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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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广东-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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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牛爱又换了辆二手本田轿车,开到汽车总站来接沙碧。沙碧现在知道了,原来广东并没多少人打领带的,但牛爱就是大热天,额上冒汗也打领带,让他即使是在中国改革开放前沿也显得异常的新潮。他也毫不为自己的矮个子自卑,甚至觉得中国的改革开放本来就是他们矮个子的专利。他请沙碧到一个叫十九楼的旋转餐厅,给他接风洗尘。

  听沙碧简单讲了一下他这一个半月下海初试的行踪,牛爱用力跟他碰了一杯,如是说:“该对你刮目相看了,哥们,但你大方向对了,小方向又错了,我们跟他们那帮泥腿子不一样,别说用不着去投靠沙必富那样的吝啬鬼,就是祖师爷蒋中发我们也不必死跟,他们是中国市场经济初期的乱世枭雄,接下去我们应该搞知识经济,我们才能发挥优势,后来居上,你现在来投奔我,犹未为晚,我们携手创业的时代到了!”

  “为你的豪情干杯!”沙碧也举杯碰了一下,却懒洋洋地说:“但你别对我有什么指望,只要遇上经济二字,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从来就没低估过你!”牛爱说,“我需要你,也相信你,我正在搞早期教育,但我同时还想搞文化教育传播公司,你有专业,有内涵,可以为我锦上添花,上次我在成都听卫牺牲演讲,突发奇想,我们这样的公司……”

  “公司两字免谈。”沙碧莫讳如深的样子,“我现在最想念的是我的教室,我的讲台……”沙碧眯起眼睛,好像梦回了那简陋至危房的教室,那破桌一张的讲台,原来这就是他的天堂,还有那纷纷扬扬,呛人咳嗽的粉笔灰,原来透着缕缕芬芳,还有那一张张肮脏、顽劣的小脸,也那么亲切、可爱……

  “难道你还想回新乔中学?”牛爱简直生气了。

  “那未尝不也是我的一条路……”沙碧回避着他的盯视。

  “废话,都是废话,喝酒!”牛爱在一个酒瓶底下嘭地一拍,瓶盖飞起,酒浆溅出,“我就不信留不住你。”

  牛爱果然“留”住了沙碧,而且一留就是六年。但牛爱好像并不知道他留住沙碧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别说他不知道,连沙碧自己也莫名其妙。

  那是沙碧终于到S市投奔了牛爱和水娇两口子的第一个晚上。

  他已经在十九楼旋转餐厅被牛爱用比在家里高出一倍度数的广东啤酒(后来他还一直想不通,即使同样是广东产的啤酒,怎么卖给闽西人的就是低一倍酒精度的便宜货,他为此甚至感到某种自卑)灌得云里雾里了。当晚沙碧就睡在牛爱那个叫什么“婴幼教室”的一张架子床上,睡在他们小两口的隔壁。那只是一堵薄薄的用胶合板钉的隔墙,入静时隔壁轻微的呼吸声都好像听得清,连水娇那如兰的吹气味儿——笔者也表示怀疑有没有这种味儿——他好像都闻得到。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床板、楼板和隔墙的胶合板剧烈的摇曳声,水娇像服了万声娇似的呻吟和*声,让沙碧魂飞魄散了,她还在无休无止地要要要……最让沙碧震惊的是,她在意乱情迷中突然喊出了一声“傻(沙)老师!”分明无误的“傻(沙)老师”——就“沙”和“傻”依然待考。

  “你叫谁你叫谁……”正埋头苦干,吭哧吭哧,穷于应付的牛爱连忙揪住不放,愠怒地问个不停。

  她却毫不尴尬,只是压低了声音,吃吃地笑着说:“小声点,他就在隔壁,想馋死人家呀,你这小气鬼,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他怎么值得你吃醋,你不可怜人家怎么还吃人家的醋……”

  第二天早上,当沙碧看到披头散发,睡眼惺忪,依然满脸春色的水娇穿着纤薄的睡衣(几可透视胸前的两点)从洗手间里出来,像前世已约似地,亲爱又调皮地对他粲然一笑的时候,沙碧彻底地酥了(最糗的是:而且马上就直了)——一如她后来的口头禅“晕死”了。

  从此,他走不了啦。

  就是从那晚开始,沙碧认真地思考过自杀的事。但也正是她意乱情迷的那声呼喊让他硬是在一个并不属于他的城市和学校里呆了六年,并“守身如玉”到现在。他吸毒似地被她蛊惑了,终于变得很贱。

  当沙碧跟他们两口子一起去喝广东早茶的时候,沙碧一口吞下一个莲蓉包,对牛爱说:“那就这样吧,你帮我在附件找一家你当年那样的私立学校看看。”

  “看来也只能先这样了。”牛爱无可奈何地说,但眼里依然流露出胜利的喜悦。

  “什么,你还想去教书?”水娇啪地把一个鹌鹑蛋扔进那一窝(沙碧刚学到的一个量词)皮蛋瘦肉粥里,热粥溅到了沙碧的脸上,还真有点烫。

  “对不起。”沙碧摸摸脸,好像烫到的是别人。

  “你不下广东了妈?你不下海了吗?” 水娇气恼成什么似的,还花苞似的小嘴飞快地眨巴着,“你现在才呛了口水,就又屁滚尿流地爬到一个小岛上去,一个最荒凉的小岛上去,你太没出息了吧?你迟早会后悔的!”

  然而,当牛爱出面,将沙碧介绍到一家所谓半公半私,学生的背景非富即贵,大名鼎鼎的南沙小学,让有该死的“平民情结”的沙碧一时又委决不下的时候,水娇却又背着牛爱,半娇半嗔半无赖地对沙碧如是说:“留下来嘛,这比你回家总体面一点吧?就算你陪我好不好?别忘了,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哦。”

  沙碧这才又惊又羞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胡乱对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处女许下的“诺言”。

  于是,沙碧就真的留了下来,并不顾闽西深山老林里野蛮老妈连哭带骂地要他回去,让老妈对他彻底“死了心”。

  
  至于才呛了口海水就连忙爬到孤岛上去的事,如今沙碧还真的有点“后悔”了。

  他也这样想过,哪怕他还是不直接去投奔蒋中发,只要当初他不是羞羞答答,只敢下沙坪,而是大摇大摆地也到机会多得多的深圳、东莞、顺德、中山去闯,也许他也在那里打下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或者他多一点韧性,多一点黄大刀、蒋牛等、李小飞他们的牛劲,甚至多一点木等虫那样的傻劲,也许他也撞进了大厂,跑到了大单;或者,他就在龙神公司呆下去,对钟敬良从一而终,凭他们的“共同语言”,即使他还是不可能跳出去“开一家自己的厂”,钟胖子也许也以什么方式“成全”了他也说不定。

  反正,只要不重新陷进还是领“死工资”学校里去,沙碧今天即使不能像牛爱和李小飞他们那样财大气粗,也应该比现在滋润得多,远不至于还像当初在新乔中学那样“老鼠没有隔夜粮”。如今老妈大病来临,沙碧才惊觉自己依然一贫如洗,还得老着脸向可鄙的老同学求救,还得变着法子向先富起来的父老乡亲们乞讨。

  要说沙碧在南沙小学还是领了比在老家多达上十倍的高薪,而且老妈从此对他“看破”,不再管卡压他一分钱了,本来,这六年来沙碧也应该有了不菲的积蓄才对。要知道,除他之外,来自全国老少边穷地区的那么多同事,他们都像蚂蚁一样在高消费的城市里过着本本份份的小日子,同时偷偷摸摸但无惊无险地积攒着学生们那三百五百的“补习费”和“孝敬钱”,他们也俨然当代中国的教师新贵了。相比之下,沙碧的败家子作风,却无法不让老妈急怒攻心,再断喝一声:“你给我跪下!”但这一声老妈却隐忍住了。

  这么多年来,沙碧被牛爱两口子忽悠着“合股”办公司、自费出书、玩长途旅行、周游天下、参加各种昂贵的地下党似的“励志培训”班,还有买楼盘,玩怎么当“慈善家”,试验如何超前消费,还差点儿被一个十足的传销老鼠会给拉扯进去……沙碧“生活”是体验了不少,眼界是开阔了许多,他们两口子的确是好“老师”,但沙碧交的学费也实在不菲。如今,沙碧还能在“败絮其外”的佑兴花园保有一寸立足之地,就是天不丧我斯文了。

  沙碧下广东那么多年,没给家里寄过几块钱。老妈说她身体一直很好,只腰子有点酸,但谁都不拿这当一回事,五六十岁的人了,挑一石湿淋淋的稻谷还大步流星,而且牙口很好,后劲十足的客家糯酒能喝两壶,T州烧大块能吃一斤,说吃石头都能消化,尤其那张“火烫之”,依然响彻云霄,威镇新乔九山十八坑。沙碧简直没想过老妈已经老了,肯定会有什么变故。她每个月还能领到沙大呆子的一点抚恤金,好像也够她用。野蛮老妈和姐姐们曾一直住在沙大呆子当年起的随便涂了点石灰的黄泥土屋里,中学生和大学生的沙碧回家住几天,还感到很“温馨”、很“亲切”,颇有点阿Q式的“恋旧”之情,要按这样的情势发展下去,如果不是大姐沙红那么有良心(可惜好人不得好死),即使沙碧后来终于也当了“广东佬”,领高薪,成了中国的“教师贵族”,野蛮老妈至今还在黄泥土屋里跟住墙洞的麻雀和住在屋檐底下的燕子同居。

  实际情况是,沙碧下广东这么多年来,老妈好像真的看破他了,别说再没喝令他跪下,连正眼都不再瞧他。沙碧一走,老妈就马上给长得最漂亮的四姐招郎入赘。四姐只比沙碧大一岁多点,老妈紧接着她终于生出了一个“有把的”(老妈最爱说的是“蚯蚓等子”),所以对她格外看重,把她当福星,一直拢在身边,但再耽搁下去就要嫁不出去了,这回老妈巴不得把她永远留在了身边。

  招郎入赘,这本来是乡村里没有儿子的绝望的父母为传宗接代和养老送终不得已施行的下下之策。自从沙红两口子出事之后,老妈这方面的打算就更明确了。要说老妈招的那“郎”也是个老实人,叫黄富生,也是黄泥湖人,但跟野蛮老妈早已在“三代以外”。他比沙碧还老实,是个不尴不尬的小学大龄老师。沙碧的四姐在沙家山小学烧火打杂,黄富生刚调来,看到粉扑扑纯天然的四姐后嘴就合不上了,死追不上的城里的女同学也不追了,第一次进沙家门就大声冲野蛮老妈喊“妈”,对她保证说他这辈子就扎根沙家山,伺候她老人家了。其实黄泥湖离沙家山走路只要半个小时。黄富生家里穷,全家至今还住在当年黄仰岩分下的“九厅十八井”的一个“井”里,全家五兄弟,娶一个媳妇要花两四五万块钱,他老爸不堪重负,早就想赶几个出去给别人家当“撑门棍”。

  “死了张屠户吃不了没毛猪?”老妈冷笑着对沙碧说,“你以为除了你就没人给我当儿子了吗?你最好滚远一点,就算沙家没你这个种!”直到四姐连生了两个女儿,不能“违计”再生,沙家传种又成了问题,野蛮老妈的口气才没那么死硬。

野蛮老妈如是说(4)
★ 野蛮老妈如是说——

  “人家牛矮牯迟早会骑到你头上的!”

  野蛮老妈对中国“全面发展”的“素质教育”也有先见之明。她早就作出过上面这个让沙碧痛苦不堪的预言。

  她对“但要注意锻炼身体,学会与人交往,多参加集体活动”的年年“三好学生”沙碧如是说:“你除了考第一名还有什么×用!”

  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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