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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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梨花-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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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梨花 第一章(11)
赵元庚带着张副官和凤儿来到马场。并不见四奶奶和两个女儿。他跳下马,凤儿尖叫起来,说他让她一个人骑在马背上是想活活摔死她。
  “没事!这马可好骑,比我手下哪个兵都听话!”赵元庚说。
  凤儿吓得快哭出来,又不敢往马下跳。两手拉住缰绳,人却直往后仰,像是离马头越远越安全。
  “坐直喽!”
  “它咋老打转?!……”
  张副官骑在自己的马背上,左左右右地跟着凤儿的马打转。
  “别把缰绳往一边拽!两手放松,它就不转了!”
  “不行,你抱我下来!”
  赵元庚哈哈大笑:“还说要你做随征夫人跟我去湖北呢!……”
  不知怎的一来,凤儿的马突然窜跳起来,先抬前蹄,再尥后蹄。赵元庚一句呵斥刚出口,马已经把凤儿扔出去,老远地落在地上。
  赵元庚这一下显出腿拙来,脚颠得忙乱至极,结果还是让张副官抢上前去,搀扶起凤儿。
  “你把那六个人打发走,自己盯我,为啥?”凤儿趁张副官伏下身时小声问道。
  “你要杀两个人呐?!”张副官趁着拉她起来时说。“这马从来不惊,欺生呢!”张副官大声对他的表哥说。
  凤儿满身地拍打尘土,嘟嘟哝哝地说她再也不会上马了,她从小就怕牲口……
  “马是*!”赵元庚走到马跟前,在它屁股上拍了拍,又伸手捏了捏凤儿的脸蛋,哈哈大笑。
  “还笑!没问问人家骨头摔碎几块!”凤儿说。
  “我一喊这畜生就已经明白了。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硬摔,不碍的!”
  张副官看看男的,又看看女的,摘下手套,手心粘湿。这下没事了,一男一女老夫少妻在逗着玩呢:赵元庚又抱起凤儿往马背上搁,凤儿踢腿打拳。
  “怕骑马还行?我怎么带你去湖北?”
  凤儿只是挣扎。赵元庚越发乐呵。他们乐得张副官都羞了,低下头,不行,还是觉得自己碍事,打算走开,却听到凤儿“呃”了一声。抬起头来,发现她的脸抽紧了,美色顿时消退,一阵丑陋飞快掠过;这丑陋是女人们为生育繁衍所付出的代价。凤儿是在用全部力气压住一阵怀胎的反胃。
  赵元庚没留神到这个突然变丑的凤儿。
  当天傍晚,张副官在大奶奶淡云的房里看见凤儿。她脸色暗黄,喘息不均,却端坐在那里看其他四个奶奶打牌。
  李淡云吩咐张副官差事时,他见凤儿猛地一摇,把自己从浓重的瞌睡中摇醒。这个院子是各有各的昼夜,四个奶奶的白昼一直延续到五更,那时赵元庚的白昼已经开始。
  李淡云站起身,拿过水烟袋,张副官的火柴已擦出一朵火苗来。
  “五妹子替我打一圈吧。”李淡云说。
  “不会呀!”
  “不会才赢钱呢。赢了全是你的,输了我出。”淡云说。
  “五妹的翠耳坠是刚得的?”二奶奶问道。她失宠多年了,反倒有种享清福之人的自在,语气也不酸。

铁梨花 第一章(12)
“那还用说,”三奶奶看看凤儿。她一个晚上都想说这副耳坠子,终于有人替她说了。“看着就是好东西。”
  “眼皮子这么浅!”四奶奶说。“好东西关你啥事?”
  二奶奶说:“你们不都有那一年半年日子尽收到好东西?一年半载一过,他的新鲜劲头过去了,你就没好东西了。五妹子,趁他现在肯摘星星月亮给你,叫他摘去。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没准五妹妹不同呢!”三奶奶说。
  “不同也就是三年两载。我话撂这儿了。只要天下的妈还能生出五妹子这样的俊闺女,他的新鲜劲头就会往外跑。他不是也往咱们身上堆过金、银、珠、翠?”
  “怪不得他整天派半个跟班跟着五妹妹。”
  “那是跟着首饰。”三奶奶说。
  “对了,都说这回去湖北打仗,要带上五妹妹。”
  “那他可得两头忙;白天冲锋撤退,晚上还得在床上冲锋,让五妹妹生儿子!”四奶奶说。
  “他在窑子里学的那些把戏,翻腾起来能玩大半夜。还得让你叫唤呢!”三奶奶说。“五妹妹,他在床上打冲锋,你给他吹号算了!……”
  几个女人就笑啊笑,一面你拍我一巴掌,一面我踢你一脚。
  李淡云看一眼局促的张副官,抿嘴一笑:“咱这儿还有个童男子呢!”
  三奶奶不理会大奶奶,问凤儿:“他把你累坏了没有?”
  四奶奶说:“开封人不叫累坏了,叫使坏了。使死了!使坏了!是不是,五妹妹?”
  三奶奶又说“那可真叫使坏了——我过门的头一个礼拜,早上起来都疼得够呛,走不了道!”
  “四妹,掌她嘴!”李淡云说,咯咯地乐着,看看张副官,又看看凤儿。
  “那能不疼?就是十斤大蒜,那么捣一夜,也捣得渣都没了。”凤儿说道。
  所有人都没料到她口那么粗,说起来样子嘎头嘎脑,全然不懂这是见不得第三个人的话。大家愣了一会儿,全仰脸俯脸地大笑起来。张副官向李淡云一低头,转身走了出去。
  三奶奶指着张副官离去的方向,一个劲儿地想说什么,又笑得说不出来。
  凤儿站起来,说尿都快笑出来了,这一刻非得去上一趟茅房。
  走在廊沿上的凤儿再也憋不住了。她蹲下身,让喉咙松开。一股酸苦的水涌上来,直泄到廊沿下的凤仙花上。又呕了几下,仍没呕出太多东西,但是一点力气也没了。刚刚站起,她一惊,发现身后有个人。
  “这样瞒下去不是事。”张副官用呼吸说道。“肚子很快会大起来的。”
  凤儿不说话。看着耳房的灯光投在地上的雕花窗格。
  “坠胎的事,想都别想。要出人命的。”
  “死了活该。”
  “命是你自己的。”
  “那也活该。”
  “五奶奶……”
  “你等啥呢?还不去告密?!”
  “五奶奶,你别拿我当赵元庚那样的人。”
  “那你是哪样的人?”
  张副官不说话了。
  “我连他都不要,会要他的副官?”凤儿狠狠地说,把“副官”二字咬得极其轻贱,你可以听成“太监”,或者“跟包”。 。。

铁梨花 第一章(13)
“五奶奶,你为啥要弄死肚里这孩子?”张副官口气强硬了。
  凤儿不说话。
  “要说防范人,我表哥有一万个心眼子。你算不过他的。”
  凤儿突然转过脸,从那窗子透出的灯光在她的鼻梁上切了一刀,她的半个脸很是尖峭。谁都得承认这是个不多见的漂亮女子,漂亮到祸害的地步。
  说完他又轻又快地走去,马靴底子都没踏出多大声响。大奶奶淡云从门口伸出头来叫道:“五妹子,等你呢!”
  凤儿快步走回去。张副官在远处听她笑着说,晚饭喝了太多粉丝排骨汤。
  这天凤儿跟赵元庚说她想找个照相师来给她照相。县城里有两家照相馆,一听有这桩好生意都扛着三角架相机来了。
  凤儿要照一张骑马的相片,两个照相师又扛着他们的家伙顶着下午的太阳跟到马场。赵元庚把她托上马背,自己替她牵着缰绳。马似乎乖巧安泰,两个照相师各自架上三角架和相机,在遮光的后布帘子里钻进钻出,汗水把他们的裤子褂子粘在皮肉上。
  “五奶奶朝这边转一点身!……”
  “五奶奶,身子板挺直……”
  凤儿就是不敢挺直身体。赵元庚在勤务兵举着的一顶太阳伞下面不时指点她的姿势,然后把马缰交到她手上。
  “你给我拉住它!”凤儿不肯接缰绳。
  “那照下相片来不闹笑话吗?你骑马还得人家给你拉缰绳?”赵元庚笑道。他这时像是个老父亲对待自己惯得没样的闺女。他又告诉凤儿,这是他的一匹老马,立过战功,认识路也认识人,出了门走多远,想回来就跟它说一声“回家”,它都能把你驮回来。家里的人它见过两回就认识了,这回肯定不会再尥蹄子。
  “我还是怕!……”
  “上回它是欺你生,这回它认识你了。你瞧它这会儿多老实。”
  “它装老实!一会儿就得撂我!”
  “它敢,咱今晚就炖了它!”他把缰绳递给她。
  凤儿终于战战兢兢接过缰绳。照相师们从遮光布里拱出来,叫凤儿挺胸抬头,摆出笑脸……他们叫喊着:“好——一、二……”
  马再次胡闹起来,又蹬又踢,咴咴嘶鸣,朝马场的木栅栏冲去,凤儿吓得失声惨叫。
  赵元庚的脸一下子长了,下嘴唇挂下来——这是他在大省悟之前的脸。
  马就要撞到栅栏上了,但马背上的女骑手一夹腿、一纵缰,马蹄腾空而起,从栅栏上越过去。跟着赵元庚来的一个警卫班都欢呼起来,为五奶奶无师自通的马术。
  赵元庚抽出枪,朝那个直到现在才把自己精湛的马术跟他们露一手的女骑手开了一枪。
  张副官这时气喘吁吁地赶到,一下撩起他表哥的胳膊。
  “哥,她肚里有你的孩子!”
  赵元庚的脸更长了,像一匹老而病的马,唇间露出抽了大半生烟的牙口。他比失了一块阵地还哀伤。
  就在他不知拿那个越跑越小的女子身影如何置办时,一个班的警卫兵全开起枪来。只是太晚了,马已跑进一片柳树林。
  所有的搜索追捕计划都布置妥当之后,赵元庚把张副官叫到自己书房。大奶奶李淡云站在丈夫后面,不紧不慢地替丈夫打扇子。
  “你是怎么知道她有身孕的,吉安?”淡云问道。
  张副官明白,他表哥让大奶奶来问这句话,就少了一层审他的意思。
  “我也是才知道。”
  李淡云和赵元庚都不说话。意思很明白:你才答了一半啊。
  “五奶奶每回出门,都去看一个郎中。这我是刚刚查出来的。我到城东一家中药铺把那郎中的药方翻出来了。”
  “是保胎药?”淡云问。
  “坠胎药。”张副官说。“上次从马上摔下来,是她存心的。”
  “厨房没人煎过药哇。”淡云说。
  “药当然不会在厨房煎。是二厨带回家给她煎的。”
  不一会儿几个兵就推搡着二厨来到后院。他一抬头看见站在廊沿上的旅长,魂魄立刻从眼睛散出去。张副官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五奶奶让你给他煎过几副药?别怕,煎药你怕啥呢?”
  二厨看看旅长。这时赵元庚双手拄在拐杖上,拐杖支在两个一高一低的脚中间,瘸也瘸得很有样子。
  “你见她把药全喝下去了?”
  “啊。我还寻思她咋不嫌苦……”
  “是送到她房里去喝的?”
  “没有。她自己跑到厨房来的。我在家把一罐子药装在一个粥钵子里……”
  “是她让你装的?”
  “不是,是我自己……”
  “挺聪明。”
  “瞧副官说的……”
  “那你没问问五奶奶,吃药干吗背着人?”李淡云说。
  “这是咱该问的话吗?您说是不是,大奶奶?”
  “就是说,只要五奶奶给钱,你啥都不问。”李淡云说。“五奶奶给的钱比我给的工钱多多了,所以你就背着我给她当差。”
  “天地良心,我可一分钱没跟五奶奶要!”
  “那你跟她要什么了?”李淡云问:“你得图点什么吧?那她给了你啥?给的那东西比钱还好?”
  二厨一下子跪在地上:“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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