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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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二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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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渴望离开…如果可以离开,她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晦气的鬼地方!
  午后,操场上寂静无人。只有炙热的雾蒙蒙的阳光照耀着绿树,草地是廛白的,少年在旷野似的操场上,看见了明明,她独自一人在练功,静静地挂在吊环上,双腿挂在环内,长长的一截身体悬空,头颈向地,黑发披落,悬空静止地挂在那里。没有一丝风,阳光暴烈得令人窒息,绿林深处,蝉声盛大一如急雨。终于,少年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
  明明吊在吊环上,眼睛望出去的草地,天空,都是倒过来的,少年的身影也是倒过来的。脚站在大地上,头朝着天,只有他的眼泪,呈直线地落到地面上……
  暑假来到了,热烈的流言和中伤,暂且偃旗息鼓,告一个段落。明明考完试的那天,独自回到了家。静静的巷弄里,静静的老街,摇橹的船只从河道上穿过,碎瓦的檐头开出了金艳艳的丝瓜花。她趴在石拱桥上,汛期的河水打着漩涡,阳光照着她的后颈,眼前的漩涡是黑黝黝的深潭,见不到底的。她心里的冲动无需酝酿跳下去,跳下去,无须挣扎的溺死。她已经如此声名狼藉,品质败坏,如果人需要活六十年,七十年,她这十六岁的少女,实在疲于面对眼前浩荡的时光……
  是烧午饭的时间,沿河的人家烟囱里冒出炊烟,草木灰的香味,充满了巷弄,母亲早听过路的街坊说,在汽车站见到了女儿放假回家。此时,她站在屋檐底下,翘首一盼,便看见到了站在石拱桥上的明明。阳光照耀,她的脖颈上充满了汗水,然而,她一动不动地趴在大太阳里,滚烫的石栏上。母亲紧张地叫了一声:囡囡!她的声音是一如平常的,明明回过头去,向家的屋檐下走过去……她的眼光深深的,灼灼的,望了母亲的面容一眼,母亲的眼睛同样是一泓深潭。她不敢望个究竟,垂下眼帘,望见她依傍在门边的瘦手臂,她的凉鞋上的旧塑料搭扣。母亲唤回了她…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自私地撒开手,留给她母亲凄苦得不忍卒想的余生。在这风雨飘摇,人心险恶的世界上,唯有她,她弱小,衰老的母亲,她的母亲也只有她,在比她更漫长更难过的光景里,只有她……
  秋天,新的一学期,又回到厌弃的校园。一拨老面孔毕业走掉了,一拨新面孔四处活动在校园里。明明的名声,随着男孩的毕业,也不再那么风头浪尖了。然而,她烦透了,伤透了的心灵,只殷切地渴望着毕业的日子早一点来到,好远走高飞。男孩子来过很多的信,但明明一封信也没有回给他,母亲的话,明明是听进去了的。每回展开信,看男孩子一行一行地写那么多的字,字字情深,她心里也是伤感的,然而,并不后悔。她见不得人和她自己一样的凄惶,缺乏担待。无论如何,她不会留在这个小城里,不会再过这么弱势的一种生活……等她有办法了,她再把母亲接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他的信,一页一页地写着,蓝格子信笺上,正方两面都用来写字了。他描绘了他的校园生活,也有着离乡的凄惶,也有振奋,连军训,周末出校园看见的街景,都详尽地写上。他在北京。明明逐字逐句地读,心里闪过夏天里他的脸,他执着等候时的神情……夏夜,月光下的夜来香,香盈盈的。男孩悄悄地来到明明家的这条街上,混迹在街头扎堆,打游戏的少年们中间,注视着明明家的大门。明明母女坐在河坊间乘凉。刚刚洗过澡,头发略湿,身上散发着滑石粉的香味,她的脸上,颌尖,也白白的落了一片。她摇着芭蕉扇,看见石桥上男孩的身影。

月明荞麦花如雪(5)
他从来没有得到和她说话的机会,因为母亲还是辗转得知了,女儿挨了恶妇一巴掌的事情。这么些年,街坊流言时常灭顶,她过得从来都是不展眉的日子。她深恨女儿也有步入后尘的趋势,看见桥头上的男孩夜复一夜地出现,对明明冷眉冷眼道:“是不是就是那个男孩子?站在断桥上等人呢。”
  “关我什么事?”明明一扭身子,她的负气不只是针对母亲的,她看见那男孩子,也觉得来气。因为没有那么多眼光追踪了,因为高考结束了他母亲暂时不管束他了,他好趁着这自由,表白他自己。
  “这才象句人话。你也是我十月怀胎,一把米一把米喂大的,该无缘无故受这一耳光的么?那泼妇也是欺负我家寒门小户,你若是你娘我养的,也是有骨头有热气的,就该争得起一口气。”明明看着石桥上那道影子,扇子抵在颌下,揪住他的眼睛,冷冷一笑,是不屑的笑法。然而,那瞬间的灿烂,在月色里,也足以令那男孩子误做多情,魂荡神驰。只是雾蒙蒙的一双黑眼睛,在扇子后,在月光和花香里,简约成一缕幽魂。在男孩子在北方念书的几年里,萦绕在心间的,多少的年少情怀,只剩下夏夜月光里的一双黑眼睛,矢志不渝。
  翌年,艺校的生活结束了,明明十七岁了。毕业的时候,学校里有来招募的舞蹈团,她去报名,层层的筛选和体检,花团锦簇的女孩子群中,人家只要定了明明一个。因为她跳舞忘我,合乎规范的一板一眼,绝无一般女孩的虚荣念头,自己耍花哨将动作做得漂亮一点,图好看而少了标准。这舞蹈团是久负盛名的,在世界各地跑大码头巡演,明明独一份地,被录取了,离校时她几乎是仰天大笑出门去。
  过后回头想一想,那样闭塞安静的一个内陆小城,走出校门,几乎是没有机会跳舞的。彼时的出路是唯一的出路。聘定了,隔天,来招聘的人,便带着招募来的队员,离开了。明明自此开始了在大都市的时尚舞台上走江湖的生涯。
  离乡的那一天,清晨,七月流火的天气,太阳没有出来的时候,巷落和街市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荫凉。阳光照着水杉、香樟,绿色的树叶里满是光和影。母亲和她从家里出来,各自含着一眶眼泪,手牵着手,明明听了母亲一夜的叮嘱,此时静默着,又满心期待车站快点到,好上车,离乡,远走高飞。
  在家已然吃过了母亲做的早饭,走到闹市的街头,母亲一路说着,再吃点汤圆吧,再吃点桂花醪糟,葱油饼,吃一只么?热乎乎的,从前舍不得吃……明明一径地摇着头,每拒绝一样食物,都停下脚诚心诚意地补上一句:“姆妈你吃!你吃一点!”
  她说:“你不要担心钱,我这回有工作了,每个月都赚得到钱了。你就吃只葱油饼呀!”她近乎哀恳地,要姆妈吃。。
  临到登上车,母亲站在车窗下,看着女儿,捡了个单人座位坐下,将行李搁到行李架上,手臂敏捷,姿态得力,是出远门的姿态了。母亲情深意切地叫了女儿一声,临别赠言:“你六七岁没了爹,怪只怪你投胎时不长眼睛,从小到大,在我身边,叫你吃苦了……”她安静地说着这样痛彻心肺的话语,并无意叫女儿难过,只是往事历历,在这清晨顺口说出来:“我从此就靠你了。你在外头做人要争气,向上,要让我后半生有念想。”

月明荞麦花如雪(6)
明明屏息点点头,牢牢地看住母亲,不让眼泪流下来。也是这句话,令她上路去往沉浮人世的心态,自珍矜重,象一个身负期望的男孩子。
  一纸合约,一签就押上了三年时间。那个舞蹈团,是天南海北的行走,登台演出的。甚少在一个城市停留很久。明明熟悉的,只是剧院、会所俱乐部、高级夜总会(的舞台,它们的华丽,舞台阔朗、丝绒幕布幕启,灯光打开的那一瞬,呈现出统一的繁复的奢华靡丽。令人勿要理会舞台的房子外,是冰天雪地还是桃李春风。无数的女孩在舞台上跳舞,潮起潮落,任何时候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花开不败的盛景,有人退场,有人告别,永远不缺乏上场者,是那么满腔热诚的投奔者,二八年华,明眸细腰,个个都怀有灵性和梦想,在青春正好的时候,乐此不疲的辗转于时尚前沿,每走一步,底下似乎都是架虚的。一脚踩空,亦赶紧双手扯住些什么,跳起来,依然有模有样。台下的观众坐在华美的幽暗的灯光里,仰起脸来看着她们,个个都明艳精致,梳着相同的发髻,露出修长的鹅一样的洁白脖颈,生着相同的脸庞,无法辨别的,每一个都是莺飞燕舞中的一个,要说虚荣,也是有的,微型的供人瞻仰,要说愉悦,也是有的,因为她们个个都是喜欢跳舞,又天*好华丽。幕启的时候,轰轰隆隆的红磨坊舞,每个女孩都着红裙黑靴,双手叉在腰间,在旋律里一齐起舞,脚后跟踏着响亮的拍子,舞出去。红裙撒开漫漫的裙摆,在空中旋转成一朵花,舞台下隐蔽在簇簇花木中的一排射灯陡然亮起,将舞台照得几乎是剔透透明的,在这炫目的光芒里,女孩们随着欢乐的音乐节拍一起;弹性十足地踢腿,双手散开,举过头顶,一起清脆拍掌。舞曲里的青春靡丽、艳冶放浪,便豁辣辣地蹦跳出来了。明明是千手观音里的一只纤纤玉手,她还是旧上海的外滩布景前,穿白衬衣燕尾服,戴礼帽,和拐杖一起翩翩起舞,男扮女装的浪子水手中的一个。
  无论泊在哪一个码头,都有花篮、卡片。每到一处,城里的商贾官贵,纨绔公子,皆会闻风而至,前来捧场。女孩子遇见漂亮的诱惑,实在平常。然而,这些女孩都不是明明。明明是不坠入爱河的。她在脂粉阵里是虎头虎脑的一个少年。若是在戏班子,她是浑然天成的梁山伯,柳梦梅,或者杀嫂的武松、石秀这样的武戏角儿。明明这样的英气,因为内心里有所持,她是有故园有娘亲的人,是一个守寡半生的母亲,唯一的寄托。
  雷灏遇见明明的时候,第一回是在深圳。他因为工作,从北京出差来此,宿在希尔顿大酒店里,晚上,照例的,商务上的朋友请他去一层俱乐部,他坐在包厢里,歌舞声里大家趁机推敲了点要紧的项目。隔着包厢的玻璃,是大舞台上的华丽布景,无论何时望出去,都正在声色华丽的演出。一回,他看见一组跳爵士舞的,舞蹈演员个个都戴着礼貌,白衬衣,领花,燕尾服西装,拄着雨伞。行列中间有一个女孩,动作格外的硬气,连在鸭舌帽下扬起的下巴,也是高傲地翘起来的。不象其他几个女孩子的娇媚。雷灏看着那女孩子,不知为什么,那整个人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因为,翌日,有好几次他想起那女孩,不,少年郎的俊美冷峻,象想一个漫画书上的画面一样,并没有真实感,只是觉得不忘怀。。 最好的txt下载网

月明荞麦花如雪(7)
很忙,中途也没有闲暇再乘坐直梯下到夜总会那一层。他在合作伙伴的公司会议室里,连着开了两个通宵的商务会议,白天还去工厂,直到要飞北京的当天晚上,他还在和人在扒房里一边用餐,一边谈商务。好些年他都是这么过的,一种充实到机械的生活,基本都没有时间生病,没有私人情绪,私人事务。是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几个女孩子走进扒房里,是群跳舞的女孩,在人堆里,总是格外夺目、出挑的。因为那样的修直、挺拔,是唯有舞蹈演员才会有的身段。她们挽着舞蹈髻,光洁的额头,相似的小圆脸,衣着超时尚,眼角,眉头,没一样不是流波熠熠的。
  这城市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大型国际车展,明明她们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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