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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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记-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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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破阵握管在手,笔走龙蛇,在信封上写下“书呈父亲大人亲启”八个大字,放在一旁,又取过一张松花笺,刚写好“男胜跪禀父亲大人万富金安”十二字抬头,便觉心头一痛,脑中一片迷茫,竟不知下边的正文该如何下笔。

    小禾磨完墨,一直就站在他身旁,饶有兴致地看他写信,见此光景,轻声道:“怎么不写下去?是怕大奶奶他们知道实情后,替咱们担忧么?”

    方破阵点点头,愁眉苦脸的道:“是啊,我若是实话实说,那定会急坏爷爷、爹爹和姆妈。不过他们只担心我,却万万想不到眼下你也跟我在一块。”小禾当日为去帮源峒服侍霍梅意,曾和方破阵之母周氏告假,谎称自己须得回家伺奉卧病不起的祖父,是以方破阵有此一说。

    听方破阵提及此事,小禾心头大震,忽想起一事来:“那日我去跟大奶奶告假,大奶奶只准假三个月,到时假期一了,大奶奶不见我回府,必定派人去我家查问究竟。到了那时,当真是天都塌得下来,不用说,爹妈固然会闹着向方家要人,而方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反过来也会向爹妈讨要我,两下里定是闹得不可开交,一塌糊涂!”

    心念及此,不由得忧心如焚,忙向方破阵道:“少爷,我看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咱俩遭掳劫这么一件天大之事,本不该瞒着家里的。你越瞒,他们不知咱俩的去向底细,便越着急;你信中对他们说了实话,讲明数年后,咱俩定可平安回府,兴许还能让他们安心些,着急担忧也许就变成了等待期盼。再有,你姆妈只道我真回家了……”跟着说出自己的忧虑,要方破阵在信中务必写明,她是在跟方破阵共历大难,免得到时两家互生误会。

    方破阵微一思索,深感小禾言之有理,当下振笔疾书,一封五、六百字的家书一挥而就。他在信中言明自己被掳劫的详情,小禾与自己同遭厄运的因由,以及此去期限长短。最后言词切切,劝慰家人切勿劳烦忧伤,要一体亲尊务必放宽心怀,但以摄生养性为要,说是唯有如此,待得异日自己劫后重归,方可享那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

    方破阵挥毫命笔时,鲁达因知霍梅意对其早有儆戒,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圆凳上,对书信内容不闻不问,直至方破阵落款署名,套上信封,这才起身问道:“这便完了?”

    方破阵长吁一口气,浑身上下似已轻松了许多,道:“总算大功告成!”

    三人重新回到甲板上,只见李逵穿衣上身、提棍入手,早已结束停当。方破阵待要上前将书信交给他,霍梅意却道:“方破阵,先将书信呈来老夫过目。”方破阵知他心意,转身将信函递到他手中。

    霍梅意抽出信笺,稍作浏览,见信中果真无一处提到自己,方破阵在信中只说自己是被一“江湖奇人”掳去,而对这“江湖奇人”的年龄性别,样貌神态都只字不提。他见方破阵顺服,甚感喜慰,塞回信笺,伸手拍拍方破阵肩头,将信函交回到他手中。

    小禾见此情状,轻声骂了句:“疑心鬼!”

    李逵从方破阵手中接过信函,郑重其事地塞入怀中,一提手中齐眉棍,向江蟠儿唱个大喏,道:“舵把子,这便请安排放下踏板,俺要上路了。”

    江蟠儿斥道:“慌什么!本舵尚有吩咐:你将信函送抵方家村之后,即刻返回威坪城,找家客栈住下,早晚老老实实地给我呆着,一不许外出闲逛游荡,二不许去赌坊赌钱,三不许醉酒滋事。今天是十七,半个月后本舵自杭州返回,到时接你回徽州总舵。下个月初二一大早,你在这码头等候本舵到来,不得有误。听清了么?”

    他今日霉运当头,被霍梅意的“刮骨阴劲”折磨得死去活来,虽说霍梅意说过会化去他身上的“刮骨阴劲”,性命可保无虞,但那一场令他此刻想来犹有余悸的大苦大痛,却是白白身受了。更为令他恼羞成怒的是,他在众属下面前哀哀而哭,丢人现眼,自觉已是威信扫地,深感无端遭此劫难,一切罪过全在鲁达这狗杀才身上,全要怪鲁达好酒贪杯,闯下祸来连累了自己,因此早已对鲁达恨得咬牙切齿。又想鲁达之入排帮,全系李逵引荐,他心胸狭窄,受此大苦痛,一并迁怒于李逵。此刻他对李逵作临别交待,说到那“三不许”时,当真是像在心口上插了一把尖刀,痛恨莫名,然而霍梅意近在身旁,偏生又发作不得,因此上这番话说来,显得格外的阴阳怪气。

    李逵却想:“舵把子说的这三不许,俺只从得头一个。上街闲逛有甚鸟劲道?依你便是。后两条却万万依不得,钱自然是要耍的,酒更不可不喝!”口中高声回复道:“听清了。”

    江蟠儿狠狠瞪了他一眼,正要命手下放下踏板,不料霍梅意却出言阻挡道:“何必如此费事,且看老夫手段。”声歇臂长,一把将李逵提起,运出内力,就势往岸上一抛。

    众人惊呼声中,只见李逵偌大一个身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了码头上。原来霍梅意这一抛一送手法巧妙,所使内力吐中有收,远远将李逵抛上岸去,却未令他有丝毫跌损。

    李逵双脚沾地,兀自稀里糊涂,待到魂魄归窍,才发觉自己已站在了堤岸上。他拍拍胸脯、摸摸双腿、敲敲脑壳,居然发觉四肢俱在,脑袋瓜子也还在脖子上好好长着,全身上下连头毛也没掉一根,不由得对霍梅意大为钦佩。

    当下拨开围观闲人,发步便走,走出数步,忽又想起尚未与鲁达告别,于是回身冲船上大叫道:“鲁大哥,俺铁牛这便要去了,你多保重!俺早听说杭州城有味好酒,名唤‘竹叶青’,你定要捎几坛子回来,好让俺铁牛也偿偿滋味。”说着掏出怀中信函,挥了两挥,又叫道:“方家兄弟,你放心,俺保准将这封信送到你家中!你若真想知道俺铁牛的身世,问鲁大哥也是一样,俺的事他全清楚。”

    鲁达和方破阵身依船弦,向他挥手作别。李逵说完,左手塞信入怀,右手倒提齐眉棍,一道烟走了。

    第02小节

    新安江源出徽州群山之间,汇纳百溪,浩浩东来,流经威坪时,波澜壮阔,江面宽过四十余丈。这日江面上正好刮得是西北风,排帮巨舸升起布帆,吃得风饱,航速甚捷。

    江蟠儿对霍梅意不敢稍有怠慢,特地让出自己的舱房,恭请霍梅意入内歇息。霍梅意人虽懒散,可他矢志复仇,运气练功却异常勤勉,往日在帮源峒但凡晴好之日,修习“太阳神功”便从不间断。

    “太阳神功”即为明教三大护教神功之一,其威力可想而知,练的是人身督脉、手三阳、足三阳七条阳经,行功场所、时辰皆有讲究,须得择空旷通风之处,于正午金乌高照之际习练,以便摄取天地之**阳气,如遇阴雨天气,便不可妄自修习。

    今日身处舸艘,在舱房中自不能习练“太阳神功”,而舱外甲板上人来人往,喧闹不静,也非练功佳所,更何况“太阳神功”行功征兆特异,练功者须裸露上身以散发热息,全身半白半红,骇人眼目。霍梅意担心排帮帮众目睹异征,传扬出去不利于自己隐踪匿迹,是以决意歇止数日,暂不练功。他在船舱中用过午饭,略作小憩,醒后觉

    排帮此舸系舵把子乘行之舟,建造时费力费物皆巨,是以船体庞大,上下两层,舱房宽余。方破阵、小禾每人各分得一间,与霍梅意比邻而居。午餐过后,方破阵百无聊赖,便去约小禾同去舱外闲逛。

    过来隔壁舱中,只见小禾将一块宝蓝缎子平铺在桌面上,手握利剪,正在盘算该从何处开剪。方破阵问道:“小禾,你是在替我缝制新衣衫么?”

    小禾秀眉轻蹙,头也不抬道:“自然是了。我在想新衣衫的样式尺寸,你别来添乱。”

    方破阵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多话,东转转、西瞧瞧,见这间舱房和自己的那间摆设相若,没什么不同。过了一会,又挨到桌旁,笑道:“老呆在舱中气闷得紧,我又不急等着穿,明天再缝也不迟。”

    小禾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指着他身上的敝服旧裤,道:“啧啧,你看你这穿得都是什么呀?破衣烂衫,跟个叫化子似的,你不嫌丢人,我这丫头还觉得失面子哩!我不赶紧缝好替你换上,那哪成?”

    方破阵笑道:“言过其实,危言耸听。”

    小禾心中已有新衣款式的影子,不想再同他说笑,搁下手中剪子,便来推他出门,边推边道:“好了,好了,你若嫌呆在舱中气闷,便独个儿去船头船尾走走。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搅得我都静不下心来。”

    方破阵右脚已跨出门外,却赖着不走,笑道:“你自己想不出新衣衫的款式,倒来怪我,没道理!”

    小禾见他右脚撑住船板,身子后倾,倚靠在自己双掌上,童心忽起,猛地一松手,要令他冷不防跌一跤。不料方破阵早有防备,一待她双手撤去,脚下故意打个趔趄,整个人磕磕绊绊,直向她怀中撞过去。

    小禾闪避不及,胸口反被方破阵撞了一记,虽不疼痛,可撞得却不是地方。原来她身段丰腴,虽未全然长成,可一对椒乳却已高高坟起,颇为可观,方破阵瞎撞乱碰,左肩正好撞在她右乳上。

    方破阵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大孩子,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不懂又懂,此举纯属少年人顽皮嘻闹,毫无戏谑猥亵之意。这时他见小禾两颊通红,还当是自己这一撞用力过猛,撞痛了小禾,大感过意不去,忙道:“都是我不好,用力太猛,撞痛了哪里?我来替你揉揉。”说着毛手毛脚,走上前来。

    小禾见他手掌伸来,登时羞不可抑,抓起尺子在他手背上猛敲一记,道:“不要,不要你揉……”方破阵愕然道:“你生我气啦?”小禾瞥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自然是你不好,撞到了人家这……这里,谁要你揉,你快出去,我要动手裁料子了。”

    方破阵迈出门去,忽又回头道:“你真不怪我?真不和我一道出去透透气?”

    小禾少女情怀,被方破阵无意中撞到胸口,异样之感过后,羞恼之心即生,见方破阵口中碟碟不休,脚下兀自蹀躞不去,不由得发起火来,恨恨道:“不怪你,不怪你!你再不走,我可要拿剪子剪你了。我都说了,我要赶着替你缝衣衫,没闲工夫去透气!”

    方破阵见她如此一付轻嗔薄怒的模样,吐了吐舌头,疾步离去。

    往日身在万年,小禾出门走动时路逢溪阻,摆渡的尽是些小舟竹排,今日乘此巨舸实是生平头一遭,自也倍感新奇。她原本也想出舱去四下里处转悠转悠,只是方破阵那身粗衣布服,实在令她看不过去,心想少爷一向便是个锦衣俊秀的人物,怎可穿此破衣烂衫?当下捺住性子,一人静静地呆在舱房中,心裁手量,“哧哧”裂帛声中,已将衣片裁剪妥当。继而引线过眼,针起针落,缝制起来。

    但听窗下新安江江水哗哗,浪击霈霈,船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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