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是在上海市“革委会”为他饯行的宴会上接到这份信件的。当他拆开信封,一眼看到熟悉的邓稼先的笔迹……“全部是由中国人自己研制”,顿时泪水夺眶而出。“他控制不住地起身到洗手间去了。作为一个宴席的主宾,突然地泪流满面,在座的陪同人员非常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2009年1月杨振宁在回答凤凰卫视记者的专访时,刚好说到这一段。他说:“当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流了出来。后来有人问‘你为什么流眼泪’,既然有人问了,我也就想了,为什么流眼泪呢?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感情震荡,为了民族的自豪?为了稼先而感到骄傲?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当时的感情可能很复杂吧。”
许鹿希说:“我与杨先生曾有过面对面谈话和信件的交往。以他的应变能力,可达外交家与政治家水平。他风度傲然,令人很难看到内里。他在人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是因为他在海外盼望过的强国梦,被他的同学实现了。中国人再不必有屈身向外之感了。”
后来邓稼先又请杨振宁吃了一次烤鸭。和他在一起,邓稼先总感到有点儿紧张,他害怕童年时代的朋友会突然问起他的工作。可是杨振宁像是忘了这桩事,两个物理学家都在有意选择非物理学的话题。
从1971年杨振宁第一次回国之后,他就多次到中国讲学和访问,他关心中国的科学事业。每次来华,只要条件允许,他就要会见邓稼先,畅叙友情。杨振宁逐渐了解到邓稼先的功绩,对他更加敬重和爱护,用各种方式表达心意。
细心的杨振宁还记得邓稼先的爱好,知道他性格恬淡,喜欢京剧和交响乐,便特意从美国带来一张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的密纹唱片,送给邓稼先。在邓稼先即将60岁的时候,杨振宁又从美国买了一副设有电脑程序的国际象棋,要邓稼先注意休息和娱乐,闲暇时可以独自与电脑对阵。邓稼先感激老友的情意,收下了礼物。可是他实在没有空闲,这副国际象棋,如今还静静地躺在邓稼先家的柜子里。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六章 邓稼先和杨振宁(5)
到了80年代,这两位科学家已是年届花甲的老人。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又回到愉快的少年时期,充满了童稚纯真的情趣。
1983年杨振宁来北京时,有一次在电话中与邓稼先闲谈,说话间杨振宁突发奇想,要向邓稼先借辆自行车,二人一起骑车去逛颐和园。邓稼先说:“自行车我家倒有,可是??”试想,一位是国家待若上宾的贵客,一位是国家视若瑰宝的巨子,人们怎么会让他们两位老人去冒这种风险呢? 杨振宁冷静下来,也只好遗憾地作罢。
还有一次,他们一道去北海仿膳,大家边吃边谈笑着,杨先生对邓稼先说:“这回你可以吃饱了,想当年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你可是常常饿肚子的呀!”可不是嘛,邓稼先留学的时候,生活很艰苦,开始没有奖学金,吃饭不敢按饭量吃,只能按钱吃。回想起这些往事,杨振宁和邓稼先都笑了。
轻松的谈话仿佛令时间倒转,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也就是在那一次的见面谈话中,杨振宁忽然问:“稼先,从原子弹到氢弹,美国人用了7年,苏联人用了3年多,英国人用了4年,法国人用了8年,为什么中国只用了2年零8个月?”
邓稼先没有说话,他沉默着。他知道这是杨振宁很想知道的一个答案。但是,邓稼先又确实无法回答。他无法满足朋友的提问,因为这是秘密。
有的人把邓稼先跟杨振宁对比,这样非常不好
杨振宁和邓稼先的工作区别是,杨振宁一生都在做理论方面的东西,而邓稼先是直接进入实践的。他们的不同点就是,邓稼先做的是中国的核武器,中国国防事业极端保密的一部分。一个字,一个公式,一丁点都不能泄漏的,杨振宁的工作是极其开放的,他每一篇文章都可以马上公开发表。
同样的领域里,差别就这么大。其实邓稼先在没有到核武器研究院之前的工作也是开放的,他只要把论文写完就可以发表。文章一发表,稿费很快就会寄来。那时候,邓稼先只要拿到稿费,就会高兴地去给小孩买玩具,买那种特别能放松心情的玩具,尤其爱给孩子买小自行车一类的玩具。买那些小玩意儿给小孩玩的时候,邓稼先自己也跟孩子似的高兴得不得了。
邓稼先经常对人说:“杨振宁在规范场方面的造诣非常高,是他在物理学领域的最高成就。这比起宇称不守恒来,对物理学的贡献还要基本、还要深远。其指导作用不仅只在当前,而将以世纪来计量。如果不是有次数限制,杨振宁在规范场的成就,应该再获一次诺贝尔物理奖的。”
许鹿希说:“从我们家来说,从邓稼先来说,我们是非常感激杨振宁的。特别是邓稼先在美国学习,还没拿到奖学金的时候(要考到85分以上才拿奖学金),经济上比较拮据,杨振宁帮了他的忙,杨振宁当时也只是刚刚博士毕业,工作不久,他的钱也不多,还要拿一部分钱供给他弟弟杨振平上大学,再帮助邓稼先一部分生活,他对邓稼先是有恩惠的。
“这些都是邓稼先告诉我的,所以我现在还记着。杨振宁和邓稼先是一生一世的友情。”
“杨振宁先生国籍虽然改了,但是他非常爱中国和中华民族。他自己认为他这一生最有意义的是通过获得诺贝尔奖帮助中国人克服了不如别人的心理障碍。
“我非常希望你能够懂我的意思,有的人把邓稼先跟杨振宁对比,或者拿杨振宁去说邓稼先,这样非常不好。有一位大学校长说的好,‘杨振宁得诺贝尔奖给我们争了气,我们中国人都感谢他;邓稼先回国为中国制造出了原子弹、氢弹,中国人也都感激他;如果中国没有原子弹、氢弹,也就没有现在的大国地位,再过一百年,中华民族会有更多人记住邓稼先。杨振宁先生怀念邓稼先的文章是非常有说服力的,实际上把他们两人所走的路做了总结’。”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六章 邓稼先和杨振宁(6)
杨振宁访华,救了邓稼先
杨振宁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帮助邓稼先,无论是他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
就说1971年他第一次回中国访问的时候吧,在上海一到飞机场,接待他的外事人员问他要会见什么人,他就开了个名单,在北京要见的第一个就是邓稼先,这个名单很快就传到周恩来总理那里了,周总理就说赶紧把邓稼先找着,让邓稼先在北京接待杨振宁,可邓稼先当时正好是在青海的221基地,那些造反派和军管人员正在批判他们,给他们办学习班呢。
……科学家也办学习班?
“嗯,办学习班,有邓稼先、于敏、陈能宽,两弹一星的科学家就有3个,另外还有十几个科学家和技术人员,都是骨干,办学习班,捏造事实,非说他们是有意搞破坏,这是非常冤枉的事。当时情况非常危险,正好这时赶上杨振宁回来,要见邓稼先,局面改变了,邓稼先得到解救。邓稼先一走,那个所谓的学习班就垮了,所以把陈能宽、于敏等受批判的科学家也救了。另外十几个人,也都是我们国家非常宝贵的人才,他们也都得救了。这个事情非常巧合。
所以他们俩的关系不一般。这就是我为什么在那本《邓稼先传》里写他们虽然是同学但是他们的友情比兄弟的情义还要深的原因了。
1985年,邓稼先被确诊为癌症并住院治疗。在他住院的一年间,杨振宁曾两次前往探视。第一次探望时,邓稼先精神还不错,还可以站起来迎接杨振宁。两人谈兴很浓,他们一起回忆往事,互相询问熟识朋友的近况,杨振宁还兴致勃勃地介绍当时国际学术界的研究状况,随手写出一些公式和示意图。
1986年6月13日,杨振宁回美国前又来看望邓稼先。那个时候邓稼先开始大出血,医生已无法控制病情的恶化。杨振宁站在病床前,深情地望着卧床不起的邓稼先,杨振宁送上一束极大的鲜花,他知道,这次可能是与老友的诀别了。当时,邓稼先的神智还很清醒,杨振宁走后,他对许鹿希说:“振宁知道我不行了,所以送来特大的一束鲜花??”分别前,两人在病房里合影留念,稼先执意送至病房门口,两双手,写物理公式的手,握在一起。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是真正的告别了。
邓稼先要许鹿希代他送杨振宁下楼。杨振宁上车前,许鹿希告诉他说,稼先病情已非常危险,几乎无治愈的希望了。这消息给杨振宁很大打击,他为老朋友的病情焦虑不安。回到美国以后,他找到当时还没有上市的治癌新药,请韩叙大使通过信使迅速送往北京。可惜药送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个多月后,1986年7月29日邓稼先病逝。远在美国的杨振宁教授怀着无限悲痛的心情给许鹿希发来唁电:
稼先为人忠诚纯正,是我最敬爱的挚友。他的无私的精神与巨大的贡献是你的也是我的永恒的骄傲。
许鹿希在给杨振宁的信中写道:“如果人生能有轮回,稼先还会选择这条路的。”
杨振宁先生在1986年9月23日的信中说:“是的,如果稼先再次选择他的途径的话,他仍会走他已走过的道路,这是他的性格与品质。能这样估价自己一生的人不多,我们应为稼先庆幸!”
两位着名科学家的友情不仅在科学界在民间也被传为佳话。他们身上体现出的理想、骨气、学识、为人等优秀知识分子的品德无不令人动容。
第十六章 邓稼先和杨振宁(7)
在邓稼先逝世一年后,1987年10月23日,深秋的北京,瑟瑟冷风给人们带来寒意。杨振宁在宋健、周光召、伍绍祖和九院领导及邓稼先的大姐邓仲先和夫人许鹿希等陪同下来到八宝山公墓鲜花丛中的灵台前,灵台上邓稼先的遗像前摆着杨振宁送的花篮,缎带上写着“邓稼先千古……杨振宁敬挽”。杨振宁眼含热泪面对邓稼先的遗像肃立默哀,鞠躬悼念,祭奠与他有着半个世纪深情厚谊的挚友邓稼先。
祭奠仪式结束后,许鹿希按照邓稼先生前嘱托,向杨振宁赠送一套安徽出产的石刻文房用具,盒面写的上款是“振宁,致礼存念”,下款是“稼先嘱咐,鹿希赠一九八七·十”。 杨振宁的目光停留在“稼先嘱咐”四个字上。
这一天,站在墓前的许鹿希思绪万千。她想起稼先逝世后杨振宁先生写来的亲笔信,信中说:“稼先去世的消息使我想起了他和我半个世纪的友情。我知道我将永远珍惜这些记忆??希望你在此沉痛的日子里,多从长远的历史角度去看稼先和你的一生。只有真正永恒的才是有价值的。”
在扫墓现场,许鹿希当即写了一首谢杨振宁先生为邓稼先扫墓的诗赠送给杨振宁先生:
谢杨振宁先生为稼先扫墓
许鹿希
去年谈笑病房间,
谢君送别花束鲜。
稼先逝去劳悬念,
深情凭吊八宝山。
重洋万里隔不断,
互敬之心逐日添。
同窗友情胜兄弟,
杨振宁与邓稼先。
1987年10月23日
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许鹿希将此诗赠送给了杨振宁先生。杨先生和许鹿希有一段对话,引起了双方的回忆,昔日的情谊、历历往事又涌上心头。许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