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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下灯(七)
那蒙面人也笑了,笑着拉下面巾,笑道:“你的功夫也没有丢下啊。”
唐朋挽起唐正的手走回屋,道:“哪里敢,你知道咱们这种人,要杀别人就得先不让别人给杀了。大倌前来,可是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唐正没有马上回答,看着唐朋将灯点燃,才轻轻道:“这次任务我替你去。”
唐朋愣住,半晌才道:“是六叔的意思?”唐正道:“是我想。”唐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样啊?既然不是六叔的意思,那只怕不行的,大倌你知道,咱们这一行~~”唐正忽然冷冷打断了他:“你别以为你做成了这件事就可以跟我争掌门!你父亲当年立的功还少了?掌门还一样不是我父亲当!这次任务你最好还是让我去,父亲那里我自会替你担待。”
唐朋圆脸上的小眼睛眯了起来:“大倌以为我做了这件事会功劳大过你?我会跟你争掌门?我是听说过老太太夸过我,可是,莫说唐门的规矩向来是掌门说了算,六叔要传谁便谁,若说争,我也绝不会同大倌你争,大倌,你怎么这样说?”唐正咬着牙道:“那好,你既不同我争掌门之位,那么这次你就让我去,我立了此功便可以后名正言顺的接掌唐门。”唐朋忽然幽幽一笑,道:“六叔要传你掌门,那是唐门中不宣之秘,所以你就该学如何做掌门,而不是想来做这杀手,每个人都有一条命,一条路,生下来时便已注定。大倌你还是放了这个心思,更何况那时不利~~~”唐正截口道:“我知道这时不利难对付,难道你就认为你武功比我更好?我就不会做得比你更好?”唐朋道:“大倌,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武功是比我好,可是自从咱们有了‘黑暗’后,杀人已很少用得着武功了,靠的是悄悄接近目标,想的是全身而退,我当这厨子当了十年,说不定便是等这一天,这件事只怕还是由我来做更好吧?”唐正脸色一紧:“若是我一定要你让我去呢?”唐朋微微一笑道:“没有六叔的吩咐,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敢答应的。大倌,你今天有些奇怪啊。”唐正眼珠一转:“你想没想过,那姓时的看着精明能干,万一你一个虑事不周,失了手,你父亲会如何?他对你寄望很重,你难道舍得让他伤心?”唐朋眼睛又眯了起来,沉呤着道:“我考虑过了,计划也给六叔看过,如果不出差错,凭我的身份和轻功,还有六叔安排的接应,应该可以全身而退。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命数使然,父亲送我投入唐门那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唐正不说话了,细白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不安地搓着,指节发出咯咯的微响,加上他阴郁的脸色,唐朋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怎么了?生气了?”唐正没答,唐朋又笑道:“你怎么今天怪怪的,不是我不让你去,实在是因为六叔这样安排了,唐门向来的规矩便是如此,你将来也会做掌门,不会不知。”
唐正咬了咬牙,沉声道:“可是你不知道,你去杀时不利,唐妍却在那天来杀你!”
唐朋惊道:“怎么可能!”唐正道:“川巨源三十万让你杀时不利,可是时不利却出三百万来杀你!时不利找上父亲,还以生意上的事相逼,父亲已经答应了。庆典那天,你杀时不利之前,唐妍就会先杀了你!唐门中只有我和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一口气说完了,脸色忽然轻松了很多。
唐朋忽然不说话了,沉默忽然填满了他们之间,外边的雨声在沉寂中渐渐大起来,被哨风斜侵了袭在瓦片上,打到竹棚上,击在窗棂上,房檐,瓦槽也决流如泻,这里沙沙,那里索索,彼地簌簌,此处哗哗,远音近音乱成一片,大约老墙土泥皮剥脱,砸在泥水里,“啪”地一声闷响,听的人心中都是一惊,唐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首词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他从前读的时候总不能体味那其中淡淡而深深刻的人生凄苦,可是,这一刻,他明白了,便在这一刹那,他懂了,少年不识愁滋味,而今识得了,却也只有道一句“天凉好个秋”吗?他心中忽然有种想哭,想笑,想大声呐喊的冲动,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听见自己很冷静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去杀时不利便是送死,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让你去?”
唐正道:“当年你父亲为了救我父亲受伤,你以为他这二十多年掌门就当得心安理得?今日我替你去,也算是父债子还,我不想唐门中人一直在心中怪我父子自私冷酷。更何况我知道你喜欢唐妍,便让我代你去,你留下来,还有唐妍。”唐朋道:“你知道唐妍?”唐正道:“当年一起练武,我心向来把你当成对手,你时时注意着唐妍,我却时时注意着你。”唐朋忽然狂笑起来,大笑道:“好大倌,好兄弟,你果然清楚小弟,只是有一点你却错了!”唐正道:“哪一点?”唐朋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道:“我喜欢唐妍,她未必喜欢我。你看小弟这副模样,哪里配得上他?”唐朋正色道:“男儿汉立在这世上可不是靠皮囊,靠的是本事!”唐朋淡淡道:“那是很远的事了,不用说。大倌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唐朋嗫嚅道:“因为你的事,你父亲跟我父亲闹得恶了,三叔那天差点还要用‘黑暗’来打父亲,我想如果真照父亲这样安排,三叔可能会受不了的。”唐朋脸上闪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口气还是很平静:“受不了会怎么样?他既然那天没有动手,以后也只有认命。”唐正道:“你可以走啊!你可以逃得远远的!”唐朋道:“好主意,只是我走了,‘黑中暗’就完了,唐门也完了,唐妍也完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黑下灯(八)
两个人立刻沉默了,唐门的规矩都知道,完不成任务便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时不利不死,唐朋就得死,对于唐妍来说也是如此,唐朋不死,唐妍就得死!唐正喃喃道:“父亲既然答应了时不利,时不利就死不了,‘黑中暗’也就完了,只是三百万比三十万整整多上十倍,父亲是打算让‘黑中暗’失手这一次了。”
在这时,唐朋的脑中忽然变得清晰异常,他忽然明白了他六叔唐幽竹的心思,他和他之间忽然有种奇异的相通,他的全身忽然变得冰冷!唐幽竹算准了唐正要来告诉自己这一切的,他也知道自己对唐妍的感情,算准了自己只有赴死一路可选,而且他还算准了自己还会在最后也要替他完成任务!他的确是个好掌门,单是这冷酷就胜过了他的父亲唐我弃,可是,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告诉他呢?难道他这么冷酷的人也怕面对一个他“亲自”杀死的人?他就这样给判了死刑?唐朋一震,竟有些不能支持,可是那极为骄傲的自尊占了上风,却不肯轻易失态,尤其在唐正面前——这个未来的唐门掌门,六叔的儿子面前,他阴冷地扫了嗫嚅着的唐正一眼,他现在没有惊动了,平静了,只有悲怆,他也没有恨,他不恨他六叔,也不恨命,他只是感到悲哀,为自己,为这人生。
“我的计划六叔肯定是给唐妍看了,她准备如何杀我?”唐朋轻轻问道,见到唐正迟疑的表情,补上一句:“你不必多心,反正你已经告诉了我这么多不该告诉我的了,再多一点也无妨,难道我还会对付唐妍?我只是想清楚我在哪里,什么时候死。”他的眼中有伤感,他的声音中也有伤感,他的脸色却很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霸王别姬’是你最拿手的菜,你本计划在亲自上那道菜时出手对付时不利,唐妍就会在你放下菜盒,摸出‘黑暗’那一瞬间,也是用‘黑暗’杀了你。”
唐朋道:“为什么要用‘黑暗’来对付我?”唐正道:“是那姓时的提出的,用‘黑暗’对付你可以他们可以多付一百万。”唐朋笑了:“正该如此,反正也是死,能够多挣一百万总是好的。”仰了仰脸,只这一刻,也闪露出一副异样的倔强自负,那矮矮胖胖的身材也高大起来。
是的,总是要死的,可是这黑暗中的人却要在那最后一刻一闪亮,点燃自己好黑下灯!他心中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轻松,他忽然有了一个决定,他要在要在‘黑暗’来临那一刹那,对她说出那一直藏在心中没有说出的三个字:~~~~他甚至有些盼着那一刻快来。可是,“黑暗”发出,生命距死亡中有一刹那,他能够在那一刹那间说出那三个字吗?
五尾声
“阿朋死了?”唐老太太问。
“是的”
“阿朋那么乖巧的,怎么会死掉呢?我一直还存着想法让他接你的位。”唐老太太声音中隐藏不住的悲伤:“你为什么总要来告诉我这种我不爱听的事啊!”
“阿朋实在是个乖孩子,本来他去杀的人是杀不掉的,不过阿朋还是将任务完成了。他去的时候就在‘黑暗’上涂了沾衣即死的剧毒,他的‘黑暗’虽然没有出手,可是他算准了他死之后,那人却想看看那‘黑暗’到底是什么,所以阿朋最后还是完成了任务,他这一条命,换了四百三十万两银子,还有唐门生意,值。”这个从不却感情的唐门掌门声音里有了一丝不轻易的颤动。他没有对唐老太太说明真象,他也不敢说。
“命吧。”唐老太太的声音透着无奈,“那他三叔呢?”
“我一直瞒着他,怕他接受不了。”唐幽竹脸颊颧面上略觉紧结,什么时候泪流下了,泪痕结了,他忙别过了躲在黑暗中。让那泪流在黑暗中。接着道:“我准备把真相告诉他,阿正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也许二十七年前我用悄悄阿朋跟阿正换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既然决定要说,那就去吧,还有阿正,也要给他说明。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唐老太太怜悯地看着他,一个老人看着另外一个老人,她实在很想却又不敢知道他心中此时在想些什么。
“是。”
唐幽竹脚步盘跚离开,他走出去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当年唐老太爷就做过同样的事,甚至连唐老太太也不知道,只不过这个秘密会永远地藏在他心中了。他也要告诉阿正,让他知道要好好做掌门才能对得起那些曾经在那一刹那间照亮黑暗,如灯而灭的唐门子弟,这是命运的安排,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正如那句古话说的一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跃马关东(一)
跃马关东
铁马
鹰在盘旋,盘旋在苍穹下;西风在呼啸,呼啸着压低长草。
残阳映着猎猎大旗,殷红如血,彭琼立马高岗,冷冷地看着这一马平川的茫茫旷野,也看着山岗下静静伫立地旋风三十六骑。
从七年前他和狄武子结义共创无双盟,纵横关东,靠的就是这些忠心勇敢的兄弟,而现在,他又将和他们一起去迎接一场也许是这些年来最为凶恶最为惨烈的搏杀。
排在马队最前的永远是猛如虎。这个粗豪单纯的汉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冲在最前面,第一个同敌人接战,他背上的伤疤有三处,胸前的伤疤却有二十七处之多。猛如虎并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孟庆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