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尕司令随口编了一曲花儿:
骑大马来背钢枪,
富户门前要粮饷,
大姑娘捎在马上。
那匹又高又大的马,相传是从青海湖里奔出来的,浑身银灰比银子还要纯,没有一根杂毛。尕司令到循化县下了警察的枪,身边跟的就不是七兄弟了,是几百号硬邦小伙,有回民有汉人有撒拉啥人都有。大家血热得很,黄河峡谷的索道被毁了,黄河刚从雪山下来,冰凉的水渗骨头。撒拉汉子不怯冰冷的黄河水,撒拉汉子用羊皮筏子渡黄河,险要处他们就下到水里拖着皮筏子。尕司令不下马,也不上皮筏子,尕司令夹着马往后退,退到山跟脚,就让马跑快,跑成一股风,马就看不见黄河了,黄河一浪高过一浪,马把它们当成石头堆堆,马扬起蹄子踩上去,扑轰扑轰,马在破黄河阵,岸上的人叫起来:“嘿,封神榜,黄河阵,尕司令破黄河阵哩,姜子牙帮咱来了。”尕司令端坐在马背上,稳得很,腰板直直的,肩头稍微晃一下。大伙就说:“这就叫将军不下马,过个河么,能把尕司令难住嘛。”大伙心急,等不得羊皮筏子啦。大伙儿扒下衣服捆起来,背在背上,把枪往脖子上一套,身上光溜溜的,精狗子往黄河里跳,跟鱼一样,憋足劲一声不吭,下去一个又一个,岸上的人都这么下去了。
第一部第九章(3)
对岸是甘肃省的大河家。大河家的保安人和汉民围在河滩看稀罕。尕司令夺循化县的消息早传到大河家,大河家的财主们跑了,穷汉们不怕,围在河滩上攥紧锤头挽起袖子跟尕司令干呀。一个尕老汉、尕尕的一个干老汉,在河滩上扯嗓子唱起来,唱的是保安人的刀子。从河州到青海以至藏区,最好的刀子是大河家保安人的刀子。尕司令在西宁武备学校时就喜欢上这种刀子。尕司令有一把保安腰刀,他把保安刀当作真正的河州刀。
相传有个叫波日季的保安青年,打刀子的手艺举世无双,他打刀子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专门接济穷人。财主们受不了啦,劝波日季不要白白给穷人钱,波日季不干,财主就雇杀手砍掉波日季的右手,波日季成了残废。为了纪念好汉波日季,保安人在刀子上刻下一把手的图案,这种刀叫波日季刀,也叫一把手刀。
尕司令歪得很
七个兵,夺了循化城
开仓放粮救穷人
财主把你当土匪
穷人喊你一把手。
“一把手!一把手!”
河滩上全是一把手,跟天上打雷一样,把尕司令弄得很激动,尕司令勒紧马缰大声吆喝:“我尕司令是西北民众的尕司令,我尕司令就用这把尕刀刀杀军阀杀财主,让穷人过上太平日子。”
尕司令的队伍成了几千人的大军,尕司令成立执法队,号令全军,“杀一回民一人抵命,杀一汉民十人抵命”,严禁民族仇杀。
大军到刘家集,先拿马家军的老窝开刀,收了绥远都统马福祥马鸿逵父子的庄园,枪支归队伍,粮草归百姓。住在癿藏的马麒的族人哇呜一声跑了,老先人积攒几辈子的家产被抢得光光的。
消息传到西宁,马麒气得直跳,“这瞎熊把我害扎了,这活活一个李瞎子嘛,咱马家出土匪贼娃子了,咱愧对老先人呀。”老马麒胡子乱抖抖。
马步芳说:“当初就该把他除了。”
“让你阿大落个残害子侄的恶名?”
“他是土匪他不是咱马家人,你也不要把他当侄儿,你没见过侄儿吗,咱马家又不缺人。”
马步芳第一次在阿大跟前耍了威风。阿大不计较,阿大到底是阿大,阿大捻着胡子想心思哩。
马步芳说:“等他翅膀没硬起,折断,迟了就来不及啦。”
马麒说:“让他娃先打冯玉祥,土匪终归是土匪。”
“打下河州城,就收不住摊子了。”
“他能攻下河州?”
“攻下河州就能称王称霸,阿大呀你想好了。”
“娃呀你甭怕他,阿大有法子哩,叫他娃死活进不了河州城。”
“把他阿大交给国民军,看他娃咋办?”
“能成么,这是好法子,咱不出面,咱叫国民军出面。”
尕司令的父亲叫国民军抓到兰州给枪毙了。
尕司令的队伍没乱阵脚,整整齐齐往河州城开拔,执法队骑着高头大马来回窜,谁要扰民,枭首示众。
消息传到西宁,马麒马步芳父子慌了神。
“杀父之仇都能忍,这挨的想干啥?你说他想干啥?”
老阿大问儿子,儿子马步芳眼都不眨,“外贼头翻天还想干啥?把咱马家军跟冯玉祥一锅煮了,他好重搭台子重唱戏么。”
“他能把冯玉祥煮了?日本人都怕冯玉祥哩。”
“他眼里还有谁,莫说日本人,德国人、英国人、美国人八国联军都放不到他娃眼睛里,娃眼窝大,我早早就看清楚了,娃眼窝子又深又大。”
老马麒捻胡子,花白胡子捻成线绳,绽开又捻,捻了三遍,大腿一拍,“哈哈哈哈,娃呀莫怕,阿大想出好法子。几千人打不了河州城,起码得万把人,司令嘛,虽说是个嘴上没毛的尕司令,统上一万二万个兵也就像司令啦。”
“阿大?”
阿大摆摆手,“把咱营盘里的土匪兵打发过去么,把山上的土匪叫下来么,把牢里的犯人放出去么,叫他们跟上尕司令发横财去。”
“阿大呀,他夺循化县就这么干的。”
“循化县长给我说了,娃脑子不笨,牢房是打开了,娃不要歹人,只要好人。他开牢跟咱开牢不一样么。”
“阿大呀,还是你老人家厉害。”
“这叫顺水推舟,顺坡赶驴,跟风扬碌碡。”
马步芳不住地点头。
马麒说:“人身上啥最大?大不如胆大,胆大不如头大,遇事多用脑子,天大的难事咱都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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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十章
河州以及岷洮陇南陇东的好汉们纷纷投奔尕司令,西宁的军队也大批大批哗变而来。队伍一下子成了上万人的大军,尕司令一声号令,地动山摇,整个太子山和北塬都在欢呼“尕司令尕司令”。十七岁的娃娃尕司令,骑上大灰马,带上一队虎背熊腰的卫兵,歪得不得了。这些西北汉子满脑子的《杨家将》、《金沙滩》、《三国演义》、《薛仁贵征西》,他们举着枪,有枪的人不到十分之一,大多数人拿着刀子长矛棍棒,跟唱花儿会一样,军营热闹非凡。大家既是有血性的儿子娃娃,又是唱花儿的好把式把式:技艺高超的人。,大家再也不唱那些悲凉的砍头血身子的花儿,大家当英雄呀,就唱慷慨激昂的《杨家将》,唱《杨家将》的还都是岷洮地区的杨氏后人,这里的汉人自称杨家将后代,这里有二郎山,有穆桂英的点将台,有杨六郎庙和三关口,连藏族酋长也都姓杨,回族也姓杨,那是个充满英雄气息的大姓,一曲《杨家将》,你就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人:
石崖头上抱凤凰,鹰落紫荆树上;
杨家唱了唱宋王,
我俩人对着唱上。
杨大郎模样赛宋王,身替了宋王死了;
红脸模样大眼睛,
活不成,活活的想死你了。
……
千里的大路上红旗绕,辕门上斩宗保哩;
明白明白:西北方言,聪明的意思。的尕妹妹领的个教,相思病怎么好哩。
长寿山出下的灵芝草,五曲山出下的紫草;
六郎的儿子杨宗保,穆桂英搂上者睡了。
穆桂英大雨里招亲哩,活拿个杨宗保哩;
你死时陪你者去死哩!不死时陪着你老哩。
前门上挂的红灯笼,后门上要挂个匾哩;
杨宗保绑在辕门上,穆桂英为谁反哩?
乱箭射死的杨七郎,背绑在悬标的杆上;
你死了不要喝迷魂汤,回转到阳间的世上。
六郎的妈妈佘太君,手拄的龙头拐棍;
哪一年六月水成冰,阿哥们才忘你们。
满山遍野的“扎刀令腔扎刀令腔:西北花儿的一种曲调。”,唱起来高而尖,好像在人身上猛扎一刀,疼痛难忍的喊叫声。大家唱红了脖子唱红了脸,唱得青筋暴起眼冒血光。尕司令骑在马上,马都激动了,热血“扑咚扑咚”翻浪呢,身上筋肉突突跳哩,尕司令吊一声高腔,唱《三国》唱《千里走单骑》:
曹操气得大抖呢,张辽哭得牛吼呢。
把关公怎么丢手呢,关公单骑就走呢!
第一关是东岭关,守关将军在里面。
孙秀把关把者呢,手提双枪耍者呢。
关公接战一回合,刀起孙秀朵脑朵脑:西北方言,指脑袋。落。
……
第四关是荥阳关,王桢守关在里边。
关公四关接战了,王桢吓得脉乱了。
被关公把头斩断了,身子叫马踏烂了……
尕司令的高腔把大家听呆了,一万人的队伍,鸦雀儿无声。“呼啦啦”一个大个儿卫兵打出一杆旗,这是他们的军旗,跟鹞子一样在天上翻身子,卫兵一把抓住旗穗穗,大家看清了旗上的字,斗大的一行好书法“黑虎吸冯军”。尕司令在西宁当营长时,民间就传说他是个黑虎星。这是老百姓从《封神榜》里的黑虎编排出来的,气马麒马步芳父子呢。国民军开到甘肃省,要粮要款,马麒马步芳屁都不敢放,西宁兵营里几万兵马,静悄悄的,只出来尕司令一行七个人。七个好汉起兵造反,尕司令就成了传说里的黑虎星。黑虎专歪人,前马步芳后冯玉祥。
黑色大旗在太子山下大夏河畔“哗哗”飘展,尕司令和他的兵也都是黑衣黑裤,西北百姓从古到今就爱穿黑衣黑裤,盖的宅子也是黑门扇黑柱子,金黄峭拔的高原行走着古拙质朴的黑色生命,相传周秦的大军就是黑色军服,秦太子扶苏曾率大军北扫匈奴至河州,秦长城也延伸到洮河岸边,那青黑色的群山因扶苏的缘故叫做太子山。黑虎吸冯军浩浩荡荡沿太子山猛进,西北大山里的黑虎——猛虎下山,不吃你,吸你,跟吸一锅烟一样,把你吸下去吐出来,气吞八荒,勇不可当。
消息传到西宁,马麒坐不住了,“气这么盛?吃人呀!”
探子回报:“不是吃人,是吸,黑虎吸冯军,谁也没见过这么可笑的队伍,黑虎吸冯军,老百姓都说尕司令人歪,队伍歪,打出的旗号歪得没边边。”
马麒声音小小的,“他娃能歪到啥程度?”
马步芳说:“我不知道。”
马麒声音越来越小,“他娃能歪到阿搭阿搭:方言,哪里。去?”
马步芳说:“我不知道。”
探子叫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尕司令啊要歪到大海里去,我听他唱《千里走单骑》。我就站在他背后,他唱完后边喝水边嘀咕,古老的大海,他爱慕那大海,他迟早要去海里边。”
马步芳拉开军事地图,大海在东边,在天边边,马步芳说:“他是不是疯了,给他娃安翅膀叫他飞他都飞不到海边,他去海边死呀!”
马麒早年做过脚户走四川下宁夏去内蒙见过大世面,“娃呀,蒙古人把戈壁里的湖不叫湖叫海,海子,咱青海湖就是个大海子,他谋咱的青海呢。”
马步芳跳起来,“阿大好眼力,他娃拿下河州就回头吃咱青海。”
探子说:“不对不对,尕司令的帖子上说得明明白白,先打河州的赵席聘,再打兰州的刘郁芬,最后吸吞冯玉祥。”
“我的爷爷,他娃拿下兰州城,把大西北都吸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