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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那几度摇曳的烛火终于熄灭了。周围的人都放声哭起来,连一向最不饶人的柔云都转过头抹眼泪。
骆小远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颗丹药,被涌过来的众人挤得往后退了退。
为什么?为什么她宁可死,也不要继续活下去?为什么她连死也要笑得那么幸福、那么满足?为什么这一切都与她想的不同?骆小远的脑袋很疼,这么复杂的事果然不是她这种智商的人可以去思考的。
两天后,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县太爷说,尸首不能摆在衙门里头,邢姑娘的娘亲到底是把她和那孩子的尸首接走了。前一阵子因邢姑娘的到来而显得异常热闹的衙门后院,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骆小远坐在后院的门槛上,看着不远处的街角上还有许多冥纸没有被火全数吞灭,半边明黄半边焦黑,在呼呼的风里头四下翻飞。
她半撑着脑袋,数着地上成群结队而过的蚂蚁。
刑姑娘走了,连段朗月也走了。
她拖着沉沉的身子去找那个总爱拿她开心的段朗月,却发现他就像一阵风,连个招呼也不打地消失了。在她最需要他找些乐子逗她开心的时候,他就那样不见了。她就知道,男人多半是没有良心的,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丢在林子里自生自灭。
她一边愤愤地咒骂没良心的段朗月,一边无聊地挥舞着小树枝让那群无辜的蚂蚁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
黄昏落日下,一道斜影被拉得很长,一双绣着银丝叶的缎面软鞋,绕开地上正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蚂蚁们,定定地停在骆小远的眼前。
骆小远歪了歪头,侧眼瞧了瞧这双很扎眼的鞋。
第三部分 第60节:入林(1)
第十三章入林
〃你的命格很奇怪。〃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这样砸在了骆小远的头上。
这样的语气不咸不淡、不温不火,却砸得骆小远心情很不爽。为什么不爽?因为对方的语气实在像极了法庭上的大法官,只是公式化地宣判一个或喜或悲的结果,然而这个结果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由不得人反对。在骆小远看来,在这样怪力乱神的时代,被人宣判命格奇怪,就跟宣判此人是怪胎一样让人无力。
她抬头,迎着有些昏暗的光线看去。光影下,来人一身水绿色裙衫被染成了浅黄色,虽裙角翩翩,却不给人一种拖沓的感觉,只觉清爽利落。细软的青丝随意地绾在一边,露出光洁的脸庞,一双清亮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你命格才奇怪呢!你全家命格都奇怪!〃骆小远仰着脑袋冲她吼。
那姑娘也不恼,只是偏过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似乎是斟酌再斟酌,最后还是很确定地撂下一句:〃你的命盘委实出奇,我竟看不出你从哪里来。〃
骆小远怔了怔,随后得意一笑,〃你看得出来那才出奇。〃
那姑娘又说:〃这天下还没有我看不出来的命盘。〃
骆小远更得意了,拍拍屁股站起身,却见童凌从远处的街角走来,虽速度不快,可步子很大,不一会儿便站到了自己的眼前,恭恭敬敬地鞠躬作揖,〃姑娘,你来了。〃
骆小远怔了怔,童凌何时对自己这般恭敬了?若被柔云看见了,想来又会臭骂她一顿。
她笑嘻嘻地去搀他,却见站在一旁的姑娘挪了挪脚步,施施然受了这一礼,对着童凌淡淡道:〃童捕头,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骆小远尴尬地收回手,童凌抬起有些惶恐的脸,神色恭敬,〃一切都好。〃他见对方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只好再出声询问,〃姑娘这是路过金和镇,还是要长住?〃
她偏过头看向东边,过了许久才应道:〃我想去看看师父。〃
骆小远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女人的背后也背着一把剑,青色的剑鞘上垂着一条黄色的剑穗,看起来不比她的落华差。
就在骆小远盯着对方的剑看时,对方突然回过头,倏地对上她的眼睛,端详了许久才对着她嫣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骆小远。〃
对方点了点头。
骆小远期待地看着她,哪知对方根本没有自报家门的觉悟,只是对着一旁的童凌抱拳道:〃今日见过我的事就无需和你们大人禀报了,也省却了些麻烦。我这就要启程了,日后再见。〃
童凌点了点头,那姑娘便背着那把青色的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望了望还在看着她的骆小远,突地一笑,〃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说完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
骆小远捅了捅一旁还在目送的童凌,〃她是谁啊?〃
童凌想了想,斟酌再斟酌才回答:〃她同你一样,也是捉鬼师,且精通命理卜卦之术。而且……〃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她是当今圣上的九公主。〃
〃噗!〃骆小远喷了一口口水。
她方才还说她全家的命格都奇怪呢,她不会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吧?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随便经过的路人甲都是个公主。
童凌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兀自说着:〃九公主自幼不同于凡人,能眼辨阴阳,七岁稚龄之时便能看透他人生死,故八岁时便被送往七星山学习玄幻之术。如今十年已过,公主殿下却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这公主也太有个性了,难怪身边连个随从也没有。
〃所以她从不让别人称呼她为公主,世人也不知她便是九公主。〃童凌说到这,突然呵呵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若不是咱们大人怕公主有闪失,吩咐我们好生保护着,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想当年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小丫头,那时候我也才做捕快不久,一晃十年都过去了。〃
骆小远觉得奇怪,〃她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皇帝也没想过叫她回家?〃
童凌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是悠长凝重,骆小远被这口气吓了一跳,也吓出了些智慧来。想来也是,任谁放个能看透自己生死的人在身边,都会觉得很恐怖吧?只要看到对方就会忍不住想自己什么时候翘辫子而去。有关死这件事,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都会抗拒和害怕吧?如此说来,这个九公主还着实有些可怜。
想到这,骆小远也叹了口气。这下童凌反应过来了,赶紧推了推她,所以你给我记住了,你是衙门里的人,只要看到公主殿下,一定得小心保护,不得有失,千万别冒冒失失地给得罪了。〃
第三部分 第61节:入林(2)
骆小远撇了撇嘴。别说人家背景那么硬,她不敢得罪,就是敢得罪,也打不过人家啊!人家那架势,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行了,你也别杵在这了。大人交代了,你这几次案件办得还不错,放你休假几日。收拾收拾,明天就能回去看你师父了。〃
骆小远猛地抬头,〃果然?当真?〃
童凌一笑,脸上的大疤都显得柔和了些,〃唱大戏呢你?我骗你作甚?〃
骆小远脚底抹油,转个身就往后院跑去。童凌心情似乎也不错,笑骂:〃平日里办案也没见你跑这么快,小心摔了!〃
〃哎哟!〃果然摔了……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骆小远小小的身影隐在夕阳的余晖里,踏过了金和镇与七星镇之间的界碑。她哼着小曲快乐地行走在希望的大道上。
明天?谁能等得到明天?算起来,她有多久没见师父了?从第一次办案到现在,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原来师父不在身边,她竟可以熬过这半年的时间,她其实也并非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弱小,不是吗?
她曾经幻想过,她脚踏七彩云,手中握着一把夺目耀眼的宝剑,款款落入山间的茅草屋前。师父自屋中走出,一身白袍临风而起,清雅的笑容在阳光中熠熠生辉,只是轻轻地对她说,小远,我为你骄傲……
如今,她的梦想是不是可以实现了?
天知道在最初的几天,她是多么疯狂地想跑回七星镇,跑进师父的怀里,做那个胆小怕事的骆小远。可是这样的骆小远,怎么配得上如谪仙一样的师父?或许连作为他的徒弟,都不配吧?想到这,骆小远突然觉得有点累。
太阳娇羞地没入山头,头顶的月亮像是没睡醒般,泛着敷衍朦胧的光泽。山林间一片漆黑,骆小远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林子旁的石碑,刻着三个模糊的字——百鬼林。她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百鬼林是回山中小屋的必经之路,若是没有必要,打死她也不会主动进林子的。这不,才走了半炷香的时间,胸前的化巧铃就一直颤抖个没停。为了不耽搁时间,她干脆抽出背在身后的落华剑,就一直握在手心。
落华通体碧翠透亮,剑气凛凛,但凡普通的妖邪之物靠近,定会被剑气所伤。尽管落华在手,还是有许多不要命的邪物前赴后继地扑过来。骆小远法术虽不高,但靠着白沉所教的咒语与手中的落华剑,倒也未伤到分毫,只是这一路行去,竟十分艰难。
骆小远一边挥剑砍下一具干尸的头颅,一边急急地躲开那从干尸身上喷薄而出的腥臭之气,可一时躲不及,还是硬生生地被溅上几滴黑色的血珠子,臭得她直想吐。
怎么回事啊?半年前的百鬼林虽也热闹,可还不至于到这种随便走走便能碰上鬼的境界。怎么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变本加厉了。难道说……她凝重地皱起眉——师父趁她不在的时候偷懒了?
正想着,不远处突然出现几道鬼火,本来只是在林子的四周游荡着,可像是闻到了骆小远的气息般,竟步伐一致地从四周缓缓地向她所在的位置飘来。
骆小远暗叫不好,想转身跑,却发现背后也出现了几道无声的鬼火,正一步步朝她挪过来。鬼火时而幻化成不同的人脸,时而变成一张张吐着火苗子的大嘴,所经之处必然带起一团蓝绿色的火光,周围树木立时遭殃。
骆小远举起落华,利落地甩开一道剑花,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突地松开手。落华在空中漂亮地飞了一遭,将四周不断喷火的鬼火一一劈开,转瞬又飞回她的手中。可骆小远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被落华劈烂的鬼火又快速地聚拢,恢复成初始的模样。
骆小远很囧。她忘了,鬼火是没有具体形态的,想要靠落华劈灭它们显然是妄想。
此时众多鬼火已将她团团围住,冰冷的火焰激动地跳跃着,吞噬着骆小远的衣衫,似乎只等最后一击,就能把她一口吞下。而周围闻声赶来的鬼物也纷纷跟在鬼火的身后朝着她的位置逼近,企图分一杯羹。
骆小远毫无章法地挥动落华,正焦急间,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一阵骚动。一眼扫过去,只见一道雪白色的身影从林间迅速蹿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才还来势汹汹的鬼火突然改变步伐,整齐划一地朝后退开许多,然后急匆匆地朝着那雪白的身影奔去,似是觅得了更好的猎物。
第三部分 第62节:入林(3)
骆小远呆呆地看着周围好多聚集起来的鬼物,都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涌去,着实松了一口气。反复思量下,她还是提着剑一路跟了过去,也好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做了她的替死鬼。
一路循着鬼物的气息跟去,到了一处开阔地界,仔细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寻思着是不是该赶紧逃走。
这场面实在是太壮观了,比起鬼谷祭酒节那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