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个全羊转得跟轱辘似的,浓烈的香味不断窜出来。
过了一会儿,烤羊肉上来了,霍将军拔出短刀开始分肉。我受不了香味的刺激,四处张望着,免得自己盯着肉的样子看起来跟个饿痨似的。
我看到赵破奴正在自己包扎伤口。第一轮冲击的时候,他挡下了敌人左翼的攻击,保证了大部队的全程推进。我和他隔着两个篝火堆,我看到有侍卫要替他包扎,他摇头让他们退下,似乎并不欲别人知道。盔甲一正,他重新抬起头,除了脸色因失血略有一些苍白,整个人又恢复了战前的朝气。我很钦佩他,觉得赵大哥真是一个强硬的好汉子。
我很想走过去跟他说说话,问问他伤得怎么样?看了看霍将军还是没敢动身。自从在建章军营中,霍将军带着威胁意味,当众点穿赵破奴的心事后,赵大哥的眼睛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每次想到这件事情,我就觉得霍将军做起事来太绝。赵大哥是个老实人,对我一直很好,跟我交往也很有分寸,霍将军不该那么霸道,简直蛮不讲理。
现在,这个蛮不讲理的霸道主儿正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分肉,头盔放在一边,整个人处于非常休闲的状态。见我把目光转向他,他对我笑上一笑,把肉递过来给我:“吃。”
看着他甜蜜的笑容,我对他的那一点点小小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接过他特别让庖厨加了佐料弄出来的羊肉大大咬上一口。见我很承他的情,他快活地问道:“怎样?”我点头而笑,他以手支颚,看着我慢慢吃饭。
霍将军好似没多少兴趣去跟普通士兵建立什么关系,只和几个作战将领之间说说笑笑的。战后也只是听了听战况汇报,了解了一下士兵的伤亡人数,便不再关心多余的问题了。我觉得,如果不是他打仗总是赢,我很疑心他是没有多少人心的。
我的眼睛看到远处,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吃着饭菜,虽然不允许有烈酒相伴,很多人还是以水代酒,与浴血奋战过的战友们干尽杯中水。
死后余生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最值得欢欣的。
人生最奥秘的道理,往往就是在生死之间才能参悟得透。
李敢混在一群士兵中一起用餐。
他与士兵们一起围坐在篝火旁狼吞虎咽着,动作与那些出生贫贱,举止粗鲁的士兵毫无异处。说到高兴处,吃到酣畅处,他们一起传递着水囊轮流凑着喝水,时不时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大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显出了如同兄弟般的亲密。
战斗一结束,他第一个走入自己的部曲,把伤亡人数统计到个位数,安慰和抚恤受伤的战士。相对于普通士兵来说,霍将军是一个高高在上,冷言寡语的年轻贵族,而李敢则是一个纯种军人,他的一切热情都属于军队,属于士兵。
他的这种作风应该是跟他的老父亲李广将军学习的。从我自己的感觉来说,我更认可李敢这种做法。可是,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很奇怪,霍将军这样贵不省士的家伙却偏偏打仗总是能够大胜。
最能赢得军心到底是什么?是对士兵无微不至的关心,还是战无不胜的信念?
“传令下去,结束吃饭,向东急行军五十里,再行休息。”霍将军把头盔戴好,让传令兵传下军令。
命令传下去不久,李敢便走过来:“霍将军,士兵人数众多,还有一部分羊肉没有烤熟,他们连饭还没吃上。卑职恳请再等一会儿。”
“让他们先找熟的部分吃起来,生的带了走,找机会再用饭。”霍将军不予理会,“这里是什么地方?匈奴人的地盘!”他翻身上马,“传令下去,迅速集合!”李敢憋青了脸,他父亲从小教给他的就是要让士兵吃饱睡足才能打胜仗。
高不识的六千人也会合在一起,除去折损的士兵,一万三千大军迅速集合成了黑潮一般的阵列,如同安静的铁山。
我的六个保镖又恪尽职守地围在了我的身边。霍将军缓缓松缰而行,站到了队列正面:“李敢,带你们部曲的人清理这里的篝火,别让匈奴人判断出我们离开的时间。”李敢抱拳:“诺!”
霍将军又道:“动作快点!别把自己填了狼!”李敢昂首:“诺!”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军令大过天的人,方才的不满此时已经看不到了。
霍将军又策马来到赵破奴身边,大手拍在赵大哥的肩膀上:“怎么样?”我还以为他对赵破奴受伤挺冷漠的,原来他是知道的。大概,这就是男人之间表达关心的方式,不算贴心,却也深沉。
赵大哥一愣,旋即展开一个舒心的笑容:“没问题!”霍将军微笑:“还有大仗等着我们呢。”赵大哥沉声:“诺!”
霍将军的马尾一甩,离开了赵破奴所在部,重新来到一万三千名将士的正前方:“出发!”
正午的阳光照射下,草原上的野花烂漫无比,在我们脚下布满了缤纷的色彩,我们的队伍仿佛走在鲜花之海。
第十五章 豆蔻梢头春色浅
水波在耳边发出闷闷的声音,头发上的泥沙已经被这一潭清水洗涤得很干净,在水中飘散得仿若长藻。
我在水下睁开眼睛,透过清清的水面,我看到湖水倒映的蓝天白云中间有一张模糊的脸。
战后很多士兵都需要调整休息。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一个可以单独沐浴的清水潭,霍将军亲口答应过,保证不让人过来骚扰的,还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士兵守在不远处。只要冒出头,我就可以看到作警戒的士兵头上的鹘毛,在风中飘舞。
他自己怎么可以过来呢?
我两只手在水底打起一团波澜,忽然从水底窜出来,抄起一大团水往霍将军身上打过去。
“哎呀!”他抬手试图挡开,却已经全身湿漉漉了。
我急忙沉入水中,准备逃掉。他早已欠身过来,一把抓住我肇事的手臂,似乎要把我从水里拖出去。这下子我可真的紧张了,在水中拼命挣扎:“放开!放开!”
他不放,还仗着力气大,把我一点点往上提。我情急无奈之下,索性窜起些,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因要迫着他放手,咬得又狠又稳,纵然他皮厚肉糙也难以承受,终于将我一把放开。
我获得机会重新沉入水底,可是想想自己这样埋在水里怎么呼吸?记得在左侧有一丛芦苇叶,我在水中转个身体,钻入了芦苇丛,这才将头湿漉漉地伸出水面,隔着青纱般婆娑的芦苇叶向岸边看去。
岸边他捂着被我咬出血的手腕,笑道:“弯弯,你也太狠了一点。”
这叫咎由自取!
“你怎么可以来?”我质问他。
霍将军坐在湖边,手插在水里洗去渗血,脸上的笑容纯洁得连白云都会相形自惭:“我来看看你的防护工作怎么样?”
“防护工作不是归你管吗?”我看着他的手腕说,心里劝自己千万别觉得后悔,反正他也是活该的。他现在这种行为根本就是在监守自盗,哪里有半点大将风度?
“所以嘛,”他很正经地看着湖对岸的一带黛山,“来检查检查。”他还盘起腿,摆出来的架势就是这个“检查”工作不是一会儿就可以结束的。
“现在检查下来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低下头,“弯弯,上来,别老泡在水里。”
“那好,穿了衣服就上来。”
“好啊。”人家很从容地点头表示赞同,但是身体没有动。
我好脾气地等呀等……
不动……
我继续好脾气地等呀等……
还是不动!
忍无可忍了……
“霍去病,你能不能回避一下?”尽快走开让我早点上岸穿上衣服!
“快点起来,那里怎么好象有人?!”他霍然站起来看着前方,我惊疑不定,这里是战区,纵然有前几天的长途转移为掩护,纵然现在有他的斥候眼目密布,保证大部队安全,我还是清楚不能够随便放松警惕的。
可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诈我呀?
“弯弯,你快点!”他还催促我。
我的衣服在他的身边团成一团呢,我说:“你在讹我吧?我才不起来。”我把身体埋在水里,碧水绿苇间,如一条雪白的游鱼。
“你有什么好讹的?”他抓起衣服丢给我,“快点,跟我过去看看。”
我在芦苇丛近岸的地方找到了一块石头,坐上去匆匆忙忙穿起来,一转身,霍将军已经在身后了,他拉起我就向远处那一抹黛绿色的平峦跑去。我叫:“我还没有穿鞋子呢。”
他打一个唿哨,他的坐骑从不知道什么角落冲了出来,他把我放上马,自己也跳上马。
“我没有鞋子,等一会儿爬山怎么办?”我看着自己的光脚丫。
“嗯。”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早已信马而驰。
风惬意地吹来,马儿跑得轻快,在那微微起伏的草原上,我们如同轻舟穿过波澜微动的湖面。
我坐在马前四处张望了一下,哪里有什么人?
我就知道他在诈我玩儿呢,只是想把我带到相对独处一点的地方。
我们两个除了雪山上的那一次亲近,平时严谨得很。
我们之间保持距离,这是有客观原因的。
为了不在草原上留下太多驻扎的痕迹,也为了突袭行军的方便,我们的这个军队没有正常驻扎建营的习惯,总是将领与士兵们一起天为幕帐地为床,打到哪里睡到哪里。当他的大部队开始休息的时候,从天上俯瞰,就像一个规模宏大的乞丐群落。
把个部队搞得这么没有气质,这当然是他这个为将之人的失败。
我常常想,这样辛苦的打仗和这样草率的行营,虽然为长途奔袭作战提供了保证,可是也将士兵们的生命随时暴露在风寒、疾病、饥饿的边缘。我想,这也是他力求河西之战速战速决的原因。
那矮矮的山峦已经近在眼前了,一望平川的草原上,这片突起显得分外优美。走近了看,觉得这山越发没有高度了,只不过是一片枝叶茂盛的小树林。
七月下旬的小树林正到了最繁盛的季节,那里幽幽深深,仿佛另有天地。
“人好像就在那个里面,对吧?”我故意附和着霍将军方才的胡说八道。
他先是一愣,旋即明白我是配合他的游戏,乐了。一拉马缰绳,带着我走进了树林。
林子里越走越暗,那浓密的枝条层层密布,令人感到似乎走进了一个深邃的时空之路。明明知道我们之间不过是在玩一个游戏,我还是有些紧张地拉住他的手臂。
一根旁逸的树枝迎面撞来,我急忙抬起手挡在他的额头前,他已经将树枝拨开,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又随即分开。
树林里低垂的树枝越来越多,林间骑马多有不便,他一根接一根,不断打开扫向我们的树枝,马也开始越走越慢了。最后,再也不能骑马了,我们只能下马。
下马的地方碎石嶙峋,我光脚站在地上如在针尖跳舞,一步儿也走不了,这让我们的这一次约会变得有些举步维艰。
“我的鞋子呢?”我希望他会替我带着鞋子。
“大约丢在湖边了。”他把坐骑的缰绳在树干上拴紧。
“那就回去吧,”我又试了试,真是不能走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