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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心中一动;自语道: “难道他见出了什么倪端?”
燕青一路策马急行; 到廊坊已近正午。在一食店小歇片刻; 进食之余问店家小二可知轩化纸坊的地址; 小二答: “这纸坊无人不知; 就在城西多仁胡同。”
燕青牵马进到多仁胡同; 见胡同尽头有一大院; 院门顶处挂着一黑底金字的招牌; 上书 “轩化纸坊”。 他上前拍院门铜环; 敲了半天没人应答; 院门从里面反锁; 于是便将马在院墙旁的桑树下栓住; 顺手上树; 跳过院墙入内。
一进入院内; 燕青不由皱起眉头; 见这院子中央一个大槐树; 从槐树中间横七竖八扯出好些条绳子; 这些绳子分为几层; 绳子上又乱七八糟挂着好些大小形状不一的灯笼; 甚是怪异。
燕青心想:但凡在院中挂灯笼无不讲究布局匀称精巧;为庭院增加美感; 没见过哪个院子将灯笼挂得如此杂乱; 人在院中好像头上被罩着一个难看的大网。又见院中有一大屋子; 走近前;透过窗格望去; 见里面堆着麻头;树皮;布片;草绳等; 皆是做纸的原料。 他轻身一跃;跳上屋顶;见屋后还有一大院;这个院子倒是陈列整齐; 院中一溜烟放着几排大缸; 里面是染料;纸浆之物。院后又有一大屋; 里面陈放各色纸样。燕青一路看去;见这纸坊共有四个院子; 五间大屋。后两个院子像是晒场; 另三间屋子是造纸的工场;里面堆放着各种造纸器械。 燕青将整个纸坊转下来竟花了近半个时辰; 心中叹道: 好大的一个纸坊; 只是为何不见一个人影?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前院; 抬头见那棵大槐树和头顶上的这张灯笼大网。 越瞧越怪; 就盯住树顶周围那片灯笼; 忽然觉得那灯笼的排布像是在眼前错位; 整个大网又像有一股吸力; 要将自己吸进去。心中愈加疑惑; 便在槐树底下来回走动; 仰头潜心看那灯笼的排布。
正在用心;忽觉背后有声音; 一回头; 见一灰发灰袍的老者就立在他身后。燕青未料想到这纸坊中居然还有人;心中一惊;加上专心仰视灯笼多时;眼中还满是灯笼的排局布位; 猛一回头的片刻有些头晕目眩; 便身子一趔趄; 手就下意识去摸住一物求支撑。 待站稳后; 看手中摸的是树下的一个大鲤鱼灯。 燕青眼睛原来一直朝上; 未注意树下的这个鲤鱼灯; 现手中摸着这鲤鱼灯;便看了它一眼; 只觉得这鲤鱼灯也有些不对劲; 待要细细打量; 那老者发话: “你是什么人? 偷偷摸摸到我轩化纸坊来做什么?”
燕青见这老者把他当贼人; 忙解释道: “我并无恶意; 刚才在院外敲门良久; 没有应答才跳墙进来。我来是有疑问相请教。”说着手向怀中伸去;取出折叠起来的那盏七星灯;将它慢慢打开;问道: “请问您可认得这盏灯? 这可是轩化纸坊做的?”那老者向灯瞟了一眼;道: “不是; 我轩化纸坊只造纸;不做灯。”燕青嘴上应了一声 “是吗?”; 眼睛却向上瞟着; 看着满头的灯。 那老者鼻子哼了一声道: “信不信由你; 你的问题即已问完;可以走了。”
燕青心想: 他不说实话; 正好说明有问题; 这院子到处透着古怪;还须再细细看;我只明中出去; 暗中将他盯住。想到此便点头称谢; 正要出去; 忽听院门外一片吵杂; 接着院门遭重物撞击;没两下便撞开。一队官兵跑了进来。
老者对着着燕青冷笑道: “你原来是官府的人; 还带着兵来。”燕青正要分辨; 见史良玉和余坚进来; 心中立即明白原来他这两天的行踪被他们监视着。
余坚眼尖; 见到那老者便道: “这不是徐老头吗? 我记得你三日前到梁府送过灯; 还梁府花园里挂过灯笼。 原来是你啊; 是你刺探梁府; 勾结贼人盗走的宝物。”徐老头摇摇头道: “大人说什么呢;我只到梁府送了一趟灯; 没拿什么啊。”余坚笑道: “你装傻是不是? 待我搜出贼人和宝物; 看你还抵赖。 来人啊; 快给我搜!”
兵士们于是分头到处挥刀舞枪; 院中的灯笼被扯了下来; 又被踏扁。屋中树皮布片之类的东西被翻动得七零八落。后院的缸子一一砸破; 哗啦作响; 染料纸浆流得满地。 兵士们花了半个时辰将所有的院落和屋子都搜了一遍; 却一无所获。
徐老头见状便道: “两位大人明鉴; 我真的没拿梁府的什么宝物啊。”史良玉紧缩眉头; 面露犹疑之色; 余坚却走到徐老头的身边; 拍拍他的肩; 道: “我看你这老头身子骨还算硬朗; 是不是估摸着自己在说实话前还可以挨几下板子?” 说完朝他膝后猛一踢; 徐老头朝前一栽; 跪伏在地上; 余坚又一脚踏上他的背; 厉声道: “快从实招来; 否则我叫你皮肉之苦难捱。”
说完; 向几个兵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兵士便围了上去; 要对徐老头动手。燕青忙上前道: “且慢!” 余坚对他瞟了一眼道: “这里不要你插手; 我不让这老头吃点苦; 他焉能说实话。” 说罢又对那几个兵士说: “你们不要理他; 快动手。”
那几个兵士便又上前; 正要动手; 见燕青闪到跟前; 将他们一一踢倒。 余坚大怒; 喝道: “燕青; 你想干什么?” 燕青道: “不用对这徐老头动手; 我知道盗宝之人在哪儿。” 余坚一愣; 问: “哦? 你知道在哪儿?” 燕青一笑; 道: “对; 我知道。 他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原来燕青在兵士搜索之际; 对着这院子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最后眼光落在那鲤鱼灯上; 这鲤鱼灯在院子的中间的槐树底下;史良玉和余坚就站在它旁边;因此没人注意。 但燕青从第一眼看到这盏灯起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它又注视了片刻才醒悟到: 一般的鲤鱼灯都是头尾上翘;显出活泼之态; 而这盏鲤鱼灯却是头尾平躺; 像是一条死鱼!
燕青走到鲤鱼灯前; 摸着那鲜艳厚实的灯纸; 叹道: “这真是一盏好灯。” 徐老头见燕青摸那灯; 便道: “这位公子; 你若喜欢这灯; 老夫可以为你再做一个。 这盏灯却是有主顾了。”
燕青对他道: “好说; 好说。”话语未落;忽地回身一脚; 踢开那盏灯; 里面立即 “嗖”的一声; 窜出一人; 抬腿就往门外跑。
史良玉见那人金发碧眼; 正是盗宝之人; 心中大喜; 大喝一声追了过去。眼见那人跑得飞快; 即刻出到门外; 燕青却不紧不慢; 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一石子; 对着那人的脚踝手起石出; 喝了声 “着!”; 那人脚踝中石; 应声而倒。
史良玉上前; 一把将他抓住;拖到院中; 让兵士绑了; 在他身上上下搜索; 不久就在他裤腰间摸出一硬物; 掏出一看; 正是圣光杯。
史良玉手捧失而复得的圣光杯; 仰天长笑。 燕青定睛对圣光杯望去; 见它似玉非玉;洁白透亮; 那杯身上有一暗红十字; 还有一片点线相连图案;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本是好奇之人; 又从未见过这样的纹路图案; 不由立刻被吸引; 盯着看呆了。
史良玉抬眼见燕青望着圣光杯发呆; 便把它放下; 藏入衣襟中;道: “燕青; 你不到两天便找到贼人; 本官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我自会向梁大人为你请功。” 燕青道: “我有何功; 全凭大人英明; 才将盗宝人抓获。”史良玉又是大笑; 道: “好一个浪子燕青; 北京城第一聪明伶俐人; 果然名不虚传!”
余坚此时走到徐老头跟前; 得意洋洋笑道: “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 亏你想得出来; 将人藏在鱼灯里偷运出大名府; 难怪我们在城里搜不到。 你这私藏盗贼的罪名可不轻啊。”徐老头哼了一声; 将头转到一边并不理他。
兵士上前将那金发碧眼的盗宝人和徐老头押出去; 那徐老头却边被人拽着边回头看燕青; 燕青见他眼神奇怪; 那眼神不是气愤怨恨; 不是悲凉失望; 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期望;在他被拖出门前嘴角还对他浮起一丝微笑; 燕青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徐老头怎么了?
史良玉和余坚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疑惑惆怅的燕青; 此时他的心中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丝结案后的喜悦。 但见天色不早; 还要赶回大名府; 便意兴阑珊地骑上马;出了廊坊城。
出城两三里; 燕青的脑海中还是不断出现徐老头那奇怪的眼神和神秘的微笑; 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浮起: 那徐老头认识自己吗? 那金发碧眼的异国人怎么会 ‘倒踢紫金冠’? 他和东京汴梁的麦宗文有关系吗? 麦宗文又是什么人? 还有那圣光杯上的图案; 为什么我一见就会被吸引? 圣光杯的图案; 图案…
燕青突然停住; 他想起了 “轩化纸坊”前院挂着的那些灯和绳子; 那些灯和绳子不是随便挂的; 那是圣光杯的图案! 灯笼是图案当中的点; 绳子是图案当中的线; 那棵槐树在院子中间就像那杯身中间暗红的十字! 想到此; 立即掉转马头。
当他再踏进 “轩化纸坊”却见院中空空如也; 不要说绳子灯笼; 就一根线头; 一片纸屑都没有了。 显然是有人在他们一离开后就来过。
燕青望着空空的院落; 孤零零的槐树; 心思也仿佛被掏空似的。 一个念头强烈升起: 不对; 不对! 事情怎么会这样? 事情不该是这样! …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 细细想去却理不清头绪。 他从未觉得思维像现在这样混乱过; 知道自己是碰上了有生以来最难解的一团迷。
沦落乞丐王(一)
燕青回到卢府已是亥时(晚上九点后)。 府中人息灯落; 秋虫低鸣; 甚是安静。
正要走入自己的房间; 忽听得后院中有脚步声; 便转身过去; 在后院的走廊上;见有一人从夫人贾氏的房门前走过; 那人边走边回头望贾氏的房间; 背后不小心撞上了走廊的柱子; 摔了一跤; 哎哟一叫; 听着像李固的声音。
见他起来后还是一步三回头; 燕青暗笑; 只站着不动。 那人频频回头之际果然又撞上他; 先还以为是个柱子; 起来后并不介意; 再准备回头之时; 瞟见是个人; 吓一跳; 问道: “什么人?” 燕青笑道: “李管家; 你怎么走路不往前看; 专门往后看; 这要摔多少跤啊?”
李固一听是燕青的声音; 心中叫苦: 若是一个一般仆人见到自己这个样子就罢了; 怎么会是他? 但他李固也不是一个寻常角色; 心中虽虚; 嘴上却硬; 道: “燕小乙; 是你啊; 你回得这么晚; 是不是在官府那边的麻烦大了?” 燕青见他虚张声势; 差开话题; 便不点破; 只是顺着他说: “官府那边的麻烦今天都了结了; 只是家中的麻烦我不那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明天我就不用出去了; 我可以在家中帮着多理些事儿; 免得你忙到晚上还在后院转悠。”
李固干笑两声: “那就好; 我这还要到书房去查查帐。” 说着从燕青身边走过; 边走边思量: 这小子看样子是猜出了我和贾氏的关系; 若卢俊义回来了; 他告上一状;怎么得了? 想到这儿便忍不住回头望他。 那边燕青也在感叹: 家贼难防; 这李固和贾氏有奸情; 真是大麻烦; 我要不要告诉员外? 想着也不由地朝李固望去; 两人目光一交锋; 便有一种秘密被揭穿的尴尬。
到底是李固心虚; 他又挤出两声干笑 道: “我这就去书房。”说着朝右边拐去; 燕青道: “李管家; 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