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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方破阵这两句话问将出来,正因他心中无底,尚无定策,是以心烦意乱。来回踱步不停,也是他此刻内心焦虑忧烦的真实写照。只见他又踱了几个来回,这才停下,自言自语道:“这交易何时才算完?嗯,那要等到老夫修习‘太阳神功’大成之时。至于说到老夫要领你俩去何处,你问老夫,老夫却又问谁去?”他第一句话含糊其词,并未说出具体期限,第二句话,更是说了等同没说。
此事所关非浅,方破阵自然是紧追不放,问道:“你这‘太阳神功’神妙无比,练到何时才算大成?”霍梅意淡淡道:“不错,‘太阳神功’确是神妙无比,修练此功若要有所成就,想来总需七、八年的工夫吧。”
方破阵吓了一跳,暗忖:“我和小禾决计不会跟你这么久!脚生在咱们自己身上,到时总有法子从你手中逃脱。你要练功、要吃饭、要睡觉、要出恭解手,总不能从早到晚把咱俩都系在裤腰上吧。”如此一想,心旌大定,并未显得如何惊慌失措。
小禾却不象他这般沉得住气,一听这话,立时闹将起来,横眉撅嘴,嚷道:“你想得倒美,要我伺候你七、八年,休想!你这才真叫痴心妄想呢。我今年都十六啦,七、八年后那……那……”说到此处,脸现羞色,不再往下说。霍梅意笑道:“七、八年后,你二十来岁,风信年华,花枝招展,刚好嫁人。”
小禾晕生双颊,飞快地瞟了方破阵一眼,啐道:“老没正经,谁说要嫁人啦。”其实她心中所想的是:“七、八年后,我二十多岁,都成老姑娘了,还怎么嫁人?”须知其时早婚盛行,女子便小禾此时年纪,嫁夫生儿育女者,也是所在多有。方破阵之母周氏,便是在十七岁那年上,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诞下方破阵的。小禾耳染目濡,有此心思,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异,
方破阵道:“小禾,别闹啦。七、八年便七、八年,那又不是永永久久,怕什么?霍先生,你可要言而有信,神功一成,便得放咱俩回家。”
小禾大觉讶异,心想少爷怎地转性了,居然甘受这波斯恶人掳劫?不由得抬眼向方破阵望去,月光之下,只见少爷神情安祥,心念一动,稍一细想,已明白方破阵的心意。当下默不作声,却拿眼角向方破阵眨了眨,示意已然知其用心。方破阵也向她眨眨眼,意思是说:你知道就好,但不可走漏风声,眼下只装作依从他便是。
他俩心有灵犀,互存默契,可这一切又哪里逃得过霍梅意的双眼。霍梅意睿智精明,见事敏锐,否则又怎能从黑木崖上盗出明教的镇教神功?早先在那客店之中,他之所以命店小二领方破阵二人去后厢浴洗,实是有意为之,一来是想瞧瞧这两个孩子,怎样从自己手中逃脱,为得是好奇。二来是要对方破阵作一番试探,看看自己一身高明武功,对这酷爱习武的少年究竟有多大魅力,倘若方破阵并不借机逃遁,那么往后也是不会,他便可省却一番手脚;方破阵若是浴遁而走,所去之地,自然是方家村家中,他大可施展轻功,于中途将二人捉回,此节不足为虑,只是如此一来,可见此子并不甘心遭掳,纵然将他捉回,日后必定还会想方设法再行逃脱,那么他便需花一番心思、做一番手脚,将二人彻底制服,一劳永逸,令其永不敢再生逃脱之心。
一试之下,果然不出所料,方破阵、小禾当真浴遁而逃。他随即施展轻身功夫,尾追而去。方破阵路遇师伯祖、拉杨顺下马等情形,他都一一看在眼里。他生性孤傲、目无余子,不愿见生人,当时也不现身,待风去尘等离去后,这才赶在方破阵、小禾前头,装疯卖傻,将二人戏弄个够。他轻功卓绝,稍一施展,方破阵、小禾自是不见其人、不察其踪,这也罢了,可笑纵是风去尘、岳去病这等武学好手,于其踪迹也是懵然不觉,一无所察。
霍梅意眼明心亮,洞若观火,此刻见到两个孩子眉来眼去,早悉其意,当下也不点破,对方破阵道:“如此甚好,咱们一老一少便这么说定了,要不要再来个击掌为誓?”
方破阵心道:“击什么掌、立什么誓啊?我并非真心甘愿受你羁绊,眼下这么说是迫不得已,为得就是要使你高枕无忧,心生大意,看管有所松懈,到时我跟小禾便好逃走!”说道:“不用了,不用了。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立不立誓都一样。”
霍梅意脸露微笑,望着他淡淡道:“你还是个孩子,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方破阵见他笑容古怪,心头一震,忙道:“眼下不是,等过了七、八年,自然便是了。”
霍梅意又是微微一笑,道:“好吧,不立誓便不立誓!”抬头看看天色,接着对二人道:“眼下恐怕已过戌时,威坪城门想必早已关闭,客店是回不去的了,此处月白风清,松涛催眠,咱们今晚就睡在这儿,明晨一早进城。”
方破阵本想问他明日去威坪城作甚?一瞥眼,见他肩上少了那只随身布囊,心道:“是了,他要回客店去取回布囊。”再待问他取回布囊后,又当取道何往?霍梅意拂枝分桠,早走入林中,并在一株老松下半躺半倚,闭上双眼,便欲入睡。
小禾见状,双手合什,心中默默祷祝:“老天保佑,菩萨显灵,快快让这波斯恶人睡着,少爷和我便好逃之夭夭!”眼望方破阵,朝霍梅意躺身之处努努嘴,又抬手向山道左侧小径指了指,最后伸出食指与中指,在空中做了个模仿双腿跑动的姿势。
方破阵怎不明白她的心意,但却向她用力摇了摇头。先前在黑松林岭下,他已被霍梅意戏弄过一次,彼时霍梅意四肢大展地睡在道旁,看似黑甜大觉,实则是在假寐,如雷鼾声更是伪而作之,他还当是个疯子浑人,过去一看,却分明是双眼大睁的霍梅意,吓得他半死。此刻回想起来,犹有余悸,霍梅意如此倚树而眠,难保不是故技重施,他怎敢造次?
小禾见他一再摇头,大是惶急。方破阵靠近她身旁,咬耳道:“霍先生是在试探咱们!”见小禾脸有疑惑,又低声道:“他睡觉是假装的,为得就是要试试咱俩是否还会逃跑。”这回小禾听懂了,也回嘴过去,凑在他耳旁问道:“那咱们还逃不逃?”方破阵道:“等过了今晚再说,这事急也没用!”
当下两人走去霍梅意那边,各自在他身旁坐下。此时方当盛夏,加之林中草地上又积了厚厚的一层松针,倒也不必担心露宿于此会着凉。两人刚要躺下,霍梅意忽道:“你俩方才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方破阵假意打个呵欠,说道:“好困。”小禾道:“没说什么,少爷说他头一次在野外过夜,觉得很是新鲜。”轻轻一句,将两人适才的窃窃私语一带而过。霍梅意道:“那你自己呢?也是头一遭?”
小禾口中一边说道:“我小时候在家中,经常跟爹爹姆妈,去很远的地里挖番薯、掰苞谷,睡在野外田头,那是常有的事。”一边解开那只花布包袱,拣出一条长裙,盖在自己身上,又将包袱重新扎好,扔给方破阵,好让他用来垫在头下,当枕头睡。
霍梅意问道:“你家中除了爹妈之外,还有些什么人?”小禾躺下身去,两手交叉,抱在胸前,道:“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爷爷,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对弟妹。”霍梅意轻轻一笑,道:“(huo),这么一大家子!”小禾道:“霍公公,你家中都有些什么人?他们也跟你一块来咱们中原了么?”
只听霍梅意轻轻叹了口气,凄然道:“没了,除了一个孙女,什么人都没了!”
小禾奇道:“怎么都没了?”
霍梅意语声忽变,变的阴森寒冷无比,恨恨道:“全死了,给人杀光了!”
他说这话时,虽非咬牙切齿,小禾躺在地上,也瞧不见他脸上此刻的神情,但那充斥在语气中的怨恨与愤怒,小禾仍是一听便听了出来。她听得毛骨悚然,心生畏怯,本想追问霍梅意家人为何被杀?是何人下的毒手?这时也不敢再问了,忙转过话题,道:“公公,你那位孙女她多大,生得好看么,跟咱们中原女子有什么两样?她的头发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这麽金黄金黄的?”
霍梅意又长长叹了口气,语调不再象原先那么冷冰冰的了,柔声道:“是啊,青丝她的确长得很美。她的皮肤像刚挤出的牛奶一样洁白,眼波就像咱们家乡的大海,蓝蓝的,她的那一头金发,却像阳光一般得灿烂。她只比你小两岁,她的美貌,和你们中原女子是不同的……”
停了一会,忽又喃喃自语道:“青丝,青丝,你会不会怪爷爷只身逃走,让你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呆在黑木崖上?可爷爷那是为你着想啊,你跟着爷爷,有得只是吃苦受累、只是担惊受怕……青丝,你眼下过得好么?开心么?黑木崖上有人欺侮你么?你想不想爷爷?爷爷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啊!”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柔,语气中蕴满了铭肌镂骨的思念。
小禾同他相处近一月,朝夕不离,往日双目之所见,霍梅意不是嬉笑怒麻,便是独处沉思,从未见过他像此时此刻这般直抒胸臆,一表心声,而霍梅意眼下所流露出的满腔柔情,与往日的霸道凶蛮,更是大相径庭,不禁心想:“这位霍公公不见得就是个坏人啊,瞧他对孙女有多好!一个人这么疼爱自己的孙女,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侧头向霍梅意望去,只见月光下霍梅意面孔微微仰起,一颗豆大泪珠,正从他眼角缓缓流向面颊。
第05小节
次日清早,晨曦初现,松林中山雾缥缈,方破阵兀自酣睡未醒。睡梦之中,他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模模糊糊觉得母亲在方家村后山,高声呼喊着自己的乳名:“阿胜,阿胜,你快回来,姆妈想你,阿胜,你快回来……”耳听得慈母呼儿,声声凄惨悲切,他心如刀割,待要应答,可偏偏又叫不出声来。便在这时,冷不丁一惊,就此醒转,才知是南柯一梦。
他从地上站起,伸手一摸,眼角泪痕未干,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痛:“昨晚我没回家,姆妈定然急坏了,说不定哭了整整一夜!我真是不好,都怪我,惹姆妈伤心。”想起祖父、父母对自己的宠爱怜惜,又是内疚,又是伤心。
自责自怨一阵,忽见小禾昨夜躺身处空无一人,吃了一惊,暗道:“这丫头素来早起,但那是在家中,要服伺我穿衣盥洗,眼下身处荒山野岭,我又不必上学堂,用不着她伺候,起这么大早干吗?难道……难道她趁我和霍先生熟睡之际,独自一人偷偷跑回家去啦?”心念及此,忙起身去察看霍梅意的动静,却见那波斯胡人背倚老松,头枕黄梁,兀自大做好梦,又想:“小禾一向都待我很好,决不致于这么不讲义气,撇下我自己溜走,她定是……定是……”
正自费神猜测小禾早起之因,眼前斗然一亮,定眼看时,却不是小禾是谁?只见这丫头俏生生地站立在自己身前,脸上容光焕发,身上那套沾满油渍的绸衫早已换下,此时穿的,正是昨夜用来遮身的那条青色长裙;双鬃解了开来,一头乌黑发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