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A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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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扬.A卷-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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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得我没办法画画了!”她把面盛起来,用碗盖上,冲他笑笑,转身走了。她的鞋子把阁楼木制的楼梯踩得吱吱作响。
  她走了,又来了;来了,又走了。这次她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闪,就被吞没了。
  “会幸福吗?”他挑衅似的看着她,问道。
  她说:“离开你这种人就会获得幸福。”
  她的表情真坚定,像秋风一样锐利。他知道,其实她在撒谎。
  他抬起手来看表,觉得视线很模糊。天微微发亮了。风里夹杂着菜刀与木板碰撞发出的嘭嘭声。离开家乡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给韩迟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满是嘈杂的声音,他听见案板嘭嘭作响。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交错着传入他的耳朵,像是回声一样。店里的小工去叫了很久,韩迟才来。他感觉韩迟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韩迟说,生意做得很好,现在已有许多家分店了。他很不识趣地问:“还画画吗?”韩迟沉默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接着,不断传来叫韩迟的声音。韩迟说现在正忙着,改日再给他打,于是生硬地把电话掐断了。他看见韩迟手上的白色油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油污。
  “你不是苏燕的朋友吗?”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面熟的女孩。她看着他,很惊讶。她被他青紫的嘴唇吓了一跳。他想起来了,这是她的朋友。他看过他们俩照的照片。他为自己落拓的样子感觉有些羞耻。他冲眼前的女孩笑了一下,可是他觉得肌肉很僵硬。他快被冻僵了。
  “你来找苏燕?她上个月就退学了,她父母把她送到国外去了。”
  他想起来她临走前坚定的眼神。她说:“离开你这种人就会幸福。你不过是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画室老板快快地翻着他画夹里的作品,一言不发。老板耸了耸肩,把画夹放到了桌子上。他拿了一只烟叼上,把烟盒递给他。软中华。他看了看,冲老板摇摇头,说:“我不抽烟。”
  老板笑了笑,硕大的鼻子和眼睛挤成了一团。老板的手指短而粗,手掌厚实,和韩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区别甚远。据说这样的手指很能敛财。他数钱的时候,短粗的手指灵活得像个钢琴家。
  “艺术家嘛,不都好抽点烟,喝点小酒什么的?”老板嘿嘿地笑着,他看见了他的深邃的咽喉和发黄的牙齿。“试试?”看他还是摇头,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烟盒揣回了怀里。
  他的眉眼令他想起了出版社的编辑。那个编辑前额油得发亮,仅剩的几根头发像是椰子表面散乱的绒毛。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冲他指指点点。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拿了画稿走出去。编辑在他身后一拍桌子站起来,冲他吼道:“别以为自己了不起!我告诉你,就你的画,还有你这态度,无论到哪家出版社都是碰壁!”说到这儿,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继续道,“你只要按照我的意思改一改,不该画的不画,我就能把你打造成为一流的画家……”
  他回过头,冲编辑笑了笑,随手将画稿扔进了办公室里的垃圾箱。
  “年轻人,说实话,你的技术很好……”画室老板夹着烟的手翻动着他的画稿,他看见烟灰纷纷扬扬地落在画稿里女主人公的脸上,像是肮脏的泪痕。老板点点头,接着说道,“你要是能把内容改改,就像日本画那样,会很有前途。”
  

徐筱雅:春末的南方城市(4)
修改。还是修改。从开始画画,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他们不能忍受如此直接地面对画中赤裸的世界,所以就必须修改。除此,他别无选择。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抄别人的风格?”
  老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依然保持着冷静:“说抄多难听,就像哪本书说的,这叫‘中国菜日本做法’。再说了,我的目的就是盈利,我考虑的是读者,不是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是,读者就是上帝。如果你不能这么做,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算一算时间,有多少天没下过雨了?他不知道。走在街上,他感觉到一种泥土龟裂般的干燥,皮肤被炙烤得快要开裂了。雨总是来得太迟。就像他幡然醒悟,回过头来找她的时候,却发现时间太迟了。
  艺术,艺术算什么。三个大老粗一样的男人脱光了膀子,各自举着一块砖头,都自称是行为艺术。它就和街边散发的传单一样不值钱。人们接过它们,草草看一眼,接着把它们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还回来吗?”他问她的朋友。
  朋友同情地看他一眼,摇摇头。
  雪停了。该下一场雨了。
  他在她所在的这座南方城市住了下来,租一间灰暗的房子,房东是个皱缩得如同核桃的老太太。老人每天帮他打扫房间,像她在时收拾得一样整齐。从早到晚他都窝在房间里画画。玻璃被窗帘遮得严实,让他分不清昼夜。只有老人把面端进来时,他才知道时间。老人每天给他煮面,默默地看着他吃。她总是给他盛满满的一碗,粗细不齐的手擀面上总卧着一个光滑的荷包蛋。
  炒鸡蛋比荷包蛋好吃,他边吃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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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文:一场倾诉(1)
她与我见面是在电影院。人极少,便一起坐在中间的两个位子上。
  她说之所以选在此时的这部电影里,是因为这部电影闷人且安静,适合交谈。至今我竟然记不起那部电影里面的任何一句对白,甚至不知道它究竟要讲的故事是什么,虽然我尽量在看。但什么也记不住。
  她说,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再也不敢轻易地动感情了,越老越小心翼翼,惴惴不安。自己像一个盒子,越来越封闭和警戒,无法轻易开启。再久一点,恐怕连开锁的钥匙都找不到了。
  我说,我也会这样,少年时像朵绽放的红莲,对周围人好,视之为朋友,付出自己的感情。然后亲眼看着绝大多数一个一个虚伪、欺骗、从未视自己为朋友、从未付出真的感情,便毫不犹豫地将之从心里剔除,并觉得恶心与自责。剩下的少数,还会被时间冲走大半。最后,只剩下那几个了。终究也只是会消失,不留痕迹。
  她说,给别人的钥匙被一个个地丢弃,自己发觉时手里已经所剩无几,仔细地藏着,不敢再交给别人。慢慢地自己都忘了那剩下的钥匙被藏在了那里。感情一定是脆弱的,经不起欺骗。渐渐的,一部分人会清醒,对自己的感情把持的牢固而有分寸。那么他们,同时也丧失了信心与热情。这是避免遭受痛苦的代价。世上没有完满的感情和内心。
  我说,你是否还爱你的朋友?
  她说,爱。为什么不爱?宿命关于朋友的造化,太过珍贵,他们应当是感情的接纳者与付出者。有人在后半生甚至大半生,甚至一生没有朋友,一生不作别人的朋友。这简直难以置信,他们的感情世界中什么也没有。生本来就什么也不是,他们的虚空都还没有颜色,想想那是何等的可怕。
  她打开一听在门口超市买的可乐,问我要不要喝,我说不要。她仰头自己喝了起来。这个坚硬却棱角分明的女子,我第一眼相见便知道她不可避免地要受许多挫折与痛苦。头发已经留了很长,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眼神透明而深邃,常常换戴各种廉价的玉石项链。喝饮料的时候,样子仍然像个小学生。每次丢手机,都急忙上网把我的号码再问要一遍。
  她停下,喘了几口气,说,这片子我每次看都要睡着,除非与人说话,说许多的话。
  我说,你如何分辨朋友?
  她说,原来靠的是时间。现在渐渐有了某种感觉,能够识别与发现朋友才会具有的默契与气息,很快便可断定出来,透过假象,一针见血。不需要每天的维持与支撑,彼此从来不会真正忘记。一旦有怎样的事情出现,马上联想起那个人的面孔、气息、话语、动作。只凭感觉与默契便可以想起,没有企图没有目的,仿佛是自然的事情。她说完又问我,你害怕他们最终的消失吗?
  我说,原来怕,现在一点都不怕。原来不懂,怕他们死亡、离开。自己承担悲伤与痛苦。后来知道,人人都会那样,如果惧怕这些,干脆坐地等死断绝一切行动,没有付出与回报,自身完满,岂不很好?实际上那却是绝不可能的。人会随着不断清醒而对感情把持的有分寸,同时丧失信心与热情,但是如果因为害怕消失而停止一切,那么感情、分寸、信心与热情便全部一起消失,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样的消失,更为可怕且令人苍白。
  她说,你也在慢慢关闭自己,害怕受到伤害。
  我说,我不会不动感情,却也是再也不敢轻易动感情了。
  之后一起看了会儿电影,终于还是睡着了。
  我醒的时候,她还在睡着,片子看样子是快完了。我摇醒她。荧幕开始放一串串英文名单,想起片尾曲。
  我问她是否要我送她回家。
  她说好,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6:33。说她还要我陪她去音像店取订购的碟。
  我说没问题。
  电影院的灯光突然亮起,漆黑瞬间变白。我们什么也没看进去。
  灯亮了,散场了。
  

陈焕文:一场倾诉(2)
仅仅完成了一场倾诉。
  

曹兮:水样的貘杀了年华(1)
传说有一种叫貘的动物,以梦为食。
  我常常想,梦不过是大脑兴奋过度的遗物,怎么能用来吃呢?但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梦是被什么给吃了,因为我总是会记住噩梦,而那些美梦怎么也记不起。
  或许在我的身体真的有个貘。
  三岁的时候,家里人不问我,我就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偶尔会和貘说上话,但每次都不超过三句,而且都是同一话题。
  第一句,他说:“要忘记我。”
  第二句,我说:“为什么?”
  第三句,他说:“不知道。”
  然后,我就继续仰望院里的一方蓝蓝的天空。
  十二岁仲夏,夜。我急切渴望着空调的催眠,却只能可怜地贴着电扇入睡,其实根本就睡不着,只能说是貘的肚子饿极了,无奈,我只好给他准备食物。
  我看见貘站在黑漆漆的的世界里,空洞地看着我……
  柔和的,似乎充满许多诱惑的光斑在我身边闪烁,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处闹市。
  我停留在灯火里,从身边经过的人都变作熟悉的面孔,但他们却当我是陌路人般,擦肩而过,我没有难过,反倒很欣慰,好像感谢他们将我遗忘,上扬的嘴角,轻蔑的一笑,走向那人……远离了那片光与暗融合的地方……
  接着,渗有月光的天花板微笑着欢迎我,它提醒刚刚那一切,不过是场梦。
  窗外,仍是深夜,灯红酒绿遗忘了时空的规律,有些昏暗的天空依旧记不住明月的光辉,混乱的脑海中依稀想起某个人的话,“被人遗忘是很痛苦的。”我倒很想那样。
  懒散地拧开水龙头,涌动着的流水映射着窗外花花绿绿的光影,刚一抓住,摊开手却又是黑暗,直到清水从盆中溢出,我将头深深地埋进去,“难道说记住的就一定是快乐吗?”水的冰凉使我想起那句话后的疑问。或许正因为遗忘才会完美,记住的却往往是自己不愿想起的……
  “夜色很美,不是吗?”望向窗外,擦拭着浸湿的头发,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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