直告诉自己,却又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那个房间前,开始无尽地等待,然后再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所以,你来这里听我弹吉他就好了。你不是,就想听我弹吉他吗?)
当我想的时候,你却不在了是吗?
难道是欲擒故纵?
对我有什么必要吗。
在自我质疑与自我回答之间,寝食难安。
——明天,去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这么告诉自己,他平静下心情,继续投入到赶作业的过程之中。
*
“为什么还不来呢?”
“差不多该来了吧?”
“难道到今天就不来了吗?”
仿若呓语。
“诶,不会吧……明明才一周而已。让我等了两周,自己等一周就等不了了吗?”
“这样可不好玩了呢……”
“快到晚上了,应该来了吧,再不来我可饿了啊。”
阳州在等待着。
手上随便弹奏着音符,喃喃自语。
“再不来,可就要被吉子笑话了。”
“再……”
敲门声响起。
“打扰了。”
门缓缓开启,立轩的脸映入眼帘。
“学长,好久不见。我来了。”
“可真是,让我好等呢,小少爷。”阳州站了起来,莫名的灿烂笑容跃上嘴角,却又像习惯一样眯起眼睛摆出一副不羁的姿态,“是来,听我弹吉他的嘛?不是一直都没有现身,怎么突然就兴致了啊?”
——明知故问。
“上次的曲子,学长好像没有弹完。”
“嗯,的确。”
“我来听后续。”
“后续啊……”阳州拎起了一旁的一沓谱子随意翻阅着,“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还真是让人火大——不知道合唱团的小少爷,对曲子的感想如何呢?”
“没有听完的曲子,无法进行什么评价。”
“诶……这样啊。”阳州直视眼前的谱子,低语道,“没有听完的曲子……就不能进行什么评价啊……”说着说着,他若无其事地撕开了手中的谱子,像是蹂躏用过的手纸一般随意,乐谱的碎片在空中散落,剩下懒得撕净的大块就被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